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鳳儀宮內亦是一片凝重。錦姝盯著案上堆積如山的軍報,燭火在她眼底明明滅滅,映得她臉色愈發蒼白。
突然,殿外傳來急促腳步聲,溫淑妃頂著一頭雪匆匆而入,裙襬上的積雪還未融化就化成了水,在青磚上洇出深色痕跡。
“皇後孃娘。”溫淑妃行禮後,她聲音帶著喘息,“內庫的金銀清點完畢,隻是那些東珠瑪瑙……工匠說要熔鑄需些時日。”她抬頭,目光撞上錦姝疲憊卻堅定的眼神。
錦姝揉了揉眉心,“來不及了。北疆大軍隨時可能兵臨城下,先將能湊的財物裝車,即刻送往兵部。至於那些貴重器皿,讓工匠連夜趕工。”她頓了頓,又道,“各宮妃嬪的月例也先暫停,待到戰事結束,本宮自會補償。”
溫淑妃點頭,猶豫片刻後開口:“娘娘,徐妃那邊……聽聞她得知陛下訊息後情緒激動,還說要捐出全部體己。”
錦姝手中的硃筆一頓,墨汁在宣紙上暈開,宛如一團烏雲。她沉默良久,才緩緩道:“派人盯著她,務必護好龍胎。她的心意本宮知道了,待陛下歸來,自會有個交代。”
與此同時,徐妃殿內,太醫把脈後神色凝重。“娘娘這是急火攻心,動了胎氣,需靜心調養,萬不可再受刺激。”太醫開下方子,又叮囑雪青好生照料,才匆匆離去。
徐妃靠在床頭,望著窗外風雪,突然輕聲道:“雪青,你說……陛下會不會真的……”
“娘娘不許說這樣的話!”雪青慌忙捂住徐妃的嘴,眼中含淚,“陛下福大命大,定會平安歸來。您隻管好好養胎,等陛下回來,看到您和小皇子都好好的,不知得多高興呢。”
徐妃苦笑,伸手輕撫腹部,“若真能如此,便是我拿命換也……”
“娘娘!”雪青急得哭出聲來,徐妃這才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不再言語。
夜漸深,風雪更急。整個皇宮籠罩在一片壓抑的氛圍中,唯有鳳儀宮的燈火徹夜未熄。
錦姝坐在龍紋大案前,批閱著一封又一封加急軍報,案頭堆滿了妃嬪們捐出的財物清單。她望著手中徐妃的那份,上麵密密麻麻列著各種珍寶,甚至還有她的陪嫁之物。
“秋竹,”錦姝輕聲道,“去告訴徐妃,讓她安心養胎。她捐出的財物,本宮會親自轉交陛下。待陛下凱旋,定會感念她的一片深情。”
秋竹領命而去。
華郊戰報傳回宮中又幾日後,雪停了,但寒意更甚。
錦姝立在鳳儀宮的廊下,望著簷角垂下的冰淩,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的密信。那信是今早謝家暗線送來的,字跡潦草卻力透紙背——陛下無恙,靜候佳音。
娘娘,外頭風大。秋竹捧著狐裘過來,卻被錦姝抬手製止。
徐妃那邊如何了?錦姝的聲音比簷下的冰還冷。
秋竹低聲道:太醫說胎象平穩了,隻是徐妃娘娘這幾日睡得不安穩,時常驚醒。
錦姝點了點頭,徐家與誠王勾結的密函,此刻正躺在她暖閣中的案上。那封密函正是她親手從徐妃妝奩夾層中取出的。
去庫房取些安神的沉香送去。錦姝轉身時,耳墜在蒼白的臉頰邊晃動,就說本宮念她懷著龍嗣辛苦。
秋竹欲言又止,最終隻低頭稱是。
自從華郊戰報傳來,整個後宮都籠罩在一層看不見的陰雲中。連素來跋扈的趙婕妤都收斂了許多,整日閉門不出。
梧棲殿內,徐妃正對著銅鏡出神。鏡中人眼下青黑,唇色蒼白如紙。她手中攥著一方帕子,上麵歪歪扭扭繡著半朵海棠——那是她十歲時,她兄長教她繡的第一件女紅。
娘娘,該用藥了。芳苓捧著藥碗進來,卻被突然轉身的徐妃嚇了一跳。藥碗晃了晃,褐色的藥汁濺在織金地毯上,洇出深色痕跡。
“雪青呢?”徐妃抬眼看她。
“回娘娘,雪青姐姐去太醫院取藥了。”
父親……可有訊息?徐妃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芳苓搖頭:統領大人應該仍在華郊前線。不過……她壓低聲音,今早聽小太監說,禁軍已經調往北門了。
徐妃指尖一顫。
備轎,本宮要去見皇後。徐妃猛地站起身,卻因動作太急眼前發黑。她扶住妝台,銅鏡中映出她慘白的臉。鏡台抽屜微微敞開,露出半截密函——那是三日前她無意間在芳苓枕下發現的,上麵赫然是父親與誠王往來的暗語。
芳苓連忙攙扶:娘娘身子重,太醫說……
閉嘴!徐妃厲聲喝止,卻在看到芳苓驚恐的眼神時頹然坐下。她不能打草驚蛇。徐家真與誠王勾結,這梧棲殿內外,還有幾人可信?
雪又開始下了。細密的雪粒子打在窗欞上,像是無數細小的叩問。
同一時刻,定國公府的書房內,謝予懷正在沙盤上排兵佈陣。
燭火將他冷峻的側臉映在牆上,與對麵坐著的沈知昀形成鮮明對比——一個如出鞘利劍,一個似溫潤白玉。
徐家手上的虎賁軍的銅符是假的。謝予懷將一枚黑旗插在沙盤北門位置,張老將軍三日前就已秘密接管真正的虎賁軍。徐逸遠拿著假符調兵時,就是收網之時。
沈知昀指尖輕敲桌麵:誠王的私兵到哪了?
探子來報,已過青河。謝予懷冷笑,他們以為陛下重傷,北疆突破防線,卻不知北疆可汗的首級已經在送往京城的路上。
窗外傳來一聲輕微的聲。沈知昀眼神一凜,手中茶盞已如利箭般擲向窗欞。木窗洞開,寒風裹著雪花捲入,窗外空無一人,隻有一節梅枝落在窗台上。
臘梅開了。沈知昀拾起梅枝,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看向謝予懷,錦……皇後孃娘可知陛下計劃?
謝予懷眼神微暗:陛下隻讓她穩住後宮。他頓了頓,徐妃那邊……
棋子罷了。沈知昀輕歎,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梅枝上的花苞,最苦的永遠是女子。
雪下了一夜。
次日清晨,錦姝正在梳妝,秋竹匆匆進來,在她耳邊低語幾句。錦姝手中的玉梳地落在妝台上。
徐妃跪在鳳儀宮外?
秋竹點頭:已經快半個時辰了,雪地裡跪著,怎麼勸都不起來。
錦姝閉了閉眼。她早該料到徐妃會走這一步——那個看似柔弱的女子,骨子裡流著徐家剛烈的血。
更衣。錦姝站起身,甲蔻劃過桌麵,我去看看。
鳳儀宮外的雪地裡,徐妃隻著單薄朝服跪著,發間珠釵都結了冰晶。見錦姝到來,她重重叩首:臣妾有罪!
錦姝示意宮人退下,親自撐傘走到徐妃麵前:你這是何苦?龍嗣要緊。
皇後孃娘……徐妃抬頭時,滿臉淚痕凍成了冰渣,臣妾父親……徐家……她哽咽得說不出話,從懷中掏出一封染血的家書捧過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