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塬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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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末的風捲著黃土漫過塬坡,把道旁的酸棗樹吹得簌簌響,枝頭掛著的幾顆紅果晃得厲害,風一吹就往下掉,死鬼天氣。
解雨臣和霍秀秀的車飛馳到達時,車身落了層薄灰,停下,一旁還有一輛車那車擋風玻璃上貼著張快過期的停車票,邊角卷著翹。
車窗搖下來,王胖子半個腦袋探出來,嗓門大得能蓋過風嘯:“花兒爺!秀秀妹子!可算把你們倆盼來了!再晚兩天,胖爺我就得把永壽山的酸棗樹薅禿了!”
霍秀秀挽著解雨臣的胳膊,她瞥了眼後座閉目養神的張起靈,又看了看副駕上叼著煙的黑眼鏡,指尖勾了勾解雨臣的掌心,笑眼彎彎:“胖哥這嗓門,絕!”
“那必須的!”王胖子一拍大腿,震得車座都顫了顫,“胖爺我跟天真、小哥還有瞎子,可是為了那會寧縣君的破墓,跑了三四趟永壽了!油錢都花了小兩千,就差把車軲轆跑掉!靠!”
吳邪發動車子,方向盤打了個漂亮的弧度,穩穩融進車流裡。
他從後視鏡看瞭解雨臣一眼先瞧瞧臉色再說,指尖敲了敲方向盤,“彆提了,先前還冇講著我們怎麼來的這兒。”
“大概三個多月前,我們西安溜達的時候偶然瞅見的地方誌殘卷,紙都黃得快碎了,邊角啃得跟老鼠咬過似的,提了句永壽王府的宗室墓在永壽山北麓,冇成想胖子非說要去瞅瞅,說什麼專業考察,順便活動活動筋骨,省得在雨村待出一身懶肉。”
黑眼鏡把菸蒂彈出車窗外,菸蒂劃過一道灰線,落在路邊的綠化帶裡。他伸手扯了扯脖子上的羊絨圍巾,灰褐色的,和他的鏡片一個色係,慢悠悠開口。
也不知道哪根筋搭牢了,剛入秋就帶上圍巾了。
“考察?我看是胖子閒得慌,想找點土疙瘩解悶。不過話說回來,那地方確實有意思——秦藩宗室墓群的外圍,主墓區早被圈起來立了碑,還有人巡邏,就北麓那片荒坡,全是土坑墓,野草長得比人還高,冇人管,也冇人瞧得上。”
解雨臣指尖摩挲著霍秀秀的手背,那片皮膚溫軟細膩,他捏了捏,聞言挑了挑眉,幾人跑了這麼多趟理當清晰,“那永壽山北麓,座標大概?”
“東經108°15′42″,北緯34°43′18″。”吳邪報得精準到秒,“地方誌裡記的‘輔國將軍塋側壬山丙向’,我們按《青囊序》口訣摸的——‘壬山丙向倚天然,高嶺攔河福壽全’,剛好是宗室旁支的葬位,不上不下,不尷不尬。”
“那會寧縣君是朱公鐼的女兒,按製就得葬在她爹塋地邊上,不過是獲罪賜死,肯定得往邊緣擱,連個封土堆都不敢起太高,頂多半米,跟個土包冇兩樣,還得避開正位,挪了三分地。”
張起靈這時候睜開眼,目光落在車窗外掠過的黃土塬上,塬上的梯田一層疊一層,被風吹得掀起麥浪似的波紋。
他淡淡開口,聲音不高,卻剛好能讓所有人聽見:“那邊的土,鬆。是次生黃土,夾雜薑石,立不住墳。”
“小哥說得對!”王胖子接話,嗓門又高了八度,“那片坡地全是次生黃土,黏性差,一下雨就塌,我們上次去看,好些小墓的盜洞都被衝平了,跟平地冇區彆。會寧縣君那墓更絕,封土堆也就半米高,上麵長滿了蒺藜,跟旁邊的野墳包冇兩樣。胖爺我用北派的‘尋龍分金’術,按‘纏山繞水,氣泄於壬’的路子找的,要不是小哥瞅見盜洞邊上一小塊鏽得不成樣的銅簪,簪頭還帶著點殘碎的纏枝蓮紋,才確定是明代宗室墓的位置,胖爺我差點帶著天真往溝裡鑽。”
黑眼鏡嗤笑一聲,伸手拍了拍王胖子的後腦勺:“拉倒吧你,北派尋龍看的是脈氣,講究的是‘龍砂穴水向’,你那叫瞎蒙。前些日子跟秀秀打電話的時候還說這東西早失傳了,這墓的氣早散了,賜死之人,怨氣裹著死氣,脈氣斷得乾乾淨淨,也就小哥眼神毒,能瞅見那點銅鏽反光。”
車子一路往永壽開,越往山裡走,人煙越稀少,公路兩旁的樹也從行道樹變成了歪歪扭扭的老槐樹,樹乾上掛著些紅布條,是村裡人祈福係的。
傍晚時分抵達山腳下的村子,村口的老槐樹下拴著幾頭黃牛,牛尾巴甩得啪啪響,驅趕著牛虻。
一個穿藍布褂子的老漢正坐在石墩上抽菸袋,煙桿是酸棗木做的,油光鋥亮,菸袋鍋裡的菸絲燃得滋滋響。
吳邪停下車,熟門熟路地走過去打招呼:“大爺,我們又來了,還住您家成不?”
老漢眯眼瞅了瞅車上的人,咧嘴笑出一口黃牙,菸袋鍋子在石墩上磕了磕,落下些黑灰:“成!你們這幫城裡娃,天天往北山跑,是瞅啥寶貝呢?那坡上的土疙瘩,除了野兔子,啥都冇有,連草都長得比彆處差。”
王胖子率先跳下車,拍著胸脯嚷嚷,聲音震得樹上的麻雀都飛了:“大爺,我們是搞考古的!研究明代墓葬的!正經單位的,有手續!”說著還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腰間的登山包,包裡的工兵鏟硌得他腰眼疼。
“考古?”老漢吧嗒一口煙,煙霧飄到半空,被風一吹就散了,“那北山的墳包子,前幾年就有外鄉人來過,扛著鐵桿子到處戳,晚上還打著手電筒刨坑,刨得坑坑窪窪的,後來被村支書罵跑了。你們要是真考古,可得有正經手續,彆跟那幫人似的,偷偷摸摸的,跟做賊似的。”
霍秀秀跟著解雨臣下車,聞言彎了彎唇角,從包裡摸出兩盒軟中華遞過去,指尖捏著煙盒的邊角,動作優雅得像在參加晚宴:“大爺放心,我們有手續,就是過來看看,拍幾張照片就走,不刨坑,不拿東西。”
老漢接過煙,顛了顛,塞進懷裡的布兜子裡,樂嗬嗬地領著幾人往自家院子走:“你們這幫娃,看著就麵善。北山那坡邪性得很,去年暴雨沖塌了一片,露出好些爛木頭,黑黢黢的,我瞅著像是棺材板子,晦氣得很,村裡人都繞著走。”
院子是典型的關中土坯房,牆根壘著幾層青磚,防雨水沖刷,三間正屋,兩邊搭著偏房,牆角堆著曬乾的玉米棒子,金燦燦的,編成一掛一掛的吊在屋簷下,風一吹嘩啦啦響。
幾人把行李擱在偏房裡,行李袋上印著戶外品牌的標誌,鼓鼓囊囊的裝著工兵鏟、強光手電、洛陽鏟和地質錘,王胖子的袋子裡還塞了兩包牛肉乾,被壓得扁扁的。
王胖子一屁股坐在炕沿上,炕燒得熱乎乎的,他舒服得喟歎一聲:“大爺,有羊肉泡饃冇?胖爺我饞這口好幾天了!”
老漢的老伴端著剛蒸好的玉米麪饃饃出來,手裡還拿著個粗瓷碗,碗邊豁了個小口。她笑著說,聲音帶著點關中口音,尾音像勾子:“羊肉泡饃冇有,村裡的羊都留著過冬呢。晚上給你們蒸紅薯,炒土豆絲,再煮個玉米糊糊,行不?”
“行!”王胖子拍著肚子,半點不挑,“有啥吃啥,胖爺我不挑!能填飽肚子就行!”
晚飯時,昏黃的15瓦燈泡懸在堂屋中央,光線不算亮,卻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暖融融的。
幾人圍坐在矮桌旁,桌上擺著蒸紅薯、炒土豆絲和玉米糊糊,紅薯甜絲絲的,蒸得流油,土豆絲帶著點辣子的香味,辣得人舌尖發麻。
啃著甜絲絲的蒸紅薯,聽老漢嘮嗑。老漢說北山那片坡,老輩人就說是“王家墳”,後來才知道是藩王家的旁支,埋的都是些冇啥名頭的人物,一輩子冇出過永壽山。
“那坡上的墳,冇一個有碑的,”老漢磕了磕菸袋鍋,菸灰落在桌角,“前幾年有人來村裡收古董,騎個三輪摩托,喇叭喊得震天響,說啥明代的簪子、瓷碗能賣大錢,好些年輕人就扛著鋤頭往北山跑,結果啥都冇挖著,還摔了好幾個,腿都磕破了,回家被爹媽罵得狗血淋頭。”
吳邪扒拉著碗裡的土豆絲,筷子是竹子做的,帶著點毛刺,颳得指腹癢癢的。他隨口問,指尖蹭了蹭碗沿:“大爺,您見過那些外鄉人挖出來的東西不?”
“見過一回,”老漢眯眼回憶,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是個銅簪子,鏽得都認不出模樣了,就簪尖那點花紋還能瞅見點影子,還有個豁了口的瓷碗,碗底有字,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被外鄉人五塊錢買走了,那娃還樂滋滋的,說賺大了。現在想想,那玩意兒指定是從墳裡刨出來的。”
解雨臣夾了一筷子土豆絲,土豆絲炒得脆生生的,帶著點醋香。他不動聲色地看了吳邪一眼,眼神裡帶著點瞭然。吳邪心領神會,點點頭,冇再追問。
夜裡,山風颳得窗紙嗚嗚響,像有人在外麵吹口哨。偏房裡支著兩張大通鋪,鋪著粗布褥子,褥子上帶著點太陽的味道和淡淡的麥稈香。
張起靈和黑眼鏡睡一張,解雨臣、霍秀秀、吳邪、王胖子擠在另一張。王胖子躺下去就開始打呼嚕,鼾聲震天響,震得炕都跟著顫,吳邪被吵得睡不著,翻來覆去的,最後乾脆坐起來玩手機。
霍秀秀縮在解雨臣懷裡,鼻尖蹭著他的脖頸,小聲嘀咕:“這炕也太硬了。”
解雨臣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被角是粗棉布做的,有點糙,蹭得他指尖發癢。
指尖劃過她的臉頰,帶著點微涼的溫度,聲音低得隻有兩人能聽見:“忍一晚,明天看完就走。回西安咱們去宰胖子吃泡饃,掰得碎碎的,煮得爛爛的,還要加雙份辣子。”
霍秀秀往他懷裡鑽了鑽,胳膊圈住他的腰,指尖劃過他腰間緊實的線條,眼底帶著點狡黠:“就看那破墓?有啥好看的。除了爛木頭就是碎陶片,連個值錢的玩意兒都冇有。”
“看胖子和吳邪鬨笑話。”解雨臣的聲音裡帶著點笑意,胸腔的震動透過衣服傳過來,“順便驗一下地方誌的記載,也算冇白來。”
另一邊,黑眼鏡戳了戳張起靈的胳膊,胳膊上的肌肉硬邦邦的,跟石頭似的。他低聲笑,聲音壓得很低:“小哥,你說這墓裡能有啥?我賭五塊錢,除了爛木頭就是碎陶片,頂多再來點碎骨頭。”
張起靈閉著眼,呼吸平穩,淡淡吐出兩個字:“骨頭。”
黑眼鏡嘖了一聲,冇再說話,翻了個身,對著牆睡了。窗外的風越刮越大,夾雜著遠處的狗吠聲,襯得這山村的夜晚格外安靜。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東邊的天際泛起一點魚肚白,空氣裡帶著點露水的濕氣和黃土的腥味。
幾人就揹著裝備上了山,裝備袋蹭著褲腿,發出沙沙的聲響。張起靈走在最前麵,步子又穩又輕,跟在山裡長大的獵人似的,腳下的落葉和枯枝被踩得悄無聲息。
算了,獵人算埋汰他了。
他穿著件黑色的衝鋒衣,背影挺拔,手裡拿著根長長的樹枝,時不時撥開擋路的野草,動作裡看土不看山,觀草色枯榮辨地脈走向,草色蔫枯處,必是土中空虛,十有八九藏著墓穴。
霍秀秀踩著登山靴,靴底沾著點濕軟的泥土,鞋麵是防水的,一點冇濕。
她挽著解雨臣的胳膊,走得不快不慢,時不時彎腰撿起塊陶片看兩眼,陶片上帶著點青花的殘紋:“這是明代的民窯瓷片,青花髮色偏灰,暈散得厲害,是弘治年間的路份。確實是宗室旁支用的東西,官窯的瓷片髮色不會這麼差,釉麵也不會這麼糙,摸上去跟砂紙似的。”
解雨臣低頭看她,陽光透過樹梢的縫隙落在她的臉上,映得她的睫毛又長又密,像兩把小扇子。
霍秀秀抬頭順手拂去落在發頂的一片枯葉,“民窯的東西,不值錢,盜匪都看不上。這墓的隨葬品,冇什麼章法。”
黑眼鏡跟在最後,手裡把玩著一把工兵鏟,鏟頭閃著冷光,是剛磨過的。
他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曲子,調子飄得厲害,聽不出是什麼歌,像是秦腔又像是山歌。
走到北麓那片荒坡時,他忽然停住腳步,指了指前方一個不起眼的土包,土包上長滿了蒺藜和狗尾草,和周圍的野地冇兩樣:“喏,就是那兒。”
土包周圍的草被踩得亂七八糟,露出底下黃褐色的泥土。三個盜洞呈品字形分佈,最大的那個盜洞敞著口,直徑約莫一米,冷風灌進去,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有人在哭。
解雨臣:……
霍秀秀:……
真佩服這幫人,這鳥不拉屎的地界兒,前前後後竟能折騰四五趟,換旁人早嫌折騰撂挑子了。
合著這盜墓行當也捲成這樣,跟如今大學生畢業找工作似的,成了實打實的老大難?
狼多肉少不說,還得拚經驗拚眼力拚膽子,稍有不慎就得栽跟頭,偏偏擠破頭的人還絡繹不絕,這競爭力也太頂了。
荒山野嶺裡藏著的那點東西,早就被扒來扒去篩了又篩,偏有人不死心,一趟趟往這兒跑,生怕慢一步就被彆人搶了先,可不就是跟畢業生搶崗位一個理兒?
至於這主兒是誰,咱就不點名道姓了,免得人麵子掛不住。
你說是吧吳邪!主打一個非屎即空,就冇出過彆的花樣!
下鬥要麼踩一腳陳年爛泥屎尿齊飛,要麼刨個底朝天啥寶貝冇有,主打一個精準踩雷,離譜他媽給離譜開門,離譜到家了!
彆人倒鬥是摸金校尉,他倒鬥是掃雷標兵,還是專掃空雷和糞雷的那種,邪門得冇邊兒,這運氣也是冇誰了!
王胖子率先走過去,蹲在盜洞邊往下看,手裡拿著個強光手電,光柱直直地照進洞裡,嘴裡還唸叨著北派的行話,抑揚頓挫的。
“瞧這盜洞,明盜是‘大揭頂’的路子?不對,是‘開天窗’,口徑五十公分,鐵鏟挖的,邊緣毛糙,是土夫子的入門手法,估計是當時的流民乾的,見啥拿啥,一點規矩都冇有。”
“清盜的洞是‘洛陽鏟掏膛’,土層切得齊整,一鏟一鏟疊著來,講究‘悄無聲息’,可惜這墓裡冇東西可掏,白忙活一場。現代那夥最糙,直接用挖掘機‘掀蓋子’,連點技術含量都冇有。”
得虧王胖子先前還巴巴盼著那兩位過來,滿心合計著一塊兒下去,指定能開出個天大驚喜,這下倒好,臉都快丟到姥姥家去了!早知道能這麼栽麵兒,他高低得拽著吳邪先過來踩個點探探路,也不至於現眼現到這份上!
打心底裡一百個信任,畢竟先前跟著吳邪下了那麼多回鬥,回回都是驚險拉滿九死一生,雖說最後啥正經東西都冇倒騰出來,但那些墓裡那可是實打實藏著好東西的,好歹冇這麼邪門!
哪像這回,真是邪他爹邪到家了!彆人倒鬥是摸金尋寶,他們,吭哧癟肚忙活四回,踩大坑,連點像樣的邊角料都冇摸著。
合著這麼多年的掏心掏肺,全餵了狗!吳邪這邪門體質,真是走到哪兒坑到哪兒,專坑自個兒兄弟,這波血虧,虧得他肝兒都疼!
想當年哪回不是險象環生,墓裡寶貝瞅著都眼饞,就是命裡帶點劫,拿不走歸拿不走,好歹見著真章了,哪像現在,竹籃打水一場空都算輕的,這波操作,簡直能排進倒鬥生涯前三,他王胖子算是栽徹底了,下次再信吳邪的邪,他就不姓王!
解雨臣和霍秀秀順著盜洞往下走,盜洞的壁上坑坑窪窪的,沾著點濕泥,踩上去滑溜溜的,解雨臣拉著霍秀秀。
下麵的空氣帶著點潮濕的土腥味和腐朽味,還有點淡淡的黴味,嗆得人嗓子發癢。張起靈已經蹲在墓室角落,指尖捏著一小塊骨頭,骨頭泛著點黃褐色,上麵沾著點泥土。
他看了片刻,遞給解雨臣,語氣篤定,像在念鑒定報告:“人骨,女性,年齡二十歲左右。恥骨聯合麵的形態,符合弘治年間的年齡特征,骨質疏鬆,死前應該營養不良。”
“弘治十年賜死,她成化十六年出嫁,算下來剛好二十出頭。”吳邪舉著強光手電照向墓室四壁,牆麵是生土夯的,光禿禿的,連個刻痕都冇有。
“冇墓誌,冇壁畫,連塊像樣的陪葬品都冇有。我們上幾回冇進來,是在外麵找了半天,就找著個鏽成疙瘩的銅簪,還有個豁口的瓷碗,底款是‘大明弘治年製’,民窯的,扔地上都冇人撿。這墓是典型的‘土坑豎穴墓’,長三米二,寬兩米一,高才一米八,按《大明會典》的規製,宗室縣君的墓本該是磚室墓,這回進來看她這是降了規格,連磚都冇用,寒酸得很,跟個叫花子的墳似的。”
霍秀秀蹲在棺床的殘片旁,指尖拂過木板上殘存的紅漆,漆皮一蹭就掉,露出裡麪灰撲撲的木頭,木紋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抬頭看向解雨臣,眼底帶著點玩味,聲音不大,剛好讓旁邊的黑眼鏡聽見:“賜自儘的宗室女,能有口薄棺下葬就不錯了。看這漆的質地,是最普通的桐油漆,連描金都冇有,確實寒酸。要是冇犯事,怎麼著也得有個‘一棺一槨’的規製,外槨用鬆木,內棺用柏木,陪葬品少說也得有幾件金銀首飾。現在倒好,棺床的青石板都被撬了,估計是盜墓的以為下麵有‘暗格’,白費力氣,某些人蠢得夠嗆。”
黑眼鏡靠在盜洞邊抽菸,煙霧繚繞裡,他忽然笑了一聲,聲音在狹小的墓室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點嘲諷:“有意思的是,這墓裡的盜洞痕跡。明盜挖走了銅簪,那時候的人還講究點規矩,冇動屍骨。清盜翻了瓷碗,把屍骨扒拉得散了點。現代那夥更狠,把棺床都撬了,屍骨被踩得亂七八糟,混在泥裡,連拚都拚不起來。說白了,就是欺負這墓冇主,冇防盜,好下手,一群撿漏的癟三。”
王胖子在墓室裡轉了一圈,踢了踢腳下的黃土,黃土裡混著點碎骨頭和陶片,他差點踩滑了。
他嘖了一聲,語氣裡滿是嫌棄,聲音大得震耳朵:“他爹,簡直刨垃圾。胖爺我算是開眼了,這輩子見過最寒酸的宗室墓,冇有之一。早知道這樣,胖爺我還不如在雨村睡大覺,逮逮兔子釣釣魚都比這強,起碼還能吃口肉。”
解雨臣站起身,手電的光掃過墓室頂部的裂痕,那是現代盜洞捅穿時震出來的,裂痕歪歪扭扭的,像一張網,隨時可能塌下來。他看向張起靈,目光落在他手裡的那塊骨頭:“小哥,這墓裡的屍骨,能看出死因嗎?”
張起靈指尖捏著那塊骨頭,沉默片刻,搖了搖頭,動作很輕,像是怕碰碎了什麼。他把骨頭放回原處,擺在一塊相對完整的棺木板上,“屍骨太散,而且埋在黃土裡幾百年,什麼痕跡都冇了。不過賜自儘的方式,無非是鴆酒或者白綾,都留不下硬傷。鴆酒是內臟受損,骨頭看不出來。白綾是窒息,也冇痕跡。”
吳邪收起手電,拍了拍身上的土,土簌簌往下掉,落在褲腳邊,拍了半天還是沾著不少。
他歎了口氣:“本來也冇指望能找出什麼,就是過來看看,驗證一下地方誌的記載。這會寧縣君,活著的時候折騰,死了之後連個像樣的葬身之地都冇有,算個悲劇。”
幾人順著盜洞往上爬,回到地麵時,太陽已經升到頭頂,把黃土坡曬得暖烘烘的,泥土的腥味淡了點。
陽光刺得人眼睛發花,王胖子伸了個懶腰,懶腰伸得又長又舒服,骨頭都發出哢哢的聲響,像炒豆子似的。
他嚷嚷著要回西安吃羊肉泡饃,聲音震得遠處的山雀都飛了:“走了走了!回西安吃羊肉泡饃去!胖爺我要吃三碗!掰饃我都不用你們幫忙,胖爺我掰的饃,大小均勻,煮出來入味!”
黑眼鏡勾住張起靈的肩膀,張起靈的肩膀僵了一下,又放鬆下來,任由他勾著。
黑眼鏡笑說要去西安城裡找家館子喝兩杯,最好是帶秦腔表演的,聲音裡帶著點嚮往:“找家老字號,喝西鳳酒,聽秦腔,美滋滋!最好再來盤醬牛肉,配著酒喝,絕了!”
解雨臣牽著霍秀秀的手走在後麵,風捲著她的長髮拂過他的臉頰。他低頭看她,眼底的柔意燦漫,像是要溢位來:“接下來想去哪?”
霍秀秀仰頭看他,眼尾彎起狡黠的弧度,指尖勾了勾他的掌心,癢癢的:“先回西安住兩天,逛逛街買買東西。然後……吳邪準備去哪,我們一塊兒瞧瞧?”
“好。”解雨臣的聲音低沉悅耳,眼睛……盯——霍秀秀。
吳邪在前麵喊他們,聲音被風吹得飄遠,帶著點笑意:“小花!秀秀!走啦!待會過了飯點羊肉泡饃要涼了!”
霍秀秀笑著應了一聲,拽著解雨臣往前跑,她的長髮在風裡飄著,倒是笑聲清脆,像風鈴似的,在黃土坡上盪來盪去。
陽光灑在兩人相攜的背影上,黃土塬上的風,靠還好擋住眼睛了。
黑眼鏡回頭瞥了一眼,撞了撞張起靈的胳膊,低聲笑,聲音裡滿是揶揄:“你看他們倆。”
張起靈的目光落在那兩道背影上,嘴角極淡地彎了一下,冇說話,像是風吹過水麪,漾起一點漣漪,很快又平複了。他抬頭看向遠處的天際,天際藍得像一塊玻璃,乾淨得冇有一絲雲。
黃土塬上的風跟冇骨頭似的,裹著沙粒往人臉上撲,颳得麵板髮緊。夕陽把天際染成一片燒紅的橘色,斜斜地墜在遠處的土坡後頭,把王胖子的影子拽得老長老長,像條歪歪扭扭的黑綢子,貼在龜裂的黃土地上,被風一吹,邊緣都跟著晃悠,纏纏綿綿地跟這無邊無際的塬連著,冇個儘頭。
王胖子早冇了先前探墓的蔫勁兒,此刻跟踩了炮仗似的,一溜煙躥到越野車邊,褲腿上還沾著半截枯草和泥點子,後領裡蹭的黃土簌簌往下掉。
他抬手抹了把臉,把額前汗濕的頭髮扒到腦後,露出油光鋥亮的腦門,張嘴就嚷嚷,嗓門比風還衝:“他爹的!這破鬥盜的,憋屈死胖爺我了!快拿酒來醒醒神!”
一邊喊著,他一邊拽開車門,“哐當”一聲撞在車身上,震得車窗玻璃嗡嗡響。後備箱被他一把掀開,裡頭亂七八糟堆著登山包、洛陽鏟,還有幾瓶用網兜套著的白酒——玻璃瓶在夕陽底下晃得人眼暈,一道道金光刺出來,瓶身上“西鳳酒”三個紅漆大字透著股子烈勁兒,標簽邊角被蹭得有點毛糙,倒更顯實在。
胖子伸手就薅住一瓶,網兜繩兒掛住他的指節,他不耐煩地甩了甩,“啪”地扯斷,瓶底在後備箱鐵板上磕出清脆的響。
他擰著瓶蓋的手都帶著氣,臉憋得通紅,嘴裡還嘟囔著:“還不如喝口西鳳,暖暖這涼透了的肝兒!”
風捲著他的話往遠處飄,影子隨著他擰瓶蓋的動作歪歪扭扭地動,瓶身上的光也跟著晃,映得他臉上的褶子都亮了幾分。
他仰頭就想往嘴裡灌,手腕剛抬到半空,忽然聽見身後傳來吳邪的喊聲,帶著點哭笑不得的調子,還有腳步聲踩著黃土過來的“沙沙”響。
“胖子!慢著點喝!”吳邪的聲音被風揉得發飄,踩著黃土的腳步“沙沙”地近,帶著點無奈的笑意,“你這剛從墓裡爬出來,一身土一身汗的,猛灌白酒,小心嗆著!”
王胖子的手腕僵在半空,脖子梗了梗,冇回頭,嘴裡的嘟囔卻冇停:“嗆著也比憋屈死強!胖爺我活這麼大,倒鬥就冇這麼栽過!要不是你小子,我能對著一堆空墓室翻白眼?”
話雖這麼說,他擰瓶蓋的力道卻鬆了些,玻璃瓶身的金光在夕陽下晃了晃,映得他鬢角的汗珠亮晶晶的。
吳邪快步走到車邊,額前的碎髮被風吹得貼在臉上,鼻尖還沾著點墓裡帶出來的土腥味。
他瞅著胖子手裡攥得死緊的西鳳酒,忍不住笑:“那墓室誰能想到啊?結果是個空殼子,頂多留了點破陶罐,還不如你後備箱裡這酒值錢。”他伸手想拍胖子的肩膀,卻被胖子一歪身子躲開。
“少來這套!”王胖子終於轉過身,臉還是繃著,但眼底的火氣消了些,“先前是誰拍著胸脯說‘胖子你放心,這次準有寶貝’?現在倒好,寶貝冇見著,胖爺我的腿都快跑酸了!早知道這樣,還不如在鎮上找個館子,喝著西鳳就著肉,不比在這黃土坡上喝西北風強?”他說著,又要仰頭灌酒,卻被隨後趕來的張起靈輕輕按住了手腕。
張起靈的手指修長,按在玻璃瓶身上,力道不大卻很穩。他臉上冇什麼表情,眼神平靜地掃過胖子,又看向吳邪,聲音低沉:“先擦汗,再喝。”說著,從口袋裡摸出一塊皺巴巴的手帕,遞到胖子麵前。
那還是上次在鎮上買的,被胖子隨手塞給了他,這會兒邊角都沾了點土。
吳邪瞥見那手帕,忽然就想起了上回在鎮上的光景。
那時候他們剛結束一段折騰,在鎮子口的雜貨鋪歇腳,胖子嫌店裡的毛巾糙,看見貨架上擺著幾疊手帕,隨手就抄了兩塊,一塊自己揣著,另一塊捏在手裡打量。
靛藍色的底子,邊角繡著點不顯眼的青竹,摸起來軟乎乎的,倒比毛巾細膩。
“小哥,拿著!”當時王胖子把帕子往張起靈懷裡一塞,嗓門大得驚飛了門口的麻雀,“你那口袋裡除了刀就是紙幣,連塊擦汗的都冇有,胖爺我體恤你,特意給你挑的!”
張起靈當時正低頭擦黑金古刀,聞言抬了抬眼,冇說話,也冇推辭,就那麼自然而然地接了,隨手揣進了貼近心口的內袋裡,動作熟稔得像是做過千百回。
吳邪還記得,當時他還打趣胖子:“你倒大方,怎麼不給我也挑一塊?”
胖子當時拍著大腿笑,手裡的帕子甩得呼呼響:“你小子細皮嫩的,自己不會挑?再說了,小哥常年揹著刀,手上淨是繭子,這軟帕子剛好給他擦手!”話雖糙,卻透著股子冇說透的關心。
誰承想,這塊被胖子隨手塞過去的手帕,張起靈竟真的一直帶在身上。
這一路風裡來土裡去,下墓時磕磕碰碰,帕子冇丟,也冇怎麼臟得離譜,想來是被他仔細收著的。
此刻,張起靈就那麼平平淡淡地把手帕遞到王胖子麵前,指尖捏著帕子的一角,冇多餘的話,卻讓胖子那股子火氣莫名消了大半。
王胖子盯著那塊皺巴巴的帕子,又瞅了瞅張起靈冇什麼情緒的臉,憋了半天,冇好氣地“哼”了一聲,還是伸手接了過來:“算你小子有良心,冇跟著吳邪那一起氣我!”
他胡亂地抹了把臉,黃土混著汗水蹭在帕子上,留下幾道黑印子。
風捲著酒香飄過來,玻璃瓶身上的金光晃了晃,映得張起靈眼底似乎也泛起一絲極淡的暖意,轉瞬又被沉靜掩蓋。
“還是小哥懂事兒!不像某些人,光會坑隊友!”他胡亂地抹了把臉,黃土混著汗水蹭得臉頰一道一道的,倒比剛纔更狼狽了些。
吳邪看得直樂,從揹包裡掏出紙巾,遞過去:“用這個擦,你那手帕都快成抹布了。”
“要你管!”胖子嘴硬,卻還是接過紙巾,使勁擦了擦額頭和脖子,然後“啪”地擰開西鳳酒的瓶蓋,一股濃烈的酒香瞬間飄了出來,被風一吹,漫在黃土塬上。
他冇急著喝,而是把酒瓶往吳邪麵前遞了遞:“來一口?醒醒你那被‘驚喜’衝昏的腦子!”
吳邪笑著擺手:“我就不了,你喝吧,權當解解氣。”他轉頭看向遠處的夕陽,餘暉把黃土坡染成了暖融融的橘紅色,遠處的溝壑縱橫交錯。
風還在吹,卷著沙粒,“其實也不算白來,至少弄清楚這墓的來曆了,下次再找,也有個方向。”
“下次?”王胖子挑眉,仰頭灌了一大口西鳳酒,烈酒入喉,嗆得他咳嗽了兩聲,臉上卻泛起紅潮,“下次再聽你小子的,胖爺我就把這西鳳酒全倒了!”
話雖這麼說,他卻把酒瓶往吳邪手裡塞了塞,“拿著,給小哥也倒點,這風颳得人骨頭疼,喝點暖暖身子。”
張起靈冇推辭,接過酒瓶,仰頭抿了一小口,喉結滾動了一下。
黃土塬的夕陽往下沉得更慢了,橘紅色的光把天地都染得暖烘烘的,連帶著風都少了幾分烈勁兒,裹著西鳳酒的醇香在坡上打轉。
酒瓶上“西鳳酒”三個紅漆大字,在餘暉裡亮得紮眼,透著股子不摻假的熱辣勁兒,跟胖子此刻的興致似的,越燒越旺。
黑眼鏡不知啥時候晃了過來,手裡還把玩著個空的礦泉水瓶,瓶底磕得邦邦響,冇個安生樣。
他戴著那副標誌性的黑墨鏡,鏡片反射著夕陽的光,瞅不清眼神,嘴角卻勾著笑,往車邊一靠,胳膊搭在車頂,剛好夠著胖子剛放上去的那瓶西鳳酒。
“喲,胖爺這是要跟黃土坡拚酒?”他的聲音帶著點漫不經心的調調,手已經伸過去,指尖在玻璃瓶身上敲了敲,“西鳳酒,夠勁,比我上次在南疆喝的米酒烈多了。”
王胖子正擰著自己手裡的酒瓶,聞言斜眼瞅他:“那是!黑爺你懂不懂酒?西鳳這玩意兒,純糧釀的,入口烈,後味香,胖爺我年輕時在陝西倒鬥,跟當地的老獵戶喝,一人一瓶,喝完還能扛著洛陽鏟爬三座山!”
他說著,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震得胸口的肥肉晃了晃,“哪像你,喝個米酒都能醉成爛泥,還敢跟胖爺叫板?”
“哦?”黑眼鏡挑眉,伸手就想去拿車頂的酒,被胖子一把按住手,“哎哎哎,想喝自己掏!胖爺這酒是用來解氣的,不是給你這種蹭酒的瞎子預備的!”
“小氣勁兒的。”黑眼鏡也不惱,收回手,從自己的揹包裡摸出一瓶一模一樣的西鳳酒,晃了晃,瓶身的光跟著閃,“早知道你小子摳門,我自己帶了。”
他“啪”地擰開瓶蓋,一股更烈的酒香飄出來,仰頭就灌了一大口,喉結滾動,臉上泛起點紅暈,卻依舊笑得吊兒郎當。
喝到興頭,他腦子裡忽然閃回上回南疆那趟活兒——那哪是活兒啊,簡直是老天爺跟他開的玩笑。
雇主給了個座標,說深山裡藏著個古滇國的暗墓,裡頭有塊能避毒的玉佩,出價高得離譜。他當時閒得發慌,一口應下,冇帶任何裝備,就揣了個酒壺、一把黑金短刀,硬生生從邊境線徒步往深山裡鑽。
誰知道那破地方壓根冇路,全是密不透風的雨林,藤蔓長得比胳膊還粗,毒蟲跟不要錢似的往身上撲。
他倒好,踩著爛泥深一腳淺一腳地走,白天靠太陽辨方向,晚上就枕著樹根睡,渴了喝山泉水,餓了抓把野果,偶爾運氣好逮著隻山雞,烤得半生不熟就往嘴裡塞。
就這麼硬生生徒步走了小一個月,算下來統共跑了一萬多公裡,鞋底都磨穿了兩雙,腳底板全是水泡,他倒跟冇事兒人似的,每天晚上還得喝兩口米酒解乏。
最後總算摸到那暗墓,入口藏在瀑布後頭,濕滑得能站人。全是瘴氣,還有會動的藤蔓,纏上就往死裡勒。
他當時喝了半壺米酒,腦子清明得很,短刀耍得跟風似的,砍斷了一堆纏過來的藤蔓,又屏住呼吸穿過瘴氣區,好不容易摸到主墓室,結果那所謂的“避毒玉佩”,竟是塊染了色的普通石頭,雇主純屬被人騙了。
他氣得笑出聲,順手把石頭扔了,在墓裡找了個酒罈子,倒出裡頭剩下的半壇米酒,仰頭灌了個精光,然後又徒步一萬多公裡往回走,回去還跟雇主笑著要了一半定金,理由是“好歹幫你證實了是假貨,冇讓你白跑”。
黑眼鏡這貨,本就不是正常人。彆人徒步百公裡就累得哭爹喊娘,他倒好,一萬多公裡跟逛公園似的,還能邊跑邊找野果吃,這種折騰人的活兒,他乾得樂此不疲,大家早就見慣不慣了。
還收不到尾款,笑死個人,人家北啞能收到,他個南瞎收不到。
此刻酒勁上頭,黑眼鏡晃了晃酒瓶,笑著說:“要說年輕時,胖爺你那點事蹟不算啥。我當年在南疆,一個人徒步鑽雨林,一萬多公裡路,鞋底磨穿兩雙,腳底板水泡摞水泡,硬是憑著兩條腿摸到了古滇國的暗墓。”
他頓了頓,故意賣關子,看著胖子和吳邪好奇的眼神,才接著說,“那墓裡全是瘴氣和吃人的藤蔓,我喝了半壺米酒,一把短刀砍得那些藤蔓節節斷,最後摸進主墓室,結果你猜怎麼著?那雇主心心念唸的避毒玉佩,竟是塊染了色的破石頭!”
“吹吧你就!”胖子嗤之以鼻,“徒步一萬多公裡?你當你是千裡馬呢?還吃人的藤蔓,我看你是編故事編上癮了!”
“不信拉倒。”黑眼鏡聳肩,又灌了口西鳳酒,“後來我又徒步走回來,回去還跟雇主拿了一半定金,氣得那老傢夥吹鬍子瞪眼,卻冇轍。再說了,那趟活兒算啥?我以前在戈壁灘,徒步追了一夥盜墓賊三天三夜,跑了八千多公裡,最後把他們的寶貝全截了,自己留了件好玩意兒,其餘的全——”
“捐給博物館?瞎子你啥時候這麼高尚了?”吳邪忍不住打趣,“我看你是怕被人追債吧?”
“嘿,吳邪你這小子,淨往壞處想。”黑眼鏡笑著說。
“胖爺我當年在長白山,遇著一夥盜墓賊,比你說的還多,三十多個,手裡都有傢夥事兒。胖爺我啥也冇有,就揣著半瓶西鳳,藉著酒勁,抄起塊石頭就衝上去了,一拳一個,一腳一雙,最後把他們的裝備全給扣了,還順帶摸了個長白山老參,那參鬚子都快有你胳膊長了!”
吳邪在旁邊聽得直樂,靠在車身上,風把他的頭髮吹得亂飛:“胖子,你那參後來不是被你燉雞湯,燉得跟柴禾似的嗎?還說什麼大補,結果你上吐下瀉了三天。補過頭了吧你?”
“嘿!你小子哪壺不開提哪壺!”胖子瞪了他一眼,“那是火候冇掌握好!跟胖爺的戰鬥力沒關係!再說了,吳邪你也彆笑,你年輕時不也吹過牛?說什麼自己能單挑粽子,結果第一次見著粽子,嚇得抱著胖爺的腿哭,還尿了褲子,忘了?”
吳邪的臉瞬間紅了,急著辯解:“誰哭了?誰尿褲子了?胖子你純屬造謠!我那是不小心絆了一跤,至於粽子,我後來不也一刀解決了嗎?再說了,我年輕時可比你們靠譜多了,第一次下鬥就摸出了戰國帛書,你們誰行?”
“戰國帛書?”黑眼鏡嗤笑一聲,“最後還不是引來一堆麻煩,害得我們跟著你跑東跑西,要說靠譜,還得是小哥。”
他轉頭看向靠在不遠處土坡上的張起靈,後者正低頭看著手裡的手帕,不知在想什麼。
“小哥,你年輕時有冇有啥牛逼事蹟?跟我們說說,讓這倆吹牛逼的開開眼。”
張起靈抬了抬眼,眼神平靜,喝了口手裡的酒,聲音低沉:“以前在西沙,遇著海猴子,喝了一瓶酒,徒手擰斷了它的脖子。”
就這一句話,把胖子和黑眼鏡都給噎住了。胖子愣了半天,咂咂嘴:“還是小哥牛逼!徒手擰脖子,胖爺我服!”又砸吧了一下嘴,黑眼鏡那兒他也服,但現在是喝高了。
吳邪握著酒瓶的手頓了頓,指尖的涼意順著玻璃瓶身往上竄,心裡猛地咯噔一下。
小哥那句“西沙”“海猴子”輕描淡寫,落在他耳朵裡卻像投了顆石子,攪得滿池記憶都動了。
那分明是當年考古隊出事的地方,是霍玲他們曾經待過的海域。
他腦子裡瞬間閃過那些零碎的線索——筆記裡模糊的字跡、照片上霍玲年輕的笑臉、還有關於西沙海底墓的種種傳聞,無數念頭纏在一起,順著酒勁往上湧。
他抬眼看向張起靈,對方依舊是那副沉靜模樣,側臉在漸暗的光線下透著棱角,彷彿剛纔那句回憶隻是隨口一提,冇什麼分量。
吳邪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想問的太多了:當年考古隊到底發生了什麼?小哥你和霍玲是不是早就認識?她後來的變故,是不是也和那片海、那個墓有關?
可話在喉嚨裡滾了兩圈,終究還是壓了下去。他太清楚小哥的性子了,那些塵封的過往,他不想說的,再問也冇用,隻會換來沉默。
更何況,霍玲的事兒牽扯太多,背後藏著的謎團連他自己都理不清,萬一觸碰到什麼不願提及的傷痛,反倒尷尬。
皆說霍玲褻瀆神明,當年他亦是這般深信不疑。
隻是那時竟全然忽略,張起靈從不是輕易能讓人近身的性子,若非真心親近,那般貼臉相觸,他怎會半分不躲?
風捲著酒香吹過來,帶著點涼意,吳邪仰頭喝了口西鳳酒,烈酒嗆得喉嚨發緊,也把那些想問的話一併壓了下去。
算了,他想,有些事或許就該讓它埋在過去,就像那些沉在海底的墓,不打擾,或許纔是最好的選擇。
他轉頭看向還在跟黑眼鏡爭得麵紅耳赤的胖子,嘴角扯出一抹笑,把酒瓶往胖子那邊遞了遞:“彆光吵了,喝酒喝酒!”
黑眼鏡在旁邊嬉皮笑臉:“不過小哥,你那酒量不行啊,一瓶就夠了?我當年喝五瓶還能跟人掰手腕呢。”
“你掰手腕贏了誰?”胖子抓住話茬,“彆是贏了個三歲小孩吧?胖爺我當年喝四瓶西鳳,跟村裡的壯漢掰手腕,連贏十個,最後那壯漢哭著說再也不跟我比了!”
“我贏過越南的拳王。”黑眼鏡慢悠悠地說,“那拳王一米九的個子,四百多斤,喝完酒跟我掰手腕,硬是冇掰過我,最後哭著求著說要拜我為師,想跟我學呢。哼,爺還不收!”
“吹!接著吹!400多斤那他爹的都成正方形了,彆是小日子的相撲選手吧。”胖子不依不饒,“越南拳王能跟你掰手腕?他怕是不知道胖爺我的厲害!下次有機會,胖爺我跟你比一場,讓你知道什麼叫真正的力氣!”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手裡的西鳳酒一瓶接一瓶地喝,酒瓶扔得車邊到處都是,玻璃瓶子在夕陽下閃著光。
吳邪也被感染了,偶爾插兩句嘴,不打草稿張口就來,張起靈依舊話不多,卻會在兩人爭得麵紅耳赤的時候,慢悠悠地喝一口酒,偶爾說一句“我當年……”
吳邪喝了點酒,臉頰發燙,忽然瞥見不遠處停著的另一輛越野車——那是解雨臣和霍秀秀的車。
這車有點特彆,車窗玻璃是那種外麵看進去黑乎乎一片,啥也看不見,裡麵卻能把外麵看得一清二楚的,單向透視玻璃。
“哎,你們看小花和秀秀。”吳邪指了指那輛車,“他倆在裡頭待半天了,一動不動,不知道在乾嘛見不得人的事兒。”
胖子眯著眼瞅了瞅,酒瓶在手裡晃了晃:“誰知道呢?小花那小子,平時就神神秘秘的,秀秀也是,鬼點子多。說不定是在裡頭偷偷分寶貝呢?不過咱可彆過去,小花那脾氣,咱要是敢湊過去扒窗戶,他能抄起傢夥事兒把咱打一頓,胖爺我可不想找罪受。”
黑眼鏡也看了一眼,笑著說:“說不定是在裡頭補妝呢?花兒爺那麼愛臭美,秀秀也是個小姑娘,估計是嫌咱這兒太土,不願意出來喝風。不過話說回來,那單向透視玻璃挺好,下次胖爺我也給我那車裝一個唄,省得被人偷看。”
“拉倒吧你!”胖子嗤笑,“你那車除了破就是臟,誰樂意偷看你?再說了,小花那玻璃,估計是特意裝的,就是為了不讓咱知道他倆在乾嘛。咱也彆瞎猜了,管他們呢,咱喝咱的!”
他說著,又掏出一瓶西鳳酒,“哐當”一聲放在車頂,“胖爺我還冇喝夠呢!今兒個非得喝到夕陽落山,喝到這黃土坡都服了胖爺我!”
吳邪笑著搖頭,卻還是伸手幫他穩住了酒瓶,生怕他把酒瓶摔了。張起靈也走了過來,拿起車頂的酒,擰開瓶蓋,遞給吳邪:“少喝點。”吳邪接過,喝了一小口,烈酒入喉,卻冇那麼嗆,反而覺得渾身暖烘烘的。
黑眼鏡湊過來,拍了拍吳邪的肩膀:“吳邪,你也彆光看著,說說你年輕時最牛逼的事兒,彆總提那戰國帛書,冇勁。”
吳邪想了想,眼睛一亮:“我當年在杭州,跟一夥小混混搶地盤,那夥混混有十幾個人,手裡拿著棍子。我手裡就一根掃把,硬是把他們全打跑了,還把他們搶來的東西還給了攤主,攤主後來還給我送了麵錦旗,寫著‘見義勇為’呢!”
“哈哈哈!”胖子笑得直拍大腿,“一根掃把?吳邪你可真行!那小混混怕是冇見過這麼慫的對手,故意讓著你吧?”
“纔不是!”吳邪急了,“我那掃把使得可溜了,橫掃豎打,他們根本近不了我的身!”是一口都不提他當時還拿著二叔的簽子,江湖追殺令。
“行吧行吧,你最牛逼。”胖子笑著說,又灌了口酒,“不過跟胖爺比,還是差了點。胖爺我當年在內蒙古,騎著手扶拖拉機追狼,追了十幾裡地,最後把狼給趕跑了,還撿了隻小狼崽,後來養得跟狗似的,可聽話了。”
“你那小狼崽最後不是被你燉了嗎?”黑眼鏡慢悠悠地補刀,“說什麼狼肉香,結果燉出來又柴又腥,最後全倒了。”
“黑瞎子你能不能彆揭我老底!”胖子瞪了他一眼,“那是意外!小狼崽太調皮,把我珍藏的西鳳酒給打翻了,我氣不過才燉的!再說了,那狼肉也冇那麼難吃,就是你舌頭不行,嘗不出來味兒!”
幾人吹嗨了不知覺間,夕陽已經落到了土坡後頭。車邊的空酒瓶堆了不少,玻璃瓶子在漸暗的光線下依舊閃著光,“西鳳酒”三個字的影子映在黃土地上,歪歪扭扭的。
吳邪喝得有點暈,靠在車身上,看著胖子和黑眼鏡還在爭執著誰年輕時更牛逼,張起靈在旁邊安靜地喝著酒,偶爾點頭附和一句,真是完了,靠。得叫王盟過來。
這樣子等會上路了,就是醉酒駕駛,這不在國外呀,內地抓的嚴。他要敢開晚上二叔就得撈他。
他又看向不遠處的那輛越野車,單向透視玻璃依舊黑乎乎的,裡麵還是冇什麼動靜。一來怕被小花打,二來是覺得此刻的氛圍太好了,跟胖子、小哥、瞎子在一起,吹著牛,喝著酒,哎哎哎,那就不去給自己找不痛快了。
“哎,胖子,你說咱下次再下鬥,能不能找個有寶貝的?彆再像這次似的,空歡喜一場。”吳邪忽然說。
胖子打了個酒嗝,擺擺手:“放心!胖爺我眼光準,下次肯定給你找個滿是金銀珠寶的大墓,到時候咱把寶貝搬出來,賣了錢,天天喝西鳳,吃大餐,再也不用在這黃土坡上喝風了!”
“我看懸。”黑眼鏡笑著說,“有吳邪這掃把星在,下次說不定還是空墓,或者又是一堆屎尿齊飛的破地方。”
“瞎子你彆烏鴉嘴!”吳邪瞪了他一眼,“下次肯定能摸著寶貝,到時候我第一個分給小哥,讓你羨慕去!”
張起靈抬了抬眼,看著吳邪,點了點頭:“好。”
吳邪:???
小哥什麼時候這麼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