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紙從徐妃指間飄落,像一片凋零的秋葉。她踉蹌後退幾步,腰撞上案角也渾然不覺。那些字句在眼前扭曲變形,化作毒蛇啃噬她的神智。非常之事西偏門異動——這分明是謀反的隱語!
不可能......徐妃搖頭,發間金步搖劇烈晃動,在臉頰投下淩亂的陰影。她突然抓住宮女手腕,父親當真......?
宮女吃痛卻不敢掙脫:老爺現下正在北疆大營,隻等......
等什麼?徐妃厲聲追問,指甲幾乎嵌入對方皮肉。
宮女麵色慘白,囁嚅著不敢作答。殿外忽然傳來雪青的咳嗽聲,驚得兩人俱是一顫。
徐妃鬆開手,胸口劇烈起伏。她想起皇帝那個意味深長的眼神,想起趙婕妤的和顏悅色。原來所有人都知道,隻有她被矇在鼓裏,像個可笑的提線木偶。
大公子說......宮女壓低聲音,呼吸噴在徐妃耳畔帶著潮濕的熱氣,老爺特意囑咐,娘娘七歲那年上元節走丟,是老爺冒雪尋了整夜纔在破廟找到您。如今老爺性命攸關......
住口!徐妃猛地推開她,喉間湧上腥甜。那個雪夜她當然記得,父親揹她回家時,玄色大氅上結滿冰淩。可現在父親竟要用這份親情要挾她背叛君王?
宮女突然重重磕頭,前額撞擊地磚發出沉悶聲響:徐家上下三百餘口性命,全仰仗娘娘了!老爺雖管著一支禁軍,但以防萬一,大公子還是派人混入其中,隻要娘娘子時能在西六宮放火製造混亂......
徐妃眼前發黑,耳邊嗡嗡作響。她看見鏡中的自己嘴唇蠕動,卻聽不清說了什麼。直到一巴掌甩在宮女臉上,清脆的響聲才讓她回過神來。
滾出去!徐妃厲聲喝道,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告訴徐逸遠,我徐昭瀅生是大寧的人,死是大寧的鬼!若徐家真有異心,我第一個向陛下告發!
宮女捂著臉倒退著往外爬,眼中滿是難以置信:娘娘!老爺和大公子若事敗,您以為能獨善其身嗎?陛下多疑,早對徐家......
殿門關上的瞬間,徐妃像被抽走全身骨頭般癱軟在地。青磚的寒意透過裙裾滲入四肢百骸,她卻覺得五臟六腑都在燃燒。信紙碎片散落一地,那些支離破碎的字句仍在眼前跳動:非常之事……西偏門……百年基業……
娘娘!雪青驚慌地跑進來,看見主子癱坐在地,嚇得打翻了茶盞。
青瓷碎裂聲裡,徐妃突然撲向火盆,將信紙碎片儘數投入。火舌倏然竄高,映得她麵容忽明忽暗。
雪青要來攙扶,卻被徐妃推開。
她抓起案上未繡完的帕子狠狠得扔到一邊去。
窗外暮色四合,最後一縷天光被烏雲吞噬。遠處傳來沉悶的更鼓聲,像是命運無情的倒計時。
夜深人靜,她輾轉難眠,輕撫隆起的腹部,孩子似乎感受到母親的不安,輕輕踢動著。若徐家真有不臣之心,這孩子將來該如何自處?
她想起入宮那日,父親在府門前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瀅姐兒,記住,徐家兒女寧可站著死,絕不跪著生。
如今想來,這句話竟有另一番深意。
次日清晨,徐妃早早醒來,命雪青為她梳妝。
娘娘今日氣色好些了。雪青小心翼翼地為她挽發。
她看著銅鏡中的自己——麵容憔悴,眼下青黑,哪還有昔日身為徐妃的風采?她突然抓住雪青的手:你可還忠於本宮?
雪青嚇得跪倒在地:奴婢是從小跟娘娘跟到大的,奴婢生是娘孃的人,死是娘孃的鬼。
徐妃深吸一口氣,本宮要你去做一件事。
她取出一枚貼身佩戴的玉佩交給雪青:這是陛下昔年所賜,你設法交給康公公,就說......本宮想見陛下一麵,有要事相告。
雪青雙手接過玉佩,鄭重地點頭:奴婢拚死也會辦到。
等待的日子格外漫長。徐妃每日站在窗前,望著宮牆外鉛灰色的天空,思緒萬千。她想起與薑止樾初遇時的情景,那時他還是太子,她在獵場時曾與薑止樾比試過一二。
如今想來,命運何其諷刺。
第三日黃昏,殿門終於被推開。薑止樾一身素色常服踏入內室,眉宇間的疲憊清晰可見。徐妃正要行禮,被他抬手製止。
愛妃說有要事見朕?他聲音冷淡,目光卻銳利如刀。
徐妃示意雪青退下,然後直直跪在薑止樾麵前:臣妾有罪。
薑止樾眉頭微蹙:哦?愛妃何罪之有?
臣妾......收到了家兄密信。徐妃抬頭,眼中淚光閃爍卻堅定,徐家......確有謀反之意。
殿內瞬間寂靜得可怕。
薑止樾的表情凝固了,他緩緩在椅子上坐下,手指輕敲扶手:繼續說。
徐妃將兄長信中內容一五一十道出,包括臘月初四子時西偏門的計劃。說完後,她重重叩首:臣妾雖為徐家女,更是陛下妃子。徐家不忠,臣妾不敢不報。
薑止樾沉默良久,突然輕笑一聲:愛妃可知,若你所言屬實,徐家上下將麵臨什麼?
滿門抄斬,誅滅九族。徐妃聲音顫抖卻清晰,臣妾......甘願同罪。
薑止樾起身走到她麵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強迫她與自己對視:為何要告訴朕?你本可以裝作不知,甚至協助他們。
徐妃淚水滾落:因為臣妾記得入府那日陛下說過的話——在這深宮之中,真心最是難得。臣妾對陛下,對大寧,一片赤誠。
薑止樾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鬆開手,轉身走向窗邊:徐建安冇有被擄,他是主動投奔北疆的。邊境三城,是他親手打開的城門。
這訊息如晴天霹靂,徐妃癱坐在地,最後一絲僥倖也被擊得粉碎。
朕早已知曉徐家與誠王的謀劃。薑止樾背對著她,聲音冰冷,朕隻是在等,看愛妃會作何選擇。
徐妃猛然抬頭,突然明白了一切——她的軟禁,趙婕妤的挑釁,乃至那封能輕易送入宮中的密信,都是皇帝設下的局!
“陛下......在試探臣妾?她聲音嘶啞。
薑止樾轉身,眼中寒意稍減:現在,朕信你了。他伸手將她扶起,你腹中胎兒無辜,朕會保全你們母子。
徐妃淚如雨下,心中五味雜陳。
翌日清晨,太和殿前百官列隊。
北風肅殺,捲起眾人官袍下襬,如同戰旗獵獵。北疆犯境,丹城失守,朕決定禦駕親征。薑止樾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雷,五日後待朕離京,由皇後監國,六部輔政。
話音剛落,朝堂如同炸開了鍋。老臣們紛紛跪地勸阻,有言天子不可輕動的,有說皇後久居深宮,難以處理朝政之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