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前幾日皇帝來看她時,雖未明言,但眉宇間那一絲揮之不去的沉鬱,恐怕不隻是為朝政煩心。
夏嬪的死,六皇子的弱,或許在皇帝看來,也是後宮不寧、有傷天和的一種徵兆。作為帝王,他未必信這些,卻不能不介意。
“娘娘,一切有陛下和太後呢。”秋竹道。
“是啊,”錦姝望向窗外,冬日慘淡的陽光透過窗紙,落在光潔的地麵上,“我現在最重要的,就是平安生下這個孩子。”
她需要這個孩子,皇帝需要這個嫡子,這後宮,乃至前朝,都需要一個健康吉祥的嫡子來穩固人心,衝散那些晦暗不明的氣息。
“宸哥兒呢?”
“小主子在書房玩呢。”
……
韻光殿內,雲容華喝了藥,精神略微好些。
畫屏將外頭的流言和太後的處置小心翼翼地說與她聽。
雲婕妤蒼白的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淡淡道:“知道了。”
她側頭看向身邊小床上安睡的嬰兒,那麼小,那麼安靜,彷彿隨時會消失。
“他們說晦氣,便晦氣吧。我的孩子,能平安活下來,比什麼祥瑞都強。”
早已想得明白。用晦氣和弱換來暫時的安全,值得。
太後越是憐惜,陛下或許也會因這份不吉帶來的微妙影響,而對們母子多一分容忍和照拂。至於皇後那裡……隻要的孩子不構威脅,皇後自然樂得展現中宮的寬厚。
現在要做的,就是弱到底,安心養病,仔細養兒。在這深宮裡,有時候,退一步,示弱到底,反而是最堅韌的鎧甲。
……
——
月底,許嬪所出的四公主滿了週歲。
自打雲婕妤從行宮伴駕歸來,聖眷便一日濃過一日,風頭直妍婕妤。與此相對,瑤殿的門庭卻是日漸冷清,前那抹明黃影,已有大半月未曾踏足。
“晴姐兒乖,瞧瞧。”
許嬪抱著繈褓,指尖輕過一件水紅縷金的小衫,又點了點旁邊那對嵌南珠的鬢花,聲音得能滴出水來,“這是你母後賞的週歲禮,喜不
瑤光殿庭院裡的老梅枝椏嶙峋,開著零星的淡蕊,確比不得昔日明妃盛時的灼灼之態。
她攏了攏半舊的蜜合色雲紋褙子,麵上並無落寞,反有一種經事後的淡泊。
“晴姐兒如今也週歲了,”她轉身對奶孃溫聲道,“往後飲食起居更要精細。天寒,少抱出去,若是皇後孃娘問起,便說孩子怕風,需靜養。”
她心裡明鏡似的。
雲婕妤以“不吉”為甲,深居簡出。自己又何須去爭那灼人的恩寵?皇帝不來,瑤光殿是冷清,可這份冷清裡,也少了是非。
明妃當年何等風光,最後不也化作宮人口中一段舊聞?
前些日子去給皇後請安,見著妍婕妤鬢邊新簪的赤金點翠步搖璀璨奪目,而沈昭憐與柔婕妤言笑間眼波流轉,那都是需要耗費心神去維持的光鮮。
她不求那些。
瑤光殿昔日的煊赫,她親眼見過。明妃盛寵時,這裡門庭若市,賞賜如流水,連空氣都是馥鬱灼人的。
後來呢?
雖是他國奸細,卻也一朝失勢,樹倒猢猻散,那般悽清寂寥,比從未熱鬨過更刺骨。
她後來隻覺得這殿閣太空、太冷,即便填滿了自己的物件,也驅不散那股子人走茶涼的餘味。
她不想那樣。
隻願守著兒,在這方略顯冷清的院落裡,求得一個長久安穩。恩寵如鏡花水月,早就不去想了。如今陛下來,反倒更自在些,不必提心吊膽,不必費心揣度,隻需按部就班地過自己的日子。
許嬪從多寶閣上取下一卷微微泛黃的書卷,那是宮前從家中帶出的舊。
指尖過書頁,想起未出閣時,於閨閣中讀這些誌怪傳奇的時,那時天地廣闊,隻在想象之間。
“主子,”宮悄悄進來,低聲道,“方纔聽小福子說,陛下午後去了慈寧宮,似乎……提及了開春後可能南巡的事。”
許嬪目仍落在書捲上蜿蜒的異圖紋,隻輕輕“嗯”了一聲,良久,才淡淡道:“南巡若行,宮中必有一番忙碌。我們關起門過自己的日子便是。去把前日府新送來的銀霜炭清點好,冬日還長,晴姐兒屋裡務必暖和。”
窗外風聲漸起,掠過簷角,發出低沉的嗚咽。
瑤殿,炭火在青銅爐中劈啪輕響,漾開一室的暖意與安寧。
許嬪將書卷合攏,走到搖籃邊,看著四公主酣睡的恬靜麵容,角浮起一極淡的笑意。
不爭,不顯,在這波瀾暗湧的深宮,護住眼前這一點實實在在的暖,便是最大的爭了。
至於外頭的榮辱變遷,如同院中那株老梅,開謝枯榮,自有其時,強求不得,亦無須強求。
宮退下後,殿復又歸於寂靜。
許嬪的目落在書頁間那尾描繪得栩栩如生的赤鸞鳥上,指尖卻無意識地過紙頁邊緣。
南巡……那可是大陣仗。
聖駕離京,六宮心思必然又要活絡起來。雲婕妤會不會伴駕?妍婕妤想必是要爭上一爭的。還有那幾位潛邸舊人,誰不想趁著離了這四方宮牆,多得幾分君恩?
搖了搖頭,將書卷輕輕合攏。這些都與無關。
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飄向這瑤殿的舊主——明妃。
許嬪還記得明妃初宮時的形。那般異域風,濃烈得像一杯淬火的酒,與中原子的溫婉含蓄截然不同。
皇帝幾乎是一眼便著了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