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的門被輕輕帶上,薑止樾的腳步聲漸遠。
徐妃睜開眼,望著帳頂繡著的圖案,忽然抬手撫上小腹,那裡的微弱胎動像是在迴應她的觸碰。她低聲呢喃,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孩子,母妃對不住你……”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掩去了宮牆內外的血跡,也掩去了許多來不及說出口的恩怨。
三日後,誠王叛亂平定的捷報傳遍京城,百姓們走上街頭,歡呼雀躍。被戰火驚擾的皇城漸漸恢複了往日的秩序,隻是宮牆深處,總有一些角落的積雪,化得比彆處慢些。
淮王因清剿餘孽有功,賜金冊金寶,賞數百雲錦。隻是自那日後,他很少再踏入內宮,多數時候都宿在城外的王府,府裡的銀甲收進了箱底,換上了尋常的錦袍,卻總掩不住眉宇間那股冷冽的鋒芒。
麗貴太妃離宮那日,天色是沉沉的鉛灰色,像蒙著一層化不開的愁緒。
鑾駕行至宮門口時,她掀起車簾回望了一眼。硃紅宮牆巍峨依舊,簷角的琉璃瓦在稀薄的日光下泛著冷光,隻是這住了大半輩子的地方,從今往後,再無她的位置了。
隨行的曲嬤嬤想替她攏緊披風,卻被她輕輕避開——指尖觸到的錦緞雖依舊光滑,卻再也暖不透心裡的寒涼。
送她去皇寧寺的旨意是皇帝親自下的,措辭體麵得很,說她“德範宮闈,願為國祈福,以安蒼生”。
可宮裡人誰不明白,皇寧寺遠在京郊的深山裡,香火稀薄,終年隻有青燈古佛相伴。說是祈福,實則與圈禁無異。
車駕碾過城外的青石板路,漸漸駛離繁華。麗貴太妃閉上眼,耳邊似乎還響著誠王幼時在庭院裡追著蝴蝶跑的笑聲,又似乎聽見淮王披甲離去時,甲冑碰撞的脆響。
她抬手摸了摸鬢邊,那支赤金鑲珠的簪子是當年剛封太妃時,誠王尋遍京城首飾鋪才找來的,如今珠翠依舊,人卻已陰陽兩隔。
到了皇寧寺山門前,早有僧人候著。
住持雙手合十,口誦佛號,目光落在她身上時,帶著幾分悲憫,卻無半分諂媚——這裡冇有太妃,隻有一個要在佛前消磨餘生的罪臣之母。
進了禪房,陳設簡單得很,一桌一椅一榻,牆角燃著淡淡的檀香,倒比宮裡的龍涎香更能讓人靜下來。
曲嬤嬤去收拾衣衫了,小宮女想替她解下披風上的玉扣,她卻擺了擺手:“都回去吧,往後這裡,用不著這些了。”
隨行的宮人跪了一地,個個垂著頭不敢看她。她知道,這些人回去覆命時,定會將她的平靜說給皇帝聽,或許還能讓淮王在禦前少受些牽連。
待眾人都退了,麗貴太妃走到窗邊,望著寺外連綿的青山。山風捲著鬆濤聲傳來,帶著山野的清冽,卻吹不散眉梢的鬱結。
住持送來的素衣搭在椅上,青灰色的布麵粗糙得硌眼,她伸手撫過,像觸到了自己往後的日子——褪去滿身華服,摘去滿頭珠翠,日日伴著晨鐘暮鼓,抄經禮佛,與寺裡的尼姑又有什麼兩樣?
隻是偶爾在深夜,佛堂的燭火搖曳時,她會對著那尊慈眉善目的觀音像發怔。手裡的佛珠撚了一遍又一遍,唸的卻不是經文,而是兩個兒子的名字。
一個成了黃泉路上的孤魂,一個踩著兄長的血踏上仕途,而她這個母親,被圈在這深山古寺裡,連為他們燒一炷香都成了奢望。
山門吱呀作響,是晚課的鐘聲漫過庭院。
麗貴太妃緩緩起身,將那支赤金簪子放進妝匣最深處,換上了那件青灰色的素衣。銅鏡裡映出的人影,鬢邊已有了霜白,再不見當年宮宴上豔壓群芳的模樣。
她知道,這扇山門一旦關上,便是與過往的徹底割裂。宮裡的榮華也好,恩怨也罷,都成了鏡中花水中月。往後餘生,她隻是皇寧寺裡一個為“國”祈福的老嫗,在青燈古佛旁,等著一場無人知曉的終老。
她每日依舊禮佛,隻是換了一串新的紫檀佛珠。她不再過問宮內之事,偶爾聽見外頭的人議論淮王如何得聖寵,也隻是撚著佛珠,眼底平靜無波,彷彿那與自己毫無乾係。
不過這都是後話了。
鳳儀宮內,錦姝正看著內務府呈上來的賬目。冬日的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她鬢邊的赤金步搖上,晃出細碎的金光。
秋竹端來一碗剛燉好的銀耳羹,輕聲道:“娘娘,淮王爺遞了牌子,說想求見您。”
錦姝握著筆的手頓了頓,抬眼道:“讓他進來吧。”
不多時,淮王走進殿內,一身月白錦袍,比初見時沉穩了許多。他對著錦姝行了一禮,聲音平靜:“臣弟見過皇後孃娘。”
“十二弟不必多禮。”錦姝示意他坐下,“今日來找本宮,可是有要事?”
淮王端起秋竹奉上的茶盞,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才緩緩開口:“臣弟明日便要離京,去鎮守北疆。”
錦姝有些意外:“這般快?陛下已準了?”
“是。”他點頭,眼底閃過一絲複雜,“北疆剛定,需得有人鎮著。臣弟想著,那裡冬日的風雪,或許能讓臣弟更清醒些。”
錦姝望著他年輕卻已染上風霜的臉,想起城樓上他揮劍的模樣,輕聲道:“北疆冬日苦寒,你要多保重。陛下雖未明說,心裡卻記著你的功勞。”
淮王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釋然:“臣弟不求功勞,隻求往後能對得起自己手中的劍,對得起腳下的土地。”他放下茶盞,起身道,“臣弟今日來,是想謝娘娘。那日在城樓,若不是娘娘讓沈大人暗中遞信,提醒臣弟留有餘地,怕是……”
他冇再說下去,隻是對著錦姝深深一揖:“此恩,臣弟記著。”
錦姝看著他轉身離去的背影,玄色披風在廊下掃過積雪,揚起一片雪沫。
她知道,這個冬天過後,有些人,有些事,終究是回不去了。
晚些時候,薑止樾來到鳳儀宮,見錦姝正對著一幅未完成的《寒梅圖》出神,便走上前從身後輕輕攬住她:“在想什麼?”
錦姝靠在他懷裡,聞著他身上熟悉的鬆木香氣,輕聲道:“在想,這宮裡的雪,終於要化了。”
薑止樾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聲音溫柔:“是啊,雪化了,春天就來了。”
他拿起筆,在那幅《寒梅圖》上添了幾筆,枝頭的梅花瞬間彷彿有了生氣。陽光透過窗欞,將兩人的身影映在牆上,緊緊相依,彷彿要將這冬日的寒意,都融化在彼此的溫度裡。
再過幾日,誠王府邸與徐家的人死的死,流放的流放。
……
梧棲殿那邊說是身子不舒服,徐妃本想著皇帝不來的,冇曾想雪青把這事向乾清宮說了去。
“這雪天,你少些折騰纔是。”皇帝這番話倒是有些訓斥之意。
徐妃點了點頭,不知怎的,看著她倒是冇什麼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