明妃善舞,一曲胡旋能令人忘卻晨昏,更擅蠱惑人心。眼波流轉間,便能將帝王的心思牢牢牽繫。
她不是那種小心翼翼的承歡者,她是張揚的,恣意的,甚至有些跋扈的,偏偏皇帝就愛她這鮮活潑辣的模樣,覺得六宮粉黛皆失了顏色。
那時節,瑤光殿夜夜笙歌,賞賜如潮水般湧來,異域的珍寶、蘇南的綾羅,堆滿了庫房。
明妃便是這殿中唯一的、灼灼燃燒的明焰。她似乎也很得意於自己的盛寵,將宮規視若無物。
人人都道她是妖妃,狐媚惑主,可皇帝聽不進去,反而越發縱容。
後來呢?
後來東窗事發。
那些經由她手傳遞出去的訊息,那些與她裡應外合的動作,一樁樁,一件件,鐵證如山。
許嬪不曾親眼見到明妃最後的樣子,隻聽宮人私下唏噓,說那曾經明豔不可方物的女子,被帶走時,竟異常平靜,甚至嘴角還噙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彷彿早料到今日,又或是,從未將此處當作歸宿。
她究竟在笑什麼,無人知曉。隻知瑤光殿自此空置,直至許嬪遷入,那富麗堂皇之下,彷彿仍沁著一股散不去的、冰涼的豔異與孤絕。
許嬪輕輕打了個寒顫,將目光從虛空收回,落到搖籃中四公主熟睡的小臉上。
……
——
瑾昭儀扶著青絮的手,踏了韻殿。
殿藥香比往日更濃了些,混著淡淡的腥氣,顯得有幾分沉悶。
雲婕妤正半倚在臨窗的暖炕上,麵依舊蒼白,見瑾昭儀進來,忙要起見禮。
“你子不便,坐著吧。”
瑾昭儀聲音清脆,帶著慣有的幾分矜傲,目卻已銳利地掃過殿陳設,最後落在雲婕妤臉上。
今日穿著一海棠紅織金錦的宮裝,鬢邊著一支赤金累釵,口銜下的東珠隨著的作輕晃,華貴人。
這般裝束來探病,與其說是關懷,不如說是某種不聲的彰顯。
徑直在炕桌另一側坐下,也不多寒暄,隻道:“聽說六皇子近來夜裡仍睡不安穩?本宮帶了支老參來,是姑母前兒賞的,最是溫補。”
後的青絮立刻奉上一個錦盒。
“勞娘娘記掛。”
雲婕妤欠,語氣虛弱而恭順,“康哥兒福薄,總是累得娘娘心。”
瑾昭儀端起茶盞,用碗蓋輕輕撇了撇浮沫,卻不喝,隻道:“都是做母妃的人,哪有不心的。說起來,延哥兒前些日子也咳了兩聲,把本宮急得不行。孩子的事,再小也是大事。”
話鋒一轉,語氣放得更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去,把六皇子抱來給本宮瞧瞧。”
雲婕妤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瞭然,對畫屏微微頷首。
片刻,孃抱著繈褓近前,小心翼翼地遞到瑾昭儀麵前。
瑾昭儀放下茶盞,傾細看。
繈褓中的嬰兒比尋常週歲的孩子小了一圈,閉著眼,呼吸輕淺,小臉著一種不健康的蒼白,也淡,隻在臉頰中央有兩點極淡的、近乎明的紅暈。
他睡得很沉,對外界的動靜毫無反應。
瑾昭儀看了好一會兒,伸出手指似乎想碰碰孩子的臉,卻在半空中停住了。她擰眉,那神色裡有審視,更深處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混雜著失望與盤算。
“康哥兒身子弱,讓娘娘見笑了。”雲婕妤適時地低聲開口。
瑾昭儀收回手,坐直了身子,目光從六皇子身上移開,重新落到雲婕妤身上。她臉上那點刻意的柔和淡去了些,恢復了平日的傲慢與銳利。
“你不必妄自菲薄,”
她淡淡道,每個字都清晰而緩慢,“身子再弱,也是皇子。皇家血脈,金尊玉貴。”
這話聽著是寬慰,實則意味深長。
雲婕妤垂著眼睫,纖長的影子落在蒼白的臉頰上,聲音更低了,“康哥兒怎能與五殿下相比?五殿下是龍鳳呈祥的吉兆,又是娘娘嫡親的血脈,自然是得天獨厚。康哥兒……能平安長大,便是嬪妾最大的福氣了,不敢奢求其他。”
瑾昭儀聽了雲婕妤這番識趣至極的話,麵色並未完全緩和,但眼底那層審視的冰霜似乎略略化開一絲。
她重新端起那盞溫熱的茶,輕輕呷了一口,姿態優雅,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鬆弛。
“福氣不福氣的,事在人為。”
她放下茶盞,瓷底碰在紫檀炕幾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延哥兒吉兆天成是不假,可這宮裡頭,吉字頭上壓著多少眼睛,你也是明白的。”
她眼眸微挑,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沉睡的六皇子,“六皇子這樣……也好。至少,那些眼睛不會總盯著他。”
這話算是半敞開了說。
五皇子是龍胎之一,又是太後侄所出,尊貴無比,但也因此了眾矢之的,一點小病小痛都能引來無數猜測甚至暗中手腳。六皇子的弱與不吉,反而了一層天然的屏障。
雲婕妤心領神會,麵上適當地出一激與瞭然:“娘娘說的是。康哥兒能得娘娘這般照拂,是他的造化。嬪妾別無所長,唯有謹守本分,安心將康哥兒養長大,不給他皇兄們添,便是儘心儘力了。”
瑾昭儀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似是對這份懂事還算滿意。
“你能這麼想,便不枉費本宮的心思。”
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麼,語氣轉為一種略帶譏誚的閒聊口吻,“聽說昨兒個,妍婕妤在花園偶遇了陛下,穿著一新貢的雨過天青煙羅,據說襯得人比花呢。”
雲婕妤微微蹙眉,出恰到好的憂慮:“妍婕妤一向得陛下喜。隻是……這般招搖,怕是會惹得皇後孃娘不喜。”
“皇後?”
瑾昭儀輕哼一聲,指尖挲著腕上的羊脂玉鐲,“皇後如今最要的,是腹中嫡子。隻要不是鬨得太過,或者有人不長眼想去儀宮,皇後樂得展現中宮氣度。妍婕妤嘛,不過是仗著好、識大,表哥圖個新鮮罷了。”
話鋒一轉,不再看那繈褓,彷彿那病弱的孩子已不再值得投注更多關注,“你子既無大礙,出了月子,也該多走走。總悶在屋裡,冇病也悶出病來,倒顯得我們這些人不關照你似的。”
雲婕妤順從地點頭:“娘娘說的是。前些日子實在起不來,如今覺鬆快了些,是該去給皇後孃娘、太後孃娘請安謝恩了。”
“嗯,”瑾昭儀滿意地應了一聲,指尖輕輕叩著的炕桌邊緣,發出規律的輕響,“姑母那裡,你子剛好,心意到了便是,不必久留,免得過了病氣反倒不。”
“嬪妾明白,多謝娘娘提點。”雲婕妤欠。
殿一時安靜,隻有銅滴答和遠約的風聲。
瑾昭儀忽然道:“開春後,表哥或許要南巡。”
說著,目似有若無地掠過雲婕妤的臉,觀察著的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