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繡同歸】
------------------------------------------
雪風捲著碎冰撞在窗欞上,發出刺耳的刮擦聲,燭火早已滅透,滿室隻剩青灰色的冷光,映著霍家老宅梳妝房裡交纏的影。
霍秀秀還陷在方纔的情緒裡,淚水未乾的臉頰貼在他冰涼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那層薄薄的衣料下,若有似無的、屬於墳地的濕泥觸感。
大花的身影依舊是半透明的,青灰色的光暈裹著他,像一層化不開的死氣,可擁抱的力道卻異常真切,帶著不容掙脫的禁錮感,將她牢牢鎖在懷裡。
“小花哥哥……”她哽嚥著,指尖攥著他勁裝的衣袖,布料粗糙,沾著些微堅硬的泥粒,蹭得她掌心發澀。
解雨臣身上濃烈的陰濕氣息,混著淡淡的硝煙味與腐朽感,本該讓人恐懼,可此刻卻讓她心頭湧起一股近乎偏執的安心——他在這裡,終究是回到了她身邊。
他低頭,冰涼的鼻尖蹭過她的鬢角,長髮上的濕泥落在她的水紅嫁妝上,留下點點暗沉的痕跡,像極了婚服上本該有的繡紋,詭異而纏綿。
“夫人”,解雨臣的聲音依舊啞得厲害,帶著陰濕的黏膩感,卻比方纔多了幾分繾綣,“說了,你的紅妝,隻能是我的。”
青灰色的指尖順著她的脖頸緩緩下滑,掠過領口的金線鸞鳥,停在她的腰間,輕輕收緊。那冰涼的觸感透過雲錦料子滲進來,激得她渾身一顫,卻捨不得推開。
他的指尖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溫柔,細細摩挲著她腰間的繫帶,動作緩慢而執著。
“送你小烏龜,我會像它一樣,不管藏多久,都爬回你身邊。”他的氣息拂在她的耳尖,涼得刺骨,“可汪家毀了我的承諾,讓你等了這麼久……秀秀,你會不會怪我?”
話音未落,他俯身,冰涼的唇瓣輕輕覆上她的唇角。冇有溫熱的觸感,隻有一片刺骨的涼,異常虔誠。
更像一種烙印,一種帶著宣告。
解雨臣唇瓣微微用力,想將自己的氣息刻進秀秀骨血裡。
霍秀秀渾身緊繃,卻下意識地抬手,環住他半透明的脖頸。淚水再次滑落,砸在解雨臣的肩頭,瞬間被陰寒的氣息蒸發,可那份滾燙的溫度,卻彷彿透過了虛無的輪廓,傳達。
“不怪你,”她貼著他的唇,輕聲呢喃,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從來都不怪你。”
解雨臣吻的陡然加深,冰涼的唇瓣撬開她的牙關,帶著不容抗拒的侵略性,席捲著她的呼吸。陰濕的氣息灌滿霍秀秀口腔,與她的氣息交織。
解雨臣的指尖緊緊攥著秀秀的腰,似要藉著這虛幻的形態將她永遠禁錮。
“那就好……”解雨臣的聲音含糊不清,帶著得逞的笑意,又帶著一絲後怕的顫抖,“霍秀秀,孤魂野鬼,你也要陪著我。”
冰涼的指尖劃過她的脊背,留下一串刺骨的涼意。
青灰色的冷光與水紅的嫁衣相映,他們在這場分不清真實與虛幻的夢境裡,最赤裸的方式,訴說……
————
解雨臣視角裡:
睡意是被指尖的涼意拽入的。
昏沉間,鼻尖先嗅到熟悉的、霍家老宅特有的樟木香氣,混著燭油的微膩,還有一絲…陰濕的泥土與硝煙殘留的味道。這味道太真切,讓他下意識繃緊了神經,可週身卻陷在一片滯重的綿軟裡,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裹著,動彈不得。
眼前不是他與秀秀如今常住的小院,而是霍家老宅那間熟悉的梳妝房。燭火搖曳,映著鏡中一抹水紅的身影——是秀秀。
她穿著那件他早年挑的雲錦嫁妝,金線鸞鳥垂在肩頭,臉色蒼白得像紙,正對著銅鏡慢慢綰髮。燭淚滴在裙襬上,暈開的暗沉痕跡,像極當年他假死之後,她眼底藏不住的哀慟。
心口猛地一窒。他想喚她,喉嚨卻像被寒水浸過,發不出半點聲音。他才驚覺自己的身影是半透明的,周身泛著青灰的冷光,長髮沾著濕泥,指尖觸到的一切都隻剩刺骨的涼。
這是…他假死時該有的模樣?不,是他本該“長眠”的模樣。
鏡中的秀秀停了綰髮的動作,指尖摩挲著發間的銀簪,那是他送她的及笄禮。他看見她眼底的淚意,像蓄半載的雨,終要下來。一股莫名的恐慌與怨毒突然攫住了他——怕她等不及,怕她被旁人覬覦,怕這世間再無人像他這般護著她。
“秀秀。”聲音啞得像是從墳地深處爬出來的,陰濕的氣息裹著她的耳廓,“穿成這樣,是要嫁誰呐……”
他看見她渾身一僵,猛地回頭,眼底的淚瞬間砸落,砸在水紅的衣料上,洇開小小的濕痕。她喚他“小花哥哥”,聲音帶著哭腔,說:“我冇有”。
他被執念蒙了心,青灰色的指尖撫過她的婚服領口,蹭過那針腳細密的鸞鳥,語氣裡淬著毒:“是我死得太久了,你等不及了是不是?”
其實他看得見她指節攥得發白,看得見她眼底的忠貞,那股源於“死亡”的惶恐,讓他控製不住地想要糾纏,隻想要告訴她,她的紅妝隻能屬於他。直到她反手攥住他半透明的衣袖,淚水洶湧而出,一遍遍說“我等的是你”,執——並冇有驟然崩塌。
眼窩裡的淚像被陰寒蒸發,他抬手拭去她的淚,指尖的涼與她臉頰的熱形成鮮明的對比。軟了幾分,許是失而複得的慶幸,是藏不住的疼惜:“嗬,那夫人勿負良辰。”
風捲著寒氣穿過窗欞,雪粒子打在窗紙上,發出細碎的聲響。想把她擁入懷中,卻怕自己的陰濕凍傷她。可下一秒,暖意突然包裹了他——不是夢境裡的燭火,而是真實的、帶著體溫的懷抱。
他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床幔,鼻尖縈繞著秀秀慣用的他熏戲服的沉水香,又或是海棠意。身旁的人睡得正沉,眉頭卻微微蹙著,像是在做什麼不安的夢。他抬手,輕輕撫平她眉間的褶皺,指尖觸到她溫熱的皮膚,夢境裡腐咒的心,才堪堪落定。
窗外的曇花香氣隱約飄來,是昨夜他們一同候著綻放的那株,枯萎。他側過身,將她輕輕攬入懷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低聲呢喃:“等我。”
切秀秀視角:
是從那間梳妝房開始的。
水紅的嫁妝穿在身上,沉甸甸的,金線繡的鸞鳥硌著肩頭,針腳裡全是他當年攢了半載的念想。案頭的小烏龜靜靜趴著,是他假死那日,托小和尚送來的,說“解先生說,姑娘見了,便知他平安”。平安成了奢望,假死成了真死。
燭火搖曳,映著銅鏡裡自己蒼白的臉。她慢慢綰髮,動作遲緩,心裡像壓著一塊巨石,喘不過氣。燭淚順著燭台往下淌,滴在裙襬上,暈開一小片暗沉的痕,像極了靈堂裡那些人眼底的覬覦與算計。
忽然,燭火猛地一沉,滿室溫度驟降。一股陰濕的寒氣裹著泥土與硝煙的味道漫過來,鑽進衣領,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銅鏡裡映出一道模糊的身影,穿著他離開時那套衣服,周身泛著青灰的冷光,長髮沾著濕泥,垂在肩頭,眼窩深陷,卻死死地盯著鏡中的她。
是他。
“秀秀。”聲音貼著耳廓響起,啞得像是浸了墳地的寒水,帶著孤魂野鬼獨有的陰惻惻的黏膩,“穿成這樣,是要嫁誰呐……”
她渾身一僵,血液彷彿瞬間凝固。猛地回頭,看見他半透明的身影晃了晃,指尖堪堪擦過她的臉頰,一片刺骨的涼。積攢了許久的委屈與思念突然決堤,眼淚砸在嫁妝的衣料上,“小花哥哥,我冇有。”
她想抱抱他,想告訴他,她從來冇有想過要嫁彆人,她等的一直是他。可他像是冇聽見,青灰色的指尖撫上她的婚服領口,指腹蹭過那針腳細密的鸞鳥,語氣裡淬著怨毒,又藏著怕被拋棄的惶恐:“是我死得太久了,你等不及了是不是?”
那陰濕的潮氣纏在她的脖頸間,讓她窒息。燭火徹底暗了下去,滿室隻剩他陰惻惻的。他俯身,冰涼的額頭抵著她的發頂,聲音輕得像歎息:“誰敢要你,我便拖他下地。秀秀你不乖……下來陪我…”
恐慌與心疼交織著襲來,鋪的滿當。他是怨的,怨自己冇能回去。是怕的,怕自己被丟下。她反手攥住他半透明的衣袖,淚水洶湧而出,幾乎是嘶吼著:“我等的——是你!”
他的身影頓了頓,深陷的眼窩裡似乎有淚滑落。他抬手,指尖冰涼輕輕拭去淚,語氣忽的軟了下來,帶著一絲沙啞的溫柔:“嗬,那夫人……勿負良辰。”
淡淡的暖光將他墨色的髮絲染出一層金輝,也照亮了他眼底未散的濕意。霍秀秀俯身,在他眼角輕輕印下一個吻,帶著點惡作劇似的柔軟:“哭什麼?難不成是覺得虧了?”
解雨臣微微用力,將秀秀重新拉回懷裡,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低得像歎息:“是覺得……來得太晚了。”
“太晚了……夫人”,字裹著沙啞,鑽得霍秀秀耳尖發潮。她冇接話,隻是伸手攥住解雨臣還停在眼尾的手腕,把那隻冰涼的手拽到嘴邊,用牙齒輕輕咬了咬他的指節。不重,就含著磨了兩下,帶著點得逞的壞笑。
解雨臣的指尖猛地繃緊,喉結滾了滾,俯身就把她按回枕頭上:“膽兒越來越大了?”
話是嗔怪,動作卻輕得很。他的手掌撐在她肩側,指腹不經意蹭過她肩頭留下的,力道下意識放柔。
霍秀秀仰頭,故意用鼻尖蹭他的下巴,胡茬冇剃乾淨,刺得她鼻尖發癢:“要學…小花哥哥的。”
她伸手去勾他的脖頸,想把人拉得更近,指尖卻碰到他後背汗濕的一片——不知是剛醒的薄汗,還是方纔動了情。
解雨臣悶哼一聲,捉住她不安分的手,按在床頭,指腹摩挲著她掌心的薄繭,他眼底閃過一絲狡黠,頗有幾分委屈巴巴的樣子像隻耷拉的大型犬:“秀秀,我要抱。”
霍秀秀扭了扭腰,被子往下滑了些,露出腰側細膩的皮膚。她瞥見他眼底還冇散的紅,伸手用指腹輕輕颳了刮他的下眼瞼,“剛哭什麼?眼睛都紅了。”
解雨臣偏過頭,避開她的目光,耳尖卻泛著淡淡的粉。他抬手把散落在她臉頰的髮絲彆到耳後,指尖擦過她的耳垂,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抖:“冇什麼。”
“騙人。”霍秀秀不依不饒,抬手捏住他的下巴,逼他看著自己。
“嗯?”解雨臣應了一聲,聲音帶著點慵懶的沙啞。
風捲著寒氣穿過窗欞。她抱著他半透明的身影,感受刺骨的涼,卻不願放手。下一秒,那陰濕的冷意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溫暖的懷抱,帶著熟悉的、屬於解雨臣的氣息——他被常年熏戲服的沉水香醃入了味兒。
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窗外的月色透過薄紗,灑在床榻上,身旁的人正垂眸看著自己,憂。他的指尖緊扣著她的,溫熱的體溫透過指尖傳來,真實得不像話。
“做噩夢了?”解雨臣的聲音清潤和煦,像小時候那樣,輕輕揉了揉頭髮,“我在,莫哭。”
霍秀秀鼻尖一酸,往他懷裡縮了縮。窗外的曇花盛放已是昨夜,昨日瑩白的花瓣浸著月光,香氣嫋嫋。仰頭望著他眼底的溫柔,淚還掛在睫毛上,笑出了聲。
“懂了。”他指尖拭去秀秀睫毛上的餘淚,指腹的薄繭蹭過皮膚,帶著點糙,乖覺得起身去拿他偷藏下私房錢買的一遝黃金店鋪房產證,獻寶似的。
老婆的。
Little surprise.
————
霍秀秀指尖捏著那遝燙金房產證,還帶著點解雨臣掌心的溫度,鼻尖的沉水香還冇散,手機突然震了三下——是解大發來的加密郵件,隻有一張照片和一行字:“芝加哥四平分大樓,四十起外傷命案,現場有**,像故去的四阿公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