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烏雲翻湧,驚雷炸響的瞬間,錦姝手中的茶盞重重磕在鎏金盞托上,琥珀色的茶湯濺出,在織金纏枝蓮紋的桌布上暈開深色水痕。
廊下傳來此起彼伏的抽噎聲,像是驚蟄後破土的蚯蚓,在潮濕的泥土裡不安扭動。
怕是瘋了不成,如今陛下還在,她們一個個哭什麼?錦姝狠狠皺眉,甲蔻在桌麵上劃出刺耳聲響。
窗欞漏進的風掀起紗簾,殿外雪幕中,隱約傳來小宮女打翻銅盆的脆響,緊接著是慌亂的道歉聲。
秋竹輕手輕腳將炭盆撥旺些,暖烘烘的熱氣裹著鬆煙香漫過來:娘娘莫氣,她們也是害怕,失了分寸。如今這局勢,咱們得穩住才行。她望著窗外被暮色浸透的宮牆,壓低聲音,“方纔內務府的人說,各宮已經開始偷偷藏匿細軟了。”
錦姝深吸一口氣,素白指尖死死摳住椅把,檀木上沁出細密的冷汗。“你去把各宮妃嬪都叫來。”她突然起身,鳳袍掃過滿地珠翠,“如今後宮不能亂,得讓她們知道,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尾音裡帶著冰碴,驚得廊下的銅鈴都顫了顫。
半個時辰後,鳳儀宮內燭火搖曳。江昭容踩著晃悠的步子撞開雕花槅扇,腕間的鐲子在門檻上磕出刺耳聲響。
賀婕妤攥著帕子的指尖泛白,胭脂被冷汗暈成詭異的色塊。其餘位妃嬪擠在殿內,衣袂摩擦聲裡混著壓抑的抽噎。
錦姝端坐在鳳椅上,鬢邊九鳳銜珠釵隨著呼吸微微顫動。“都抬起頭來。”她猛地拍案,震得案上玉璽發出嗡鳴,“如今陛下遇襲,前線戰事吃緊,後宮更要團結一心。誰若再哭哭啼啼,擾亂人心,休怪本宮不客氣!”
話音未落,角落裡傳來一聲悶哼——顏才人被嚇得癱軟在地,髮髻上的珍珠簌簌滾落。
“江昭容,你負責安撫各宮妃嬪情緒。”錦姝盯著臉色慘白的昭容,“若再有人私藏財物、散播謠言,你便帶著人去搜宮。”她又轉向溫淑妃:“你協助內務府籌備物資送往前線,記住,內庫的東珠瑪瑙能熔的全熔了,彆管什麼祖宗規矩!”
殿外驚雷炸響,大雪傾盆而下。妃嬪們跪伏在地叩首領命,起身時裙襬掃過青磚,驚起滿地碎玉般的雨珠。
待最後一道人影消失在雪幕裡,錦姝終於癱倒在椅上,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案上皇帝出征前留下的玉佩,冰涼的觸感讓她眼眶發燙。
“娘娘,該用膳了。”
錦姝望著窗外漆黑如墨的天空,忽然輕笑出聲,笑聲裡帶著破碎的哽咽:“秋竹,你說......他會不會怪我把他的龍涎香都拿去換藥材了?”
秋竹搖了搖頭。
——
鎏金暖爐騰起的青煙突然劇烈晃動,徐妃腕間的東珠手串“嘩啦”撞在妝奩上。
她死死揪住雪青的衣袖,鳳仙花汁染紅的指尖幾乎要掐進對方皮肉裡:“陛下受了重傷?”
銅鏡映出她驟然失色的臉,晨起精心描繪的遠山眉此刻扭曲成蒼白的弧。
雪青被勒得呼吸困難,喉間發出細微的嗚咽。殿外北風捲著細雪撲在窗欞上,將她顫抖的聲音撕得支離破碎:“是,奴婢聽說昨日訊息才傳來臨京……”
話音未落,徐妃突然鬆手。她踉蹌著向後退去,裙襬掃落案上青瓷瓶,碎裂聲驚得簷下銅鈴亂顫。
“昨日?”徐妃跌坐在冰涼的青磚上,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裙裾上的金線。此刻殿中瀰漫的熏香突然刺鼻得令人作嘔。
為何昨日的訊息,本宮現在才知道?她將裙襬掐出細密的褶皺,彷彿要將滿心驚惶都揉進綢緞裡。
雪青撲過去時,徐妃已扶著雕花床柱緩緩起身。
她鬢邊的珠釵隨著動作搖晃,珍珠流蘇掃過泛紅的眼角,倒像是垂落的淚珠。
“娘娘……小心龍胎……”話音未落,徐妃突然如離弦之箭般起身,裙裾掃過滿地狼藉的胭脂水粉。她發間的珍珠流蘇在劇烈晃動中相互碰撞,發出細碎的悲鳴。
殿門被撞開時,凜冽寒風捲著細雪撲進來。朱漆門檻絆得她險些摔倒,卻被兩排銀甲侍衛攔住去路。
為首侍衛手中長槍橫在門前,槍頭紅纓掃落她鬢邊一支玉簪:“徐妃娘娘,陛下吩咐了,您如今身懷皇嗣,唯恐胎像不穩,還是在殿中好好養著身子纔是妥當。”
徐妃死死攥住冰涼的槍桿,指節泛出青白。
遠處鐘鼓樓傳來沉悶的更聲,驚起宮牆內成群寒鴉。
她突然笑出聲來,笑聲裡帶著破鑼般的沙啞:“養著?等陛下……”話音戛然而止,她望著漫天飛雪,恍惚間彷彿看見出征那日陛下的玄色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
雪青顫抖著拾起地上的玉簪,簪頭鑲嵌的紅寶石還帶著體溫。她望著主子單薄的背影,想起昨夜守夜時,徐妃摸著肚子哼搖籃曲的模樣。
此刻殿內的紅燭突然爆開燈花,將徐妃的影子投在蟠龍柱上,碎成滿地斑駁。
徐妃望著攔在殿門前的侍衛,鳳目圓睜,鬢邊的粉晶蝴蝶簪隨著劇烈的喘息微微顫動:讓開!本宮要見皇後孃娘!她攥著雪青的手腕向前邁步,卻被侍衛的長槍橫在身前,槍頭寒光映得她麵容慘白。
雪青撲通一聲跪下,緊緊抱住徐妃的裙襬:娘娘!您的胎像......話音未落,徐妃已踉蹌著跌坐在青磚地上,裙襬揚起細碎塵埃。
殿外寒風捲著雪粒撲進來,將她鬢角的碎髮吹得淩亂不堪。
陛下重傷昏迷,北疆鐵騎壓境......徐妃突然笑出聲,笑聲淒厲如夜梟。
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秋竹帶著一隊宮娥疾步而來,手中宮燈在風雪裡搖晃:徐妃娘娘!皇後孃娘有令,各宮不得隨意走動!她瞥見徐妃染血的帕子,麵色微變,快傳太醫!
徐妃卻猛地抓住秋竹的手腕,眼中泛起血絲:秋竹姑姑,你告訴皇後孃娘,我願捐出全部體己!把我陪嫁的翡翠屏風、東珠頭麵......全都熔了充作軍餉!她的指甲深深掐進秋竹皮肉,隻要陛下能平安回來,我......我腹中胎兒......
娘娘慎言!秋竹大驚失色,慌忙捂住徐妃的嘴。殿外的侍衛聞言猛地挺直脊背,長槍在月光下泛起冷芒。
雪青更是嚇得癱倒在地,顫抖著將徐妃往懷裡摟:娘娘萬萬不可說這樣的話!
徐妃的話如同一記重錘,砸得殿內空氣瞬間凝固。
秋竹的指尖還殘留著徐妃唇上的溫度,卻冷得發顫。她強壓下心頭驚惶,反手握住徐妃冰涼的手,“娘娘這話可不敢再說了!”目光如電掃過周圍侍衛,見他們神色未變,才暗暗鬆了口氣。
“傳太醫!快!”她轉頭對身後宮娥厲喝,又壓低聲音在徐妃耳邊道,“娘娘,您懷著龍嗣,這是陛下血脈,您若有個閃失,纔是真正讓陛下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