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竹捧著纏枝蓮紋的青瓷茶盞,茶湯在杯口漾開細小的漣漪。
鎏金茶托還帶著掌心的溫度,她將茶杯遞給錦姝,前些日子華郊不是傳來訊息,陛下大破敵軍……茶盞磕在檀木案幾上,濺出的茶湯在《千裡江山圖》屏風上洇出深色痕跡,隻是那徐統領……倒依舊不見蹤影。
錦姝聞言,指尖在杯沿輕輕叩擊,鎏金護甲與白瓷相觸發出清響。徐建安的訊息,宮裡宮外都諱莫如深。他身為統領,通敵一事雖未坐實,但臨陣脫逃已是板上釘釘。”
秋竹垂眸斂袖,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口新換的滾邊,外頭呼嘯的北風撞在雕花槅扇上,震得窗紙簌簌作響。
她望著錦姝盯著簷角冰棱出神的側臉,喉間滾了滾,最終隻點了點頭,將湧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是了,宸哥兒還冇醒嗎?錦姝忽然轉身,她抬手將鬢邊歪斜的玉簪扶正,卻在觸及發間冰涼的珠花時頓住。
秋竹忙屈膝福身,銅盆裡絞好的熱帕子騰起嫋嫋白霧:估計是天冷,小主子貪睡了些。要不奴婢去瞧瞧?
話音未落,西次間突然傳來嬰兒含混的啼哭聲,像是被凍著的小獸嗚咽。
錦姝裙裾翻飛間已掠出暖閣,腕間的翡翠鐲子撞在門框上發出清響。掀開綴著金線雲紋的猩紅錦帳,便見宸哥兒蜷在靛藍繡著百子千孫的繈褓裡,小腿亂蹬,小臉憋得通紅。
孩子一見到熟悉的月白色身影,抽抽搭搭的哭聲突然拔高,小手在空中胡亂揮舞。
我的心肝兒。錦姝慌忙解下大氅裹住孩子,被炭火烘得溫熱的指尖輕輕擦去他眼角的淚花,是不是做噩夢了?
宸哥兒聞到母親身上熟悉的沉水香,抽噎著將臉埋進她頸窩,口水混著鼻涕沾濕了半幅衣襟。
秋竹抱著銅盆疾步上前,盆裡新換的熱水正騰著熱氣:小祖宗這嗓子,怕是把全宮的人都要吵醒了。她伸手試了試繈褓裡的絲綿褥子,突然一聲:敢情是尿了床,難怪鬨得這樣凶。
錦姝嗔怪地瞥她一眼,指尖卻利落地解開繈褓繫帶。
……
過幾日臨京的雪倒是小了些,既如此便是要請安的。
鳳儀宮內,鎏金獸首香爐吐著嫋嫋青煙,將滿室熏得暖意融融。
江昭容素白指尖捧著掐絲琺琅手爐,目光掃過殿內幾位妃嬪。趙婕妤的座席空空如也,徐妃的位置更是冷清,柔婕妤那身子就更不用說了。
倒是許久冇見江昭容了。溫淑妃斜倚在椅上,指尖撥弄著鬢邊的珍珠步搖,漫不經心地開口。
江昭容斂了斂心神,垂眸淺笑,眼角眉梢皆是溫柔:允哥兒這些日子粘人的很,整日纏著臣妾講故事、玩九連環,臣妾哪有時間在外頭逛啊。
她話音剛落,夏貴人便接過話頭,輕撫著高高隆起的腹部,嬪妾聽聞三皇子已會解那九連環了呢,小小年紀便如此聰慧,將來必是棟梁之材。
江昭容唇角的笑意愈發溫柔,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手爐上繁複的紋路,目光落在夏貴人的肚子上:不過是些孩童把戲罷了,哪值得妹妹如此誇讚。倒是夏妹妹,如今已懷胎七月,這數九寒天的,可要千萬小心纔是。
夏貴人皺著眉頭,嘟囔道:可不是嘛,這胎也不知怎的,就是不安穩。整日裡吐得昏天黑地,吃什麼都冇胃口。夜裡這孩子也不老實,踹得嬪妾肋骨生疼,整晚整晚地睡不好覺。說著,她輕輕歎了口氣,眼底滿是疲憊。
婉妃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帕子邊緣的纏枝紋,繡線被指甲勾得微微發毛。她望著夏貴人略顯暗沉的臉頰,喉頭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聲音像是從嗓子眼兒裡擠出來的:夏貴人可曾找太醫瞧過?
話音未落,便覺殿內驟然安靜,鎏金獸首香爐吞吐的青煙都似凝滯了一瞬。
夏貴人扶著腰靠回軟墊,錦緞上繡圖被壓出褶皺。她苦笑時眼角細紋微顯,鬢邊珍珠花釵隨著動作輕晃:瞧過了,說脈象平穩得很,還開了安神的方子。
說到這,她突然按住腹部悶哼一聲,指節深深掐進軟枕裡,可這孩子整日鬨騰,使勁地踹,連帶著心口也發悶。昨夜更是折騰到寅時,偏生喝了安神湯也不管用......
溫淑妃輕輕拍了拍婉妃發涼的手背,女子生育本就如過鬼門關,她語調像泡了蜜的茯苓糕,甜膩中帶著滄桑,當年本宮生二公主,足足疼了十二個時辰。可等聽到孩子那聲啼哭......
姐姐多慮了,她用帕子掩住唇角,臣妾雖未曾經曆生育之苦,但看到各宮姐妹如此辛苦,心中難免會有些害怕。
說著,外頭就響起趙婕妤來的通報。
趙婕妤扶著青絮的手腕,猩紅掐金絲繡鞋碾過白玉階時發出細碎聲響。
她腹中雙胎也就比夏貴人晚了一月罷了,月白襦裙裹著圓滾如釜的腰身,藕荷色披風隨著她叉腰的動作輕輕晃動。
“嬪妾還以為都在呢。”她掃過徐妃空置的雕花紫檀椅。
這話如寒針刺入靜謐湖麵,眾人手中的茶盞不約而同頓了頓。
江昭容垂眸時,睫毛在眼下投出細密的陰影,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自己的甲蔻。
溫淑妃嘴角噙著的笑意愈發意味深長,甲蔻叩在纏枝蓮紋茶盞上,發出清越聲響:“你來得巧,正說著夏貴人胎像不穩的事。你雙胎身子沉,可要多留意著。”
趙婕妤指尖劃過高高隆起的腹部,海棠色胭脂在兩頰暈開得意的緋色:“太醫說嬪妾這胎雖顯懷,卻比尋常單胎還安穩。”
她故意將“安穩”二字咬得極重,眼角餘光瞥見夏貴人攥緊的茜色帕子掐出深深褶皺。
夏貴人強撐起笑意,“婕妤福氣大,自然順遂。”
趙婕妤掩唇輕笑,腕間翡翠鐲子撞在妝花緞袖上:“這雪剛小些,就把各位姐姐拘在鳳儀宮,倒是嬪妾來晚,擾了這請安的熱鬨。”
溫淑妃將茶盞擱在點翠茶托上,珍珠流蘇隨著動作輕晃:“聽聞太醫院新擬了保胎方,你用著可還順意?”
“太醫們倒是殷勤。”她斜倚在軟枕邊,手指敲著鬢邊步搖,“隻是那藥湯苦得人發膩,倒不如徐妃娘娘得寵。聽說皇後孃娘特意給她添了三倍炭火,連內務府新進的皮褥子都送過去了?”
江昭容撥弄著手爐上的纏枝蓮紋,唇角笑意不減:“皇後孃娘仁厚,徐妃有孕,照拂些也是應當。妹妹雙胎福澤深厚,往後孩子落地,纔是宮裡的大喜事。”
“昭容娘娘這話可折煞嬪妾了。”趙婕妤忽然微微傾身,“娘娘把三皇子教得這樣好,嬪妾這肚子裡那兩個小的,日後可得多討教討教。”她看著江昭容眼底閃過的暗芒,笑得愈發燦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