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銀針,指尖撫過燕腹處細密的針腳,忽然對飛雨道:“去取些碎銀子來,找幾個嘴碎的灑掃宮女,讓她們在各宮廊下多說些話。”
飛雨一愣:“主子想讓她們說什麼?”
夏嬪拿起案上的茶盞,茶湯已涼透,映出她眼底沉沉的光:“就說……春和殿那位懷的雙胎,怕是犯了衝。前幾日夜裡,有人瞧見春和殿上空有黑氣盤旋,像極了當年予妃娘娘懷雙胎時的異象——予妃娘娘最後可是一屍三命呢。”
飛雨嚇得手一抖:“主子!這可是大不敬的話,若是被查出來……”
“查出來又如何?”夏嬪打斷她,語氣輕得像風,“不過是幾個灑掃宮女嚼舌根,難不成還能追到我汀蘭殿來?”她將茶盞往案上一擱,瓷盞與桌麵相撞,發出清脆的響,“趙婕妤不是仗著雙胎風光嗎?我就讓她這風光底下,先結一層冰。”
“主子……不是說先靜觀其變,如今這局勢怕是不好下手。”
夏嬪冷笑一聲,指尖在繡繃上那燕子的尾羽處重重一點,針尖刺破絹布,透出個細孔來。“靜觀其變?等她平安生下雙胎,我這冇了的孩兒,豈不是連半點迴響都留不下?”
她抬眼看向飛雨,眸子裡淬著冰:“你當那些老宮人的嘴是擺設?予妃當年懷雙胎時,聽聞這宮裡的流言蜚語比這厲害十倍,最後落得個什麼下場?便是先帝親自守著,也冇能保住。如今趙婕妤被禁足在春和殿,訊息本就閉塞,一點風吹草動,都能在她心裡掀起浪來。”
飛雨仍有些發怵,攥著帕子的手微微發顫:“可……可雙胎是吉兆,說這話若是觸了黴頭……”
“吉兆?”夏嬪忽然低笑起來,笑聲裡裹著怨毒,“這宮裡的孩子,冇落地前,誰知道是吉是凶?予妃當年懷雙胎時,先帝不也說過是天降祥瑞?結果呢?”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我要的不是真讓她出事,是讓她怕。懷著身孕的人,最怕的是什麼?是咒,是疑,是夜裡睡不著覺時,那些鑽進耳朵裡的鬼話。”
她將繡繃推開,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牆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禁足的日子越久,人心就越慌。她本就驕縱,被關在殿裡日日對著四麵牆,再被這些流言一擾,保不齊就會胡思亂想。隻要她心神不寧,這胎就坐不穩——到時候哪怕隻是動了胎氣,請太醫,傳訊息,總會露出些破綻來。”
飛雨看著她眼底那抹狠厲,她咬了咬唇,終究還是應了聲:“奴婢這就去辦。”
“記住,”夏嬪叫住她,語氣森然,“找那些家裡有難處的,給足銀子,讓她們隻在廊下、井邊這些人多眼雜的地方說,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路過的宮人聽見。若是被盤問,就說聽來的,打死也彆攀扯到彆處。”
“去辦吧。”她又揮了揮手,重新拿起繡繃,目光落在那燕子的眼睛上,“做得乾淨些,彆讓人抓住把柄。”
飛雨領了命,轉身出去時,腳步都有些虛浮。她知道,這流言一旦散出去,宮裡必定又是一場風波——予妃的舊事是宮裡的禁忌,誰也不敢輕易提及,如今被夏嬪拿出來做文章,分明是要往趙婕妤心上捅刀子。
失了孩子的痛,早已在她心裡長成了毒藤,如今要藉著流言,一點點纏向春和殿。
不過三日,流言便像長了翅膀似的,在各宮蔓延開來。
小廚房的宮女蹲在井邊打水,壓低聲音對浣衣局的婆子說:“聽說了嗎?春和殿那位懷的雙胎,怕是不吉利。前兒個我起夜,瞧見那邊屋頂上飄著黑霧呢,跟當年予妃娘娘宮裡的情形一模一樣!”
禦花園的園丁修剪花枝時,也對著路過的太監嘀咕:“雙胎本就少見,偏生又是這時候懷上,欽天監前幾日觀星象,說紫微星旁有雙星犯衝,指不定就是應在這上頭……”
……
訊息傳到春和殿時,趙婕妤正靠在軟榻上吃酸梅。
青絮匆匆進來,臉色發白:“主子,外麵……外麵都在傳您懷的雙胎不吉利,還拿當年予妃娘孃的事比附……”
趙婕妤手裡的酸梅“咚”地掉進碟子裡,臉色霎時漲紅:“反了天了!誰這麼大膽子敢咒我肚子裡的孩子?”
她將案上的安胎藥狠狠掃在地上,藥汁濺了青絮一裙,“予妃是予妃,我是我!她福薄保不住孩子,難道我也保不住?”
青絮忙跪下去收拾碎片,勸道:“主子息怒,不過是些下賤人的胡唚,當不得真!您忘了太醫說的,要靜養安神?”
“靜養?”趙婕妤捂著小腹,氣得渾身發抖,“她們都咒到我頭上來了!還說什麼黑氣盤旋,我看是有人故意在背後搞鬼!”她猛地想起什麼,眼神一厲,“是不是夏嬪?定是她!除了她,誰還恨我入骨?”
青絮不敢接話,隻埋頭擦著地上的藥漬。她心裡也清楚,這時候散播流言,除了汀蘭殿那位,怕是冇彆人了。可眼下主子禁足,連殿門都出不去,就算知道是誰,又能如何?
趙婕妤見她不說話,更是氣悶,扶著腰在殿裡踱了幾步,腹中的孩子似是被驚動了,輕輕踢了她一下。她這才稍稍冷靜些,撫著肚子坐下,指尖冰涼。
“去,”她對青絮道,“把殿外那些灑掃的都換了,換成咱們自己帶來的人。再讓人去太醫院,就說我夜裡睡不安穩,請院判再開些安神的方子。”
青絮應著,心裡卻暗歎——這流言哪裡是換幾個人就能擋得住的?如今怕是各宮都聽見了風聲,就算嘴上不說,心裡指不定怎麼揣測呢。尤其是太後那邊,若是知道了,少不得又要擔心。
趙婕妤扶著腰在軟榻上坐下,指尖深深掐進錦墊的花紋裡。那些流言像帶刺的藤蔓,順著窗縫門縫鑽進來,纏得她心口發緊。
“也是,換了人又如何?”她忽然冷笑,聲音裡帶著抖,“這宮裡的嘴,堵得住一時,堵不住一世。夏嬪倒是好手段,明著不敢來,就躲在暗處放冷箭。”
青絮剛把碎瓷片掃乾淨,聞言忙道:“主子彆往心裡去,那些話荒誕得很。予妃娘娘當年是……是遇了意外,跟您這胎八竿子打不著。”
“意外?”趙婕妤猛地拍向桌麵,案上的玉瓶晃了晃,“這宮裡哪有那麼多意外?”她忽然想起母親曾跟她說過,予妃懷雙胎時,也是被流言擾得心神不寧,最後臨盆時血崩而亡。
那時她隻當是舊聞,冇放在心上,如今卻像根針,紮得她後頸發涼。
……
冇半日,太後宮裡的莊嬤嬤就來了。說是來送些安胎的補品,實則是來探探趙婕妤的氣色。
莊嬤嬤看著趙婕妤眼下的青黑,皺了皺眉:“小小姐,老奴剛從太醫院過來,太醫說您這幾日脈息有些浮,可是冇休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