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屋內氣氛瞬間凝固。
雲嬪連忙福身,麵上泛起討好的笑:“不過是些粗淺見解,哪及得上姐姐看得通透。”她眼尾餘光瞥見趙婕妤腕間皇帝賞的紅珊瑚鐲子,又補了句,“姐姐懷著龍胎,可要當心身子,這宮裡風言風語最是傷人。”
話音未落,殿外忽傳來急促腳步聲。青絮匆匆而入,在趙婕妤耳邊低語幾句。
她原本慵懶倚著軟榻的身子陡然繃緊,指尖將帕子攥出褶皺:“你說什麼?內務府給梧棲殿補了三倍炭火,還送了兩個嬤嬤過去?”
“正是。”青絮壓低聲音,“聽說皇後孃娘還特意吩咐,徐妃娘娘用的燕窩、牛乳要日日換新的,半點不許耽擱。”
雲嬪指尖捏著茶盞的力道微顫,盞中茶水晃出細密漣漪。她強作鎮定笑道:“許是皇後孃娘念著徐妃娘娘有孕,才格外關照些。”
趙婕妤猛地將手中茶盞摜在地上,鎏金盞托撞在青磚上發出刺耳聲響:好個格外關照!
“姐姐息怒。”雲嬪話音未落,鎏金雕花門扉吱呀輕響,兩名宮女托著漆盤款步而入,青瓷碗中蒸騰的藥香裹著苦澀氣息,在暖意融融的殿內瀰漫開來。
為首的宮女屈膝行禮,素白帕子托著藥碗微微顫抖:“主子,該喝藥了。”
趙婕妤盯著碗中翻湧的褐色藥汁,黛眉驟然蹙起。她甲蔻重重拍在案上,翡翠鑲嵌的邊緣在檀木桌麵劃出細痕:“又是這苦得要命的東西?”尾音裡帶著濃重的厭棄,驚得跪地的宮女們紛紛叩首。
雲嬪見狀忙上前扶住她發顫的手腕,另一隻手接過藥碗輕輕吹涼:“姐姐且忍忍,太醫說這方子最是養胎。您腹中的小皇子......”
她故意將“皇子”二字咬得極重,眼角餘光瞥見趙婕妤緊繃的神色稍有緩和,才繼續道,“正是需要精心調養的時候。”
藥汁入口的刹那,趙婕妤五官皺成一團,猛地將茶盞重重擱在案上,濺出的褐色藥漬在月白絹布上洇出斑駁痕跡。
雲嬪早有準備,立刻遞上蜜餞:“快含顆桂花釀,壓壓苦味。”看著趙婕妤蹙著眉將蜜餞含進嘴裡,她才鬆了口氣,用絹帕仔細擦淨案幾上的藥漬。
“天色不早了,你還不快回去?”趙婕妤斜倚在軟墊上,鎏金宮燈將她的影子投在金絲屏風上,隨著燭火明滅微微晃動。
雲嬪福身行禮,餘光瞥見案頭未喝完的半碗藥湯,熱氣正一圈圈消散在冰冷的空氣中。
踏出殿門時,寒風裹著雪粒撲麵而來。雲嬪攏緊狐裘,望著漫天飛雪出神。
皇帝出征已有月餘,後宮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暗潮洶湧。她摩挲著手爐上溫潤的白玉,忽然想起趙婕妤方纔撫腹時眼底閃過的溫柔——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後宮裡,或許唯有腹中血脈,纔是妃嬪們最後的執念。
“主子,小心。”宮道上的積雪還尚未清理完畢,雲嬪的宮女出聲提醒道。
雲嬪望著宮道裡忙著掃雪的太監宮女,耳邊的風聲不止。
“主子,您說皇後孃娘這是何意?”
如今徐家的事懸而未決,雖皇後可以乾政,但曆朝曆代哪個皇帝願意後宮分擔權利。皇後孃娘這是給陛下留餘地呢——若徐家無事,她是賢良大度;若徐家倒台......雲嬪停頓了一會,又道:徐妃懷著龍種,處置起來總要顧及血脈,到時候皇後孃娘一句臣妾儘力了,誰還能挑出錯處?”
……
寒風裹挾著細雪掠過臨京宮牆,誠王書房內的銅爐燒得通紅,卻暖不透案前青年陰沉的麵色。案頭攤開的密報被硃砂筆重重圈畫,墨跡在燭火下泛著暗紅,彷彿浸透了北疆的硝煙。
“王爺……”謀士垂手立於屏風側,喉結滾動了兩下,望著案頭那封被反覆翻閱的密報,終究冇敢說出口中的顧慮。
徐建安怎麼回事?誠王猛然起身,蟒紋衣襬掃落案上鎮紙,讓他同北疆裡應外合,如今倒好——通敵文書被截,三城守軍嘩變,他同北疆聯手一事差點直接放到明麵上來!金絲繡著暗紋的袖口狠狠砸在地圖上,指尖戳在華郊要塞處,這倒也罷了,居然還讓薑止樾翻了一盤!
窗外暮色漸濃,簷角銅鈴在風中發出細碎的悲鳴。
誠王踱步至懸掛著北疆輿圖的牆前,指尖重重劃過華郊要塞的標記,指甲幾乎要將羊皮戳穿:“薑止樾竟能在半月內扭轉戰局!”他突然發出一聲冷笑,眼中卻滿是陰鷙,“臘月初四,若北疆戰事還無進展,朝堂之上那些老狐狸,豈會甘心讓本王入主東宮?”
謀士見狀,終於硬著頭皮上前一步:“王爺,徐統領雖失了先機,但北疆鐵騎尚未折損根本……”
誠王怒目而視,“還未折損根本?如今薑止樾士氣正盛,徐建安若不能儘快扳回局麵,本王的計劃都要被他毀於一旦!”
謀士額頭冷汗直下,忙道:“王爺息怒,依屬下之見,可派人暗中支援徐統領,同時散佈謠言擾亂皇帝軍心。”
誠王揹著手,在書房內來回踱步,眼神陰鷙,“哼,也隻能如此了。若徐建安再無作為,就彆怪本王棄車保帥。”
謀士忙點頭稱是。
誠王坐回案前,拿起筆在密報上又寫了幾句,隨後遞給謀士,“即刻派人將此信送往邊疆。”
謀士接過密報,匆匆退下。
誠王望著窗外的夜色,眼神中滿是不甘與決絕,“本王籌謀多年,絕不能在這功虧一簣。”
寒風呼嘯,吹得窗紙沙沙作響,彷彿預示著一場更大的風暴即將來臨。
……
鵝毛大雪如絮,朔風捲著冰霰撲打宮牆,琉璃瓦上堆積的雪浪被吹得簌簌崩塌,砸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冰碴。
錦姝倚在雕花窗邊,望著漫天飛雪,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窗欞上的鎏金紋飾,最終輕輕歎了口氣,吩咐梅心:去傳口諭,雪大路滑,各宮請安且往後推幾日吧。”
梅心應聲而去。
秋竹踩著積雪匆匆回殿,裙襬掃過廊下的冰棱,發出細碎的脆響。她嗬著白氣抖落鬥篷上的雪粒,素手將羊毛毯輕輕覆在錦姝膝頭,娘娘,如今天寒地凍的,外頭小花園裡陛下栽種的那梅樹倒是越長越好了。
話音未落,一陣朔風捲著冰霰撲在窗紙上,震得鎏金窗欞嗡嗡作響。
錦姝蜷在紫檀木榻上,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毯麵凸起的紋路。地龍燒得正旺,可她望著銅鶴香爐中嫋嫋升起的龍涎香,仍覺得寒意順著脊梁骨往上爬。
梅花最喜寒冬,今年這般冷自然長得好。她扯了扯毯子,羊絨蹭過手腕時帶來些微暖意,卻驅不散眼底的憂色,隻是不知陛下在前線如何了。
話落,腕間的玉鐲突然滑落在案幾上,清脆的聲響驚得梁間棲著的寒鴉撲棱棱亂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