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鬆林夜雪,爐前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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挪威的雪夜。冷。
空氣都像被凍成了一塊透明的冰,吸進肺裡,帶著一點尖銳的疼。小木屋坐落在峽灣邊上,窗外是一片黑鬆林,樹枝被雪壓得很低,像一隻隻弓著背的獸,靜靜伏在夜色裡。
屋裡壁爐裡頭的鬆木劈啪作響,火星時不時跳出來,在石牆上留下一點短暫的紅誰隨手點了一筆硃砂似的。暖空氣往上湧,把玻璃窗熏出一層薄霧。時而給力,時而不給力。
霍秀秀裹著一條羊絨毯坐在窗邊的沙發上。毯子是解雨臣前年在奧斯陸拍賣會上拍的,駝絨裡混了細羊絨。解雨臣托腮處理公務偷偷瞄了一眼旁邊的老婆在解家大院他給霍秀秀煨的糖粥。甜,卻不膩,帶著一點隻有他們倆的煙火氣。
那會兒他啊,彆的啥也不會,就隻會蹲廚房鼓搗白粥——不過好歹是冇把鍋燒炸的水平,勉強算個及格選手,跟廚房殺手那可是八竿子打不著的。
霍秀秀的手指在玻璃上慢慢劃過,留下一道淺淺的痕。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花,像有人在上麵撒了一把細碎的鑽石。
霍秀秀戳著那些冰花,搖頭晃腦的,聲音軟軟的,“小花哥哥這黑鬆林看著像《熊出冇》裡的狗熊嶺。”
話出口,霍秀秀自己也覺得有點傻,指尖往回縮時,指甲刮到玻璃,留下一道更明顯的白痕。那股狠勁,倒和用筆劃掉合作方條款時一模一樣。
“秀秀呐,那狗熊嶺取景地在大興安嶺。”解雨臣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點笑意。
解雨臣剛放下威士忌杯,杯壁上還掛著一點琥珀色的酒液,燈光一照像一小塊凝固的黃昏。解雨臣走過來時,木地板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去年張家族人在那囤過貨。”解雨臣補充,語氣淡淡,跟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似的。
“離你們大本營也近。”霍秀秀接話,語氣自然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那對於小花哥哥你們這種人來說,確實算近。”
“黑眼鏡能徒步飛奔一萬多公裡。”解雨臣笑了一下,在霍秀秀身後停下,“打工人聖體實錘。”
解雨臣說話時,人已經從後麵靠了上來。胡茬蹭過霍秀秀耳後。那點粗糙的觸感讓霍秀秀縮了一下脖子。這胡茬是今早趕飛機冇刮的,解雨臣往常出席場合,連指甲縫都收拾得妥帖,今天卻刻意留了一點。
羊絨毯滑下去半幅,露出一截鎖骨。那裡有一道紅印,不是曖昧的痕跡,是霍秀秀昨天在雪地裡摔了一跤,掌心撐地時,鎖骨不小心蹭到了硬雪。
解雨臣指尖輕輕碰了碰那處,動作很輕,像在摸一件怕碎的瓷器:“早上讓你穿雪地靴,偏要踩細跟靴。”
“小花哥哥你不懂嘛,細跟好看。”霍秀秀懶洋洋地靠在沙發背上,仰頭看他,“雪地靴像熊掌。”
“熊掌也比摔一跤強。”解雨臣說,“霍當家要是在雪地裡崴了腳,傳出去不好聽。”
“小花哥哥你還在乎這個?”霍秀秀問著眼尾微微上挑,煞有要是解雨臣回答個難聽的,她就起身撓他癢的架勢。
“在乎。”解雨臣俯身,在霍秀秀耳側低聲說,“你是我老婆。”
這三個字,解雨臣說得很自然,像在說“今天下雪了”“咖啡有點苦”。理所當然到讓她冇法反駁。
壁爐裡的木柴又爆了一下,火星濺出來,在石牆上留下一點短暫的亮。霍秀秀伸手,從茶幾上拿起解雨臣的威士忌杯,輕輕晃了晃。酒液在杯壁上劃出一道弧線,是條小小的河呀。
下一秒,霍秀秀抬手,將酒液潑在解雨臣襯衫前襟上。動作不重足夠讓那片布料瞬間濕透,琥珀色順著肌理往下滲,勾出一片深色的痕跡。
“霍當家這是——”解雨臣低頭看了一眼,笑了一下,“酒後行凶?”
“解當家連動畫片取景地都知道。”霍秀秀慢條斯理地說,“是怕我偷偷跑大興安嶺挖張家的貨?”
“我怕我的秀秀真去狗熊嶺。”解雨臣扣住霍秀秀的手腕,力道剛好,冇鬆冇緊,“被熊大熊二當成偷蜂蜜的。”
“那我要在狗熊嶺蓋木屋。”霍秀秀順著他的話往下說,眼尾彎彎的,“把小花哥哥這查取景地的勁頭,用來給我守蜂蜜去。”
“行。”解雨臣笑出聲,“順便把張家囤的貨,也算成霍當家的蜂蜜。”滿足了這小姑孃的奇思妙想。
解雨臣說這話時,整個人已經貼了上來。前胸濕了一片,帶著酒氣和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燙得霍秀秀有點發暈。
窗外忽然亮了一下。
那不是燈光,而是極光。一條淡淡的綠綢,從天邊緩緩劃過,把黑鬆林和峽灣都染成了一層奇異的顏色,像有人在夜色上抹了一筆冷色的油彩。
霍秀秀下意識靠近窗邊,羊絨毯滑得更低,露出一點腰側的皮膚。解雨臣伸手,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指尖不經意地碰到霍秀秀的腰。
那裡繫著一枚細銅鈴,藏在毛衣內側。是解雨臣給小時候秀秀做的,說是“走丟了能聽見響”。那時候秀秀日日纏著他,給他纏的冇了法子。銅鈴輕輕晃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叮噹,在安靜的屋裡顯得格外清晰。
“你還戴著?”解雨臣有點意外,聲音壓得很低。
“習慣了。”霍秀秀說,眼睛還看著窗外的極光,“摘了總覺得少點什麼。”
“少點聲音?”解雨臣問。
“是你。”霍秀秀說。
這倆字輕。卻把解雨臣心裡那點早就軟得一塌糊塗的地方,又戳了一下。解雨臣冇說話,隻是把霍秀秀往沙發陰影裡帶了帶。
熊皮毯鋪在沙發上,毛很長,暖得像一層厚厚的雲。霍秀秀一坐下,整個人就陷進了那片柔軟裡。解雨臣低頭看著霍秀秀,火光打在解雨臣臉上,把解雨臣平時那點漫不經心的笑收了起來,露出一點難得的認真。
“在巴乃的時候。”解雨臣忽然開口,聲音低下來。
霍秀秀一愣,冇接話。
“那時候你站在湖邊。”解雨臣說,目光落在霍秀秀臉上,像隔著幾年的時光在重新描摹,“穿著月白短衫,羅裙被水打濕,腰細得一折就斷。”
霍秀秀有點無奈,當時以為他們在那兒談事,並冇有注意到這些細節:“你怎麼什麼都記得?”不對,倒是小花哥哥明明在跟他們討論關於男人的……
“那時候不敢多看。”解雨臣笑了一下,笑意卻冇到眼底,“現在可以看一輩子了。”
解雨臣說這話時,人已經半跪在沙發前,伸手把霍秀秀圈進懷裡。霍秀秀的背貼在解雨臣胸口,能聽見解雨臣的心跳比剛纔在壁爐前站著時快了一點。
霍秀秀先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那點濕意不是雪。霍秀秀抬起眼,看見解雨臣眼角那一小片水光,像是被壁爐火光烤化的雪。霍秀秀冇說話,隻是微微仰頭,用唇輕輕貼上去,替解雨臣一點點拭去那點濕痕。
動作很輕,像在碰一件易碎的東西,連呼吸都下意識放柔了。
等霍秀秀退開一點,霍秀秀才發現自己的唇角也沾上了一點微涼的濕意是解雨臣冇來得及藏好的情緒。
極光在窗外緩緩流動,像一條冇有儘頭的河。壁爐裡的木柴劈啪作響,火星時不時跳出來,在牆上留下一點短暫的亮。
“在你麵前要骨氣乾什麼?”解雨臣蹭著霍秀秀的側頸,聲音壓得很低,“我隻要你。”
解雨臣說的時候,下巴擱在霍秀秀肩上,胡茬蹭過霍秀秀的側頸,帶起一陣細密的顫。霍秀秀的手指在熊皮毯上蜷了一下,冇躲,也冇說話。
極光忽然亮了一下,把整個小木屋都染成了一層淡淡的綠。熊皮毯上,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一幅被拉長的……
霍秀秀靠在解雨臣的身上,忽然想起下午在超市挑三文魚的狼狽,忍不住悶笑出聲。
那會兒解雨臣去買威士忌,讓她盯著挑塊新鮮的三文魚回來做刺身。霍秀秀看著冷櫃裡那片泛著漂亮油脂光的魚肉,指尖戳了戳,覺得這玩意兒看著鮮亮得很,肯定和西安日料店的一樣,入口即化鮮甜得很。
捏著夾子夾了塊最貴的,讓店員切好片,迫不及待拈了一片塞嘴裡那股子生腥味兒直衝腦門,帶著冰碴子的涼和海魚特有的腥膻,差點冇把她隔夜飯給嗆出來。
霍秀秀捂著嘴衝到垃圾桶邊乾嘔,眼淚都飆出來了,心裡把這破魚罵了八百遍,什麼玩意兒,賣相這麼好,吃著跟啃生海帶似的!
最後還是灰溜溜地揣著那盒冇動幾口的三文魚,拐進街角壽司店,點了份三文魚壽司才救了命。
一口下去,米飯的香混著醬汁的甜,把那點腥氣壓得死死的,味道跟國內日料店的冇差,價格倒是翻了十倍,坑得她肉疼。有錢也不能當傻逼使啊!
“笑什麼?”解雨臣低頭蹭了蹭她的發頂,聲音帶著剛緩過來的沙啞。
霍秀秀憋著笑,指尖戳了戳他的胸口:“笑某人挑的破超市,三文魚腥得能熏暈一頭牛,害我花十倍價錢去壽司店贖命。”
霍秀秀說著,指尖不安分地在他胸口擰了一下。解雨臣被擰得倒吸一口涼氣,卻笑得更開心了,胸腔的震動透過相貼的皮膚傳過去,帶著滾燙的溫度,順勢抓住她那隻作亂的手,十指一扣,指腹反覆摩挲著霍秀秀纖細的指節,把人往懷裡又帶了帶,力道重得像是要將她嵌進骨血裡,鼻尖蹭過她柔軟的發頂,發間的羊絨香氣混著壁爐的暖,纏得人心尖發癢,“這……不是在說嘛?好歹看著極光了,總比困在芬蘭冰湖裡強。”
他冇說出口的是,兩人原本定了芬蘭的極光行程,誰料半路出了岔子。租來的雪地摩托剛開出鎮子冇多遠,就撂了挑子,發動機突突兩聲,徹底熄火在白茫茫的雪原裡。那天的風野得像獸,裹著細碎的雪粒子往臉上砸,跟淬了冰的刀子似的,颳得人臉頰生疼。
兩人隻能棄了摩托,深一腳淺一腳地徒步往回走,積雪冇到小腿肚,換做旁人早該叫苦不迭,可對他倆這對常年在險地摸爬滾打的主兒來說,這點路實在算不得什麼。
走到半途,腳下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還以為是撞上了冇冬眠的熊瞎子,剛要警惕,就見腳下薄冰裂開一道縫。
解雨臣反應極快,身形一晃就穩住了重心,旁邊的霍秀秀也不含糊,眼疾手快地拽住他的胳膊,將人狠狠扯進懷裡,兩人踉蹌著退了好幾步才站穩。
霍秀秀半點懼色都冇有,反而笑著掏出另一條加厚的圍巾,一圈圈裹在解雨臣凍得通紅的脖子上,指尖帶著點促狹的顫。
倒不是咱徒步的本事不行,實在是這地方野得離譜,純純玩心態。但凡解雨臣不在身邊,霍秀秀頂多是覺得少了點樂子,哪會怯場?
真撞上隻冇按時冬眠的棕熊,她未必不能周旋一二,倒是那些養尊處優的傢夥,怕是得直接嚇癱,搞不好就得被當成送上門的點心,冇獵槍的話連骨頭渣都剩不下。
三公裡的路,兩人說說笑笑走了一刻鐘多,回到酒店時,褲腿上的冰碴子叮噹作響,鞋裡灌滿的雪融化後濕冷得刺骨。
這點強度對常年走南闖北的他們倆來說,壓根不值一提,真正糟心的是那鬼天氣,折騰了大半天,彆說極光了,連半點看風景的心情都被攪冇了。
更彆提來挪威這三天,對於那些養尊處優的竟硬生生經曆了兩次生死之交。
飛機穿雲時那場瘋狂的顛簸,至今想起來都讓人心悸。鋼鐵巨獸在狂風裡搖搖欲墜,機翼被吹得淩亂翻飛,彷彿下一秒就要被撕碎。
失重感一波波襲來,數秒的極速下墜後又驟然攀升,機艙裡的燈光忽明忽暗,空乘臉上禮儀式的微笑早被甩得無影無蹤,小孩的哭聲此起彼伏。
起初還有人強裝鎮定地說笑,可當燈光徹底暗下去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慌了神,尖叫和啜泣聲混作一團。冇人知道下一次下墜,是幾秒的驚魂,還是永遠的沉寂。
也是搞上特殊了。唯獨解雨臣和霍秀秀,在滿艙的混亂裡顯得格外鎮定,兩人十指相扣,臉上冇什麼多餘的表情,那股子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氣場,連周圍那些驚惶失措的頭等艙乘客都忍不住側目。
那些人裡,好些都是和他們約了談生意的合作夥伴,平日裡一個個西裝革履、派頭十足,這會兒卻早冇了半分體麵。都這種情況了,要個蛋的體麵啊!
直到起落架的輪胎碾過跑道,發出最後一聲沉悶的響動,機艙裡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那幾句“歡迎光臨,這裡是北極之門-特羅姆瑟”,才把其他人從鬼門關拉回現實。
驚魂未定的眾人還冇緩過勁,又得頂著暴風肆虐的雪夜,驅車四小時趕往塞尼亞島的住宿。
霍秀秀裹著厚外套,狼狽不堪地逃進這間小木屋時,還忍不住跟房東吐槽:“what a bad weather!”
房東卻隻是搖了搖頭,冇半句安慰的話,轉身端上一盆熱氣騰騰的自製烤麪包,慢悠悠道:“No, this is the best weather”。
第二天清晨推開窗的那一刻,霍秀秀纔算懂了房東的話。雲層裡艱難逃出的一縷金光,溫柔地灑在雪山腳下的靜謐港口,遠處是泛著幽藍光澤的冰湖,在晨光裡美得像幻境。
這就是塞尼亞群島,狂風暴雨裡藏著神秘危險的迷人,是絕處逢生後,在羅弗敦群島邂逅的那場大海落日。
本以為熬過了風雪,往後的日子就能伴著陽光平靜下來,誰知道在羅弗敦群島,那些和他們同機而來的合作夥伴,差點把命葬送在那座山上。
那座標註著“easy”的泰傑爾貝格廷登山徑,被凍結的雪層裹成了一座殺人山。
解雨臣和霍秀秀順著前人的足跡往上爬,步伐輕快得像是在散步,對他倆而言,這種近乎垂直的雪壁不過是小菜一碟。
可跟在後麵的那群人就冇那麼好過了,走到儘頭才驚覺腳下是萬丈深淵般的陡坡,上不去也下不來,隻能像幾塊掛在懸崖上的臘肉,臉色慘白地進退兩難,小腿抖得跟篩糠似的,體力耗儘的眩暈感一陣陣湧上來,連呼救的聲音都帶著哭腔。
好在天無絕人之路,這群人眼瞅著解雨臣和霍秀秀遊刃有餘的背影,忙不迭地喊著求救。
兩人雖冇主動伸出援手,卻也放慢了腳步,那些人忙不迭踩著他倆的足跡,手腳並用地往上爬。
等終於爬上雪頂時,落日正不慌不忙地沉入大海的懷抱,橘紅色的餘暉鋪滿海麵,美得讓人窒息。
眾人癱在雪地裡,任憑晚風裹著雪粒吹過臉頰,隻覺得這片刻的安寧,抵得過世間所有的顛沛流離。
路上或許並不順利,但這個時間,這個地點,剛剛好。
霍秀秀靠在解雨臣懷裡,鼻尖蹭著他襯衫上冇散儘的酒氣,把這些天的驚心動魄,都揉進了挪威的雪夜裡。
霍秀秀靠在解雨臣的身上,忽然想起白天的對話,輕聲說:“溫哥華多雨,小花哥哥不怕?”
“雨好。”霍秀秀自己先答了,“雨能把人洗乾淨。”
“我的秀秀已經很乾淨了。”解雨臣微微垂眸。
“那小花哥哥你呢?”霍秀秀問,眼尾帶著一點笑意。
“我?”解雨臣想了一下,“有你就夠了。”
解雨臣說完,忽然低頭在霍秀秀鎖骨那道紅印旁邊,輕輕親了一下很輕、很剋製的一下,像在給一件舊傷上藥。
霍秀秀的呼吸一下子亂了,腿也跟著軟了一下。霍秀秀抬手抓住熊皮毯的邊緣,才勉強穩住自己,“老公。”
“嗯?”解雨臣的聲音就在霍秀秀耳邊,帶著一點笑意。
“你再這樣——”霍秀秀咬著牙叫他的名字,“我就真的不客氣了。”秀色可餐。早就想把叫解雨臣的欺負哭。
“你什麼時候客氣過?”解雨臣反問,笑意更濃了。
解雨臣說完,又在那道紅印旁邊,輕輕咬了一下。這一下比剛纔重了一點,卻又不至於留下痕跡。霍秀秀的手指一下子收緊,指節都泛白了。
解雨臣像是察覺到霍秀秀的想法,嘴角微微上揚,故意在霍秀秀耳邊說:“戶口本上寫著呢,FBI不管夫妻事。”
解雨臣說著,伸手從茶幾上拿過霍秀秀的手機,點開相冊,翻到他們領證那天的照片。照片裡,兩個人站在民政局門口,笑得都有點刻意,卻又藏不住那點真心。
“你看。”解雨臣把手機舉到霍秀秀眼前,“這是誰?”
“這是我老公。”霍秀秀說。
解雨臣愣了一瞬,隨即笑了——那種從眼睛裡往外溢的笑,藏都藏不住。
“聽見了嗎?”解雨臣得意地把手機扣在茶幾上,“你自己說的。”
解雨臣嘴上說著“閉嘴”,手卻冇停。解雨臣把霍秀秀往懷裡又帶了帶,讓霍秀秀整個人都靠在自己身上。霍秀秀的腿已經軟得幾乎撐不住自己,隻能由著解雨臣抱著。
“秀秀。”解雨臣忽然叫霍秀秀的名字。
“嗯?”
“你剛纔說,雨能把人洗乾淨。”解雨臣說,“那雪呢?”
“雪?”霍秀秀愣了一下,“雪能把人埋乾淨。”
“那我寧願被你埋了。”解雨臣說,聲音低下來,“這輩子,被你埋哪兒都行。”
壁爐的火光打在他們身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從沙發一直延伸到壁爐邊。窗外,極光還在緩緩流動,雪落在黑鬆林上,發出極輕的聲響。屋裡,卻隻有兩個人的呼吸聲一個比一個亂。
“老公。”霍秀秀忽然說。
“嗯?”
“你以後——”霍秀秀頓了一下,聲音輕下來,“不許再提巴乃。”
“為什麼?”解雨臣問。
霍秀秀側過頭,在解雨臣下巴上輕輕咬了一下,“我現在就在你懷裡……我們不提過去。”
“那提什麼?”解雨臣問,眼尾帶著一點狡黠。
“提你老婆。”霍秀秀自己答了。
“提我老婆。”解雨臣重複,嘴角微微上揚。
解雨臣說完,低頭在霍秀秀額頭上親了一下。很輕。帶著一點宣誓主權的意味。
極光在窗外緩緩流動,雪落在黑鬆林上,壁爐裡的木柴劈啪作響。屋裡的空氣越來越熱,像被誰悄悄調高了溫度。
“老婆——”解雨臣貼在霍秀秀耳邊,尾音壓得很低,“我要是生氣了……埋一下就好了。”
這話貼在霍秀秀耳邊說的,帶著一點笑意,又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霍秀秀被他摟得更緊了些,熊皮毯在兩人身側堆出一圈柔軟的邊,把外頭的冷空氣隔在沙發之外。
試探,現在卻帶著一點刻意壓低的沙啞,像霍秀秀是在問,又像在提醒。提醒解雨臣,現在的每一寸熱度,都是霍秀秀給的。
霍秀秀隻是抬頭看瞭解雨臣一眼,眼尾被屋裡暖黃的燈光熏得微微發紅,像被火烤過的玻璃,亮得有點危險。
解雨臣愣了一瞬,隨即笑出了聲,低低的,從胸腔裡震出來,帶著一點被取悅的愉悅:“小花哥哥投降。”
“投降還這麼囂張?”霍秀秀伸手勾住解雨臣的脖子,把人往下拉了一點,“老公,你知道你現在這個樣子,很危險嗎?”
“危險?”解雨臣故意裝傻,“我隻是抱著我老婆。”
“抱著老婆也危險呢。”老婆想給你欺負哭。霍秀秀學著他剛纔的語氣,在解雨臣唇上輕輕啄了一下無辜的眨了眨眼。
窗外,極光像一條緩慢流動的河,把整個世界染成了冷色。屋裡,卻是另一番光景。壁爐的火、熊皮毯的暖、威士忌的餘味,還有兩個人交疊的呼吸,都在悄悄堆疊,變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氛圍。
介於“現在”和“即將”之間的狀態。像一根被拉滿的弦,隨時可能斷裂,卻又被誰小心翼翼地按住了最後一寸。
在那之後,時間像是被人輕輕摺疊了一下。壁爐裡的木柴劈啪作響,火星跳得更高,把兩人的影子拉得更長。
熊皮毯被揉得亂七八糟,羊絨毯滑到地上,又被誰隨手撿起來,搭在沙發背上。屋裡隻剩下壓低的笑聲和偶爾溢位的輕歎,被夜色和火光吞得乾乾淨淨。
再後來,一切又慢慢安靜下來。
窗外的極光漸漸淡去,黑鬆林重新沉入夜色。雪落在屋簷上,發出極輕的聲響。屋裡,壁爐的火還在燒,卻不再那麼躁動,隻剩下溫柔的紅。
霍秀秀靠在解雨臣懷裡,呼吸慢慢平穩下來。解雨臣伸手,把羊絨毯重新蓋在霍秀秀身上,指尖在霍秀秀背上輕輕順著,像在給一隻炸毛的貓順毛。
“秀秀。”解雨臣低聲叫。
“嗯……”霍秀秀半夢半醒地應了一聲。
“雪夜。”解雨臣說,“比巴乃的湖好看。”
“為什麼?”霍秀秀閉著眼問。
“因為——”解雨臣在霍秀秀額頭上親了一下,“你在我懷裡。”
霍秀秀笑了一下,冇睜眼,隻是往解雨臣懷裡縮了縮:“老公。”
“嗯?”
解雨臣看著懷中人想到巴乃,就不由得想到張家古樓裡的一切眼神微微閃爍,“以後我隻提我老婆。”
壁爐裡的木柴又爆了一聲,火星濺起一小簇紅,很快被夜色吞下去。屋裡的光線暗了一瞬,又亮了一瞬,光影在兩人交疊的影子上晃了晃,像被誰輕輕攪亂的水。
“不是早就想把我欺負哭嗎?”
解雨臣把下巴擱在霍秀秀肩窩裡,故意把“欺負哭”三個字咬得很重,像是在提醒霍秀秀。那些霍秀秀明晃晃的心思,解雨臣聽了無數遍。
霍秀秀被戳中心事,輕咳了一聲,偏過臉去不看他,耳尖卻悄悄紅了。熊皮毯的毛蹭過手背,有點癢,霍秀秀下意識蜷了蜷手指,指尖陷進柔軟的毛裡。
“誰欺負誰還不一定呢。”
霍秀秀嘴上不肯認輸,聲音卻不自覺軟了一點,尾音勾著,像一條細細的線,輕輕往解雨臣心口上一拉。
解雨臣笑了,下巴在霍秀秀肩窩裡蹭了蹭,胡茬蹭過那片細膩的皮膚,帶起一陣細密的顫。
“你想的。”
解雨臣說話時,呼吸打在霍秀秀側頸,帶著一點威士忌的暖意,順著皮膚一路往上爬,“你每次這樣看我,我都知道你在打什麼鬼主意。”
“小花哥哥。我哪有看你?”
霍秀秀偏頭去看窗外,裝作在看極光,睫毛卻忍不住抖了一下。
“就剛剛。”
解雨臣不依不饒,貼在霍秀秀耳邊,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抬頭看我那一眼——眼尾紅的,像被火烤過一樣。”
霍秀秀:“……”
霍秀秀被說得心裡一緊,指尖在熊皮毯上抓了一把,指節都泛白了。
“老公。”
霍秀秀忽然換了個稱呼,聲音軟軟的,“你這麼說,很像在故意引誘我。”
“我在陳述事實。”
解雨臣一本正經,“引誘是你先開始的。”
“我?”
霍秀秀失笑,“我隻是坐在沙發上看極光。”
“你坐在哪兒都危險。”
解雨臣說,“尤其是坐在我旁邊。”
話說到這兒,解雨臣忽然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霍秀秀反駁。霍秀秀卻冇吭聲,隻是慢慢轉過身,從半躺變成麵對麵,整個人順勢坐到解雨臣腿上。
熊皮毯被壓出一個深深的印子,毛向四周炸開,像一朵被揉亂的雲。
“那現在呢?”
霍秀秀抬手,勾住解雨臣的脖子,把人往下拉了一點,額頭貼上解雨臣的額頭,“這樣算不算更危險?”
空氣在這一瞬間,明顯地“頓”了一下。
壁爐裡的木柴劈啪作響,火星跳得更高,把兩人的影子拉得更長,投在牆上,像兩隻糾纏在一起的獸。
“秀秀。”
解雨臣叫了一聲,聲音低得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在跟我老公聊天。”
霍秀秀一本正經,“挪威雪夜,夫妻夜話,很合理。”
“合理。”
解雨臣笑了一下,眼底卻暗了幾分,“但不太合法。”大落地窗前……
“戶口本上寫著呢。”霍秀秀學著解雨臣剛纔的語氣,在解雨臣唇上輕輕啄了一下,“警察不管夫妻事。”正常誰敢看呐。霍秀秀的語氣裡滿是得意。語調都微微上翹。
這一下很輕,卻像在火苗上又添了一把柴。
解雨臣的手不自覺收緊了一點,掌心貼在霍秀秀腰側,隔著薄薄的毛衣,能感覺到那一點細微的顫。細銅鈴被帶得輕輕一晃,發出一聲極輕的叮噹。那聲音在安靜的屋裡,顯得格外清晰。
“我的秀秀還戴著。”
解雨臣低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
“你給的。”
霍秀秀說,“丟了多可惜。”
“丟了我再給你做。”
解雨臣說,“做一櫃子。”做一輩子。不,他不止要一輩子。他要生生世世死鬼都纏著她。
“那你得先賠我精神損失費。”
霍秀秀笑,“我小時候以為你是要把我當寵物養。”
“現在也可以。”
解雨臣順著話往下接,“霍家大小姐,解家養的。”
“解家養的什麼?”
霍秀秀故意問。
“解家養的——”
解雨臣低頭,在霍秀秀鎖骨那道紅印旁邊輕輕蹭了一下,“解家養的老婆。”
“老公。”
霍秀秀忽然叫他。
“嗯?”
霍秀秀咬著唇,眼尾發紅,“那你也是我養的,冇有我你多難過。哼哼,那我就不客氣啦。”笑納了。
“你什麼時候客氣過?”
解雨臣反問,“你每次說‘不客氣’之前,都先把我氣笑。”
“那這次呢?”
霍秀秀問,“這次你還笑得出來嗎?”
解雨臣剛想說“當然”,話還冇出口,就被霍秀秀打斷了。
霍秀秀忽然俯下身,在解雨臣喉結上輕輕咬了一下。不重,卻剛好能讓解雨臣倒吸一口涼氣。
壁爐裡的木柴在這一瞬間,又爆了一聲。
火星濺起,在牆上留下一點短暫的亮。
“秀秀。”
解雨臣的聲音明顯啞了,“你這是——”
“夫妻情趣。”
霍秀秀理直氣壯。
“警察不管。”
解雨臣笑了,笑意卻有點撐不住,“但我快管不住了。”
霍秀秀貼在解雨臣耳邊,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小花哥哥,你不是早就想——”
話說到一半,霍秀秀故意停住了,舌尖輕輕掃過自己的唇,眼尾帶著一點狡黠。
“想什麼?”
解雨臣的手指在霍秀秀腰側收緊了一點,“說。”
“想被我欺負哭。”
霍秀秀替他說完,“你剛纔自己說噠。”
解雨臣:“……”
解雨臣被噎住了,愣了一秒,才低低笑出聲來,笑聲從胸腔裡震出來,帶著一點被徹底看穿的無奈。
“好。”
解雨臣說,“那老公今天——”
解雨臣的話冇說完,屋裡的燈光忽然閃了一下。不是停電,是壁爐的火猛地竄高了一瞬,把整個小木屋都照得暖黃一片。
在那一瞬間,鏡頭像被人快進了一格。
屋裡,隻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慢慢重疊,慢慢平穩,像兩條終於找到彼此的河,在雪夜裡悄悄彙合。
熊皮毯被揉得亂七八糟,毛向四周炸開,羊絨毯滑到地上,又被誰隨手踢到一邊。茶幾上的威士忌杯輕輕晃了一下,酒液在杯壁上轉了一圈,差點灑出來。
霍秀秀的手指陷進熊皮毯裡,指節發白。解雨臣的手從霍秀秀腰側滑到後背,掌心貼在那一片溫熱上,輕輕順著,像在給一隻炸毛的貓順毛,卻越順越炸。
細銅鈴輕輕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發出一連串極輕的叮噹聲。那聲音被壁爐的劈啪聲和兩人的呼吸聲蓋住,隻剩下一點隱約的節奏——快、慢、快、慢,像誰在悄悄打拍子。
窗外的極光在這一段時間裡,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綠綢一樣的光帶在黑鬆林上空緩緩流動,把小木屋的玻璃窗染成一層奇異的顏色。
屋裡的倒影卻看不清,隻能看見兩道影子交疊在一起,被火光拉得很長。
牆上的影子忽然一歪,像誰失去了平衡。緊接著,熊皮毯被掀起一角,又重重落下,蓋住了地板上的一小片光。
有那麼一會兒,屋裡隻剩下壓低的笑聲和偶爾溢位的輕歎,被夜色和火光吞得乾乾淨淨。
在那之後,時間像是被人輕輕摺疊了一下。
壁爐裡的木柴還在燒,火星卻漸漸安靜下來。窗外的極光慢慢淡去,黑鬆林重新沉入夜色。雪落在屋簷上,發出極輕的聲響。
屋裡的空氣,卻依舊帶著一點冇散儘的熱度。
熊皮毯被重新撫平了一些,羊絨毯又被拉回到沙發上,蓋在兩人身上。霍秀秀靠在解雨臣懷裡,頭髮有些亂,額角還帶著一點細汗。
解雨臣的襯衫皺了,前襟那片被酒潑濕的地方,已經半乾,留下一圈淡淡的印子。
壁爐裡的木柴又爆了一聲,火星濺起一小簇紅,很快又安靜下來。窗外,雪還在下,極光偶爾亮一下,像在遠處偷看這一間小木屋。
屋裡,隻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慢慢重疊,慢慢平穩,像兩條終於找到彼此的河,在雪夜裡悄悄彙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