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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秋水共長天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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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秋水共長天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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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本本塞進霍秀秀手裡的時候,午後的光正斜斜地照在民政局的台階上。紙張邊角有點硬,硌得掌心生疼,又透著股說不出的踏實。

民政局門口的太陽暖烘烘的,霍秀秀捏著剛到手的紅本本,指尖都透著熱乎勁,胳膊肘輕輕撞了撞身邊的解雨臣:“小花哥哥,現在合法了啊,以後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一忙起來就好幾個小時不回我訊息。”

解雨臣低頭看她,眼底帶著笑意,伸手把她被風吹亂的頭髮彆到耳後:“那你呢?霍當家,以後查家族那些舊事,可得先跟我吱一聲,彆再自己偷偷跑東跑西,讓人操心。”

“我那不是有分寸嘛。”霍秀秀把紅本本往他懷裡塞了塞,“再說了,我怕什麼?”她湊近了些,聲音軟下來,“不過說真的,小花哥哥你今天穿白襯衫真好看,比穿粉襯衫還順眼。”

“老婆。”解雨臣又叫了一聲,像是在說“吃飯了”。

霍秀秀湊近,在解雨臣的耳尖輕咬了一下:“亂叫的懲罰。”

說完便抬手把證往包裡一塞,動作利落,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隻有指尖不自覺地收緊,指節泛白。

“合法的。”

解雨臣站在霍秀秀身側,抬手替霍秀秀理了理被風吹亂的碎髮,指尖在耳後停了一瞬,“哼哼,亂叫也得忍著。”

霍秀秀捏著剛到手的紅本本,指尖都透著雀躍,拽著解雨臣的袖子晃了晃,眼底水汪汪的滿是狡黠,“小花哥哥,以後你就是我的人啦,解當家的威風可得分我一半。”

解雨臣指尖拂過紅本上兩人的合影,嘴角噙著藏不住的笑意,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語氣是化不開的縱容,“早就是了。”

說著便被霍秀秀踮腳勾住了脖頸,霍秀秀鼻尖蹭了蹭他的下頜,帶著點小委屈撒嬌:“可以前你總忙著處理盤口,陪我的時間都不夠。現在領證了,你得每天給我唱段戲,還要像小時候那樣,我想吃糖葫蘆就立馬去買。”

“好,都依你。”解雨臣順勢將她摟進懷裡,指尖捏了捏她泛紅的耳垂,聲音放得更柔,“那秀秀是不是也該補償我?以後解家的賬本,不許再趁我不注意偷偷畫小狐狸。”

霍秀秀埋在他懷裡笑出了聲,胳膊圈得更緊:“纔不要,那是給你標記重點呢!不過……”霍秀秀仰頭望進他眼底,語氣軟得像棉花,“要是你每天都抱我回家,我就考慮給你畫隻威風點的鳳凰。”

解雨臣低頭在她額間印下一個輕吻,眼底的溫柔幾乎要溢位來:“成交。我的霍當家,以後小的為您洗手做羹湯?”

霍秀秀立刻眼睛發亮,拽著他的手往外走,還不忘回頭嗔他:“那你可得快點,我都等好幾年了!”

車開上高速時,城市的樓群一點點退到後視鏡裡。

車廂裡還帶著酒店婚宴的殘味。香檳的甜、蛋糕的奶油香、香水的冷調,混在一起,和霍秀秀身上禮服的味道纏成一團。

霍秀秀今天的禮服,解雨臣一早親自挑的。

不是傳統的白色。解雨臣嫌白色太素,硬是從一堆高定裡選出一件粉色蕾絲長裙。上身是貼身的魚尾剪裁,肩線收得利落,裙襬從膝下開始散開,一層層蕾絲疊下去,走動時像拖著一小片雲。

領口不誇張,隻在鎖骨處開了一個極細的弧度,露出一點恰到好處的皮膚。

霍秀秀試穿時卻被鏡子裡的自己怔了兩秒。那點柔和。解雨臣站在試衣間門口,隻說了一句:“就這件。”解雨臣嘴角忍不住的上揚。壓都壓不住。

“小花哥哥去哪兒?”

霍秀秀靠在車窗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戒指。鉑金圈不大,內側刻了兩個小小的字母,是霍秀秀堅持要刻的,說這樣才顯得“像回事”。

“九寨溝。”

解雨臣看了霍秀秀一眼,“你之前說過,想看一次秋天的五花海。”

“那是好幾年前的話了。”霍秀秀哼了一聲,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小花哥哥記性這麼好嘛?”

“霍秀秀說過的話,我都記得。”

解雨臣說得很平靜,換擋的動作利落,“包括你說‘蜜月要去有海的地方’。”

“那你還去九寨溝?”霍秀秀斜解雨臣一眼,眼神裡帶點笑意,“解當家這是想偷換概念?”

“先看海子。”解雨臣目視前方,“再帶你去看海。”解雨臣說“海子”時,尾音壓得很輕,像是隨口,又像是早就算好的步驟。

車一路往西,城市的霓虹在後視鏡裡一點點淡下去,山影壓上來,雲像被誰揉皺了,低低地貼在車頂。

高速兩旁的樹從梧桐換成了冷杉,顏色深下去,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帶著一點潮濕的涼意。

霍秀秀睏意上來,頭一點一點往解雨臣那邊偏,最後乾脆靠在解雨臣肩上。髮香混著香水味,貼在解雨臣頸側,像一層薄薄的霧。

“困了就睡。”

解雨臣騰出一隻手,把霍秀秀的發撥到耳後,“到了叫你。”

“解雨臣。”

霍秀秀閉著眼,聲音有點含糊,“你要是敢後悔——”

“不後悔。”不知道從何時起,這張牙舞爪的小壞狐狸直呼大名。

解雨臣打斷霍秀秀,拇指在手背上輕輕摩挲,“從決定娶霍秀秀那天起,就冇打算後悔。”

話落下去,車廂裡安靜了一會兒,隻剩輪胎碾過路麵的聲音。

霍秀秀的呼吸漸漸平穩,戒指在光裡偶爾閃一下,像一枚小小的錨,把兩個人的名字牢牢拴在同一頁紅紙上。

——

九月底的九寨溝,空氣裡都是冷杉和泥土的味道。

山路盤上去時,窗外的林子一層層鋪開,顏色從深綠到金黃,再到火一樣的紅,像誰把顏料盒打翻在山坡上。

五花海的水像被人精心調過色,一層一層暈開,從淺綠到寶藍,再到近乎透明的琉璃色。陽光從山脊那邊斜斜照下來,在水麵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亮。

棧道邊的風有點涼。

霍秀秀蹲下來,指尖剛碰到水麵就縮了回去。那股涼意順著指縫往上爬,在皮膚表麵停了一瞬,又散開。

“看什麼?”解雨臣的聲音從身後落下來,帶著一點笑意。

手裡轉著串核桃,指腹的繭蹭過霍秀秀後頸時,霍秀秀忽然想起昨晚民宿裡,解雨臣替自己吹頭髮,吹風機的熱風裹著袖口的檀香味,也是這麼貼著皮膚。

“這石頭顏色,”霍秀秀冇回頭,指著水底的彩石,“像你上次給我那盒礦物顏料裡的石青。”

解雨臣彎腰時,羊絨大衣掃過霍秀秀膝蓋,帶起一陣暖意。

指尖沾了點湖水,冇往鎖骨抹——而是點在霍秀秀鼻尖上。

“上次你把那盒顏料打翻在我地毯上,”解雨臣慢悠悠地說,“怎麼冇見你這麼心疼。”

棧道轉角的遊客笑鬨聲撞過來時,解雨臣撈著霍秀秀的胳膊往觀景台底的空隙一拽。動作快得像條件反射。

原木欄杆擋住了大部分噪音,兩人站在空隙裡,背後是山,麵前是水,像被人從人群裡輕輕摘出來。

霍秀秀脊背撞在原木欄杆上,涼意透過毛衣滲進來,剛要皺眉,就覺肩窩落了片鬆針。是解雨臣俯身時,藏銀腰帶掃過下襬帶下來的。

經幡被山風掀得晃了晃,碎光漏在解雨臣領口,那粒珍珠扣還是霍秀秀當年縫歪了三次的那顆。

霍秀秀對女工一向不太通,大多都是丟給解雨臣縫,難得那回有了興致。成品怎樣不重要,重要的是,解雨臣一直穿著。

午後的彩林把光濾成暖黃色,兩人的影子纏在鈣華堤上時,觀光車的轟鳴擦著頭頂過。

霍秀秀伏在解雨臣肩頭喘氣,忽然覺腰側一涼。解雨臣沾了湖水的指尖,在羊絨裙上畫了道彎彎曲曲的印子。

“九寨溝老人說,”解雨臣聲音壓得低,尾音帶點慣常的調笑,“被五花海染過的衣裳,能纏穿它的人三生三世。”

霍秀秀懵了半秒,抬手拍解雨臣胳膊:“你前陣說‘吳山居的桃木簪能鎖姻緣’,結果那全是柳樹,桃樹都冇。上週又說‘西湖的雨絲能纏情分’,我們待了兩天都冇下雨。小花哥哥你哪句是真的?”

解雨臣笑出聲,指腹蹭過那道水紋指尖的薄繭颳得裙料輕響:“典故是假,想纏我夫人霍秀秀的心是真。”

解雨臣刻意咬重“我夫人”三個字,像在名字上加了個看不見的圈。

遠處枯枝砸進湖心,漣漪揉碎了雪山的影子。

霍秀秀盯著那片晃盪的水,忽然覺解雨臣掌心貼在後腰的溫度,比五花海的日光燙多了。那是此刻,是現在,是解雨臣的手按在身上的重量,實實在在。

“解雨臣。”霍秀秀湊過去掛在他的身上。

“嗯?”解雨臣的手冇動,掌心穩穩地貼在霍秀秀腰上。

“你以後要是敢對不起我——”

“我不會。”解雨臣幾乎是脫口而出。

“我還冇說完呢。”霍秀秀瞪解雨臣一眼,眼神清亮,“你要是敢對不起我,我就把你戲服全剪了,讓你再也上不了台,給你趕出家門,睡露天橋洞去。”

霍秀秀重複了一句先前說過的話,

棧道那頭有遊客聽見,忍不住笑出聲。

解雨臣卻很認真地點頭:“好。”

風從經幡那邊吹過來,帶著遠處瀑布的水汽。五花海的水在腳下一層一層鋪開,顏色靜得像時間。

夜裡回到民宿,窗外的山影壓得很低。

這家民宿藏在林子深處,院子裡種了幾株高過屋簷的冷杉,風一吹,枝葉敲在玻璃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民宿的溫泉池被水汽籠著,燈光從水麵浮上來,像一層散不開的霧。

池邊擺著兩雙拖鞋,一雙是深色的,一雙是淺色的,鞋頭對著池麵,像兩隻並排停著的鳥。

霍秀秀泡在水裡,指尖劃開水麵,水波一圈一圈盪開。

水麵上漂著幾片不知從哪兒來的落葉,被隨手撥開。

“在想什麼?”解雨臣的聲音從池邊傳來,剛洗完澡,頭髮還濕著,毛巾搭在肩上,T恤被水汽蒸得有點貼背。

“在想這水怎麼這麼燙。”

霍秀秀冇回頭,“再燙一點可以直接煮雞蛋了。”

解雨臣笑了一聲,沿著池邊走到霍秀秀身後,伸手按在肩上:“嫌燙就出來。”

“出來乾嘛?”

霍秀秀懶懶地靠在池壁上,“你不是說‘溫泉能洗去晦氣’?我現在合法了,晦氣不晦氣的,總得洗一洗。”

解雨臣的手順著肩線滑到鎖骨,掌心帶著一點涼意,又很快被水溫焐熱:“你什麼時候信這些了?”

“你說的話,我挑著信。”

霍秀秀側過頭,眼神裡帶著一點笑,“有用的信,冇用的當你瞎編。”

“那我剛纔說‘五花海能纏三生三世’——”

解雨臣故意拖長了尾音。

“那是你瞎編。”霍秀秀毫不猶豫,“不過編得還挺順耳。”

解雨臣低笑,俯身,在霍秀秀耳後落下一個極輕的吻。

溫泉的水汽往上湧,把兩個人的影子糊成一團。

水麵上的燈光被攪碎,像撒了一把碎銀。

霍秀秀閉了閉眼,任由解雨臣的手落在心口的位置,掌心溫熱,帶著一點指節的硬。

“小花哥哥。”

“嗯。”

解雨臣的手冇動。

“你以後要是敢對不起我——”

“你已經說過了。”

解雨臣打斷霍秀秀,聲音貼著耳後,“我記著。夫人所言,為夫生生世世不敢忘。”

霍秀秀滿意笑了一下,冇再說話。池邊的冷杉影影綽綽,遠處有不知名的鳥叫了一聲,很快又被風聲蓋過去。

夜色一點點沉下來,水麵上的光卻亮得很,像誰把一小塊星空掉進了池子裡。

溫泉的水很暖,霧氣往上湧,把兩個人的輪廓都磨得有點模糊。

霍秀秀靠在池壁上,頭髮紮成鬆鬆的馬尾,髮尾被水汽打濕,貼在頸側。

她抬手去撥那幾縷不聽話的發,指尖剛碰到皮膚,就被另一隻手按住了。

解雨臣從身後繞過來,整個人幾乎貼在她背上,隔著一層熱水,體溫還是透得清清楚楚。他低頭,在她耳後吹了口氣,聲音壓得很低:“彆動。老婆。我的好老婆。”

霍秀秀的指尖僵了一瞬,耳廓跟著紅了,偏偏嘴上還硬撐:“小花哥哥你離我遠點,熱。”

“水熱。”

解雨臣慢悠悠地糾正,“我不熱。”他的手順著她的肩線往下滑,停在鎖骨下方一點的位置,動作很輕,卻偏偏停在一個讓人心口發緊的地方。

指尖微微用力,帶起一陣細碎的戰栗。

“解雨臣。”

霍秀秀咬了咬唇,聲音壓得很輕。

解雨臣笑了,笑聲悶在她耳後,帶著一點低啞。

解雨臣的下巴擱在霍秀秀肩上,側臉貼過來,鼻尖幾乎蹭到她的耳廓。

熱氣打在皮膚上,癢癢的,又無處可躲。

“你不是說要洗去晦氣?”

解雨臣慢條斯理地說,“那我幫你。”

他的手從水裡抬起,指節骨節分明,帶著一點被水燙出來的紅。伸手,把她鬆鬆的馬尾解開,黑髮一下子散開,落在肩前和背後,有幾縷纏上了他的手腕。

“這樣才乾淨。”

解雨臣低聲說,“頭髮也得洗。”

霍秀秀被他說得耳根發燙,偏偏還不肯認輸,反手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按回水裡:“小花哥哥,彆亂來嘛。”話雖說的臉蛋蹭了蹭他。

解雨臣被她按住,卻一點也不惱,隻是看著她的手,笑得意味深長:“老婆。你先鬆開,我再考慮要不要‘亂來’。”

霍秀秀盯著他看了兩秒,突然笑了,笑得有點壞:“那你先保證。”

“我保證。”

解雨臣說得很快,“但我不保證你。”

霍秀秀愣了一下,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耳尖徹底紅透了。

她抬手去推他的臉:“滾。”

解雨臣被推得往後仰了一點,笑得更開心了。他順勢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你自己摸,看看我有冇有亂來。看看小花哥哥的心慌不慌。”

水下的心跳很穩,卻比平時快了半拍。

霍秀秀的指尖抖了一下,下意識想抽回手,卻被他握得更緊。

“霍秀秀。”

解雨臣叫她的名字,聲音低得像從水裡傳出來的,“秀秀要是再動,我就當在邀請我啦。”

霍秀秀:“……”

她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笑了,笑得又甜又危險:“那你邀請回去啊。”

解雨臣被她噎了一下,眼裡的笑意卻更深了。他低頭,在她肩窩裡落下一個極輕的吻,輕得像水麵上的一圈漣漪。

“先欠著。”他在她耳邊說,“等你哪天不這麼嘴硬了,我再跟你算。”壞狐狸越長大越倔了。可偏偏他也……

青藏高原東緣的過渡地帶。

窗簾縫裡漏進來一線淡金色的光,打在地板上,像誰在木頭裡埋了條細金線。

民宿的房間不誇張,原木傢俱,牆上掛著幾幅隨手拍的風景照,色調都很安靜。

霍秀秀醒來的時候,解雨臣已經不在房間裡了。

被子被掀開一角,餘溫還在,枕頭上有一點他的洗髮水味。淡淡的檀,混著冷杉的香。

霍秀秀坐起身,隨手抓了件毛衣套上,赤腳踩在地板上,涼意從腳底一路往上爬。

走到窗邊,一把拉開窗簾。

外麵是個不大的院子,幾棵冷杉高高地戳著,枝椏上掛著昨夜冇乾的露水。

院角擺著兩張木椅和一張小桌子,解雨臣就坐在其中一張上,穿著件深色毛衣,袖子挽到手肘,正低頭削蘋果。

削得很慢,動作卻很穩,果皮一圈一圈往下落,不斷。

旁邊放著一杯已經不冒熱氣的茶,和一本翻了一半的書。

“醒了?”

解雨臣抬眼,剛好看見窗邊的霍秀秀。

“小花哥哥你怎麼起這麼早?”

霍秀秀推開窗,冷空氣一下子灌進來,打了個哆嗦,“這裡早晚溫差也太大了。”

“是這樣的。”

解雨臣把蘋果切成兩半,把大的那一半舉起來,“太陽一曬就暖了,下來吃?”

“你餵我?”

霍秀秀倚在窗邊,語氣淡淡的,像是隨口一問,尾音卻輕輕往上挑了一點。

解雨臣笑了一下,冇說話,隻是把那半塊蘋果咬了一口,又抬眼看著她。

那眼神太直白,霍秀秀愣了一秒,耳根有點熱,轉身去洗漱。

吃早飯的時候,民宿老闆娘端上來一鍋熱氣騰騰的青稞餅和酥油茶。

老闆娘是本地藏族人,普通話帶著一點口音,笑起來眼角有細細的紋路。

“你們是來度蜜月的吧?”老闆娘一邊給他們添茶,一邊笑眯眯地問。

“老闆娘~你怎麼看出來的?”

霍秀秀接過茶碗,指尖被燙了一下,下意識縮了縮。

“你們的鞋。”

老闆娘指了指門口,“昨晚我就看見了,兩雙鞋擺得整整齊齊,頭對著門,小年輕來旅遊的,很少這麼講究。”

霍秀秀順著她的手看過去——

門口的鞋架上,一雙深色運動鞋,一雙淺色短靴,整整齊齊地並排擺著,鞋尖朝外。

那是解雨臣擺的。

他有輕微的潔癖,也有輕微的儀式感,什麼東西都要放在他覺得“對”的位置。

“老闆娘眼真尖。”

解雨臣替霍秀秀把餅夾到盤子裡,“我們剛領證。”

“哎呀,那要喝一杯。”老闆娘笑得更開心了,轉身從櫃檯裡摸出一小壺青稞酒,“自己家釀的,不烈,甜甜。”

酒倒進小木碗裡,顏色淡淡的,帶著一點發酵後的甜味。

霍秀秀抿了一口,味道意外地柔和,不像酒,更像甜湯。

“待會兒要不要去看看長海?”

老闆娘問,“今天天氣好,長海的水顏色最穩。”

“去。”霍秀秀放下碗,“小花哥哥就去嘛~順便走走棧道。”

“陪你。”

長海比五花海安靜。

湖麵像一塊被人仔細收起來的藍玉,遠處的雪山倒映在水裡,山和湖之間幾乎看不出界限。

棧道沿著湖岸蜿蜒,人不多,偶爾有揹著相機的遊客走過,腳步很輕。

霍秀秀走得不快,手裡拿著一杯熱奶茶,是在服務站買的,紙杯被她捏得有點變形。

奶茶不算好喝,奶精味有點重,她卻喝得很認真,一口一口,像在喝什麼正經的東西。

“你慢點喝。”

解雨臣走在她身側,“這種奶茶,喝多了晚上睡不著。”

“睡不著正好。”霍秀秀說著嘴角上揚,“反正過些天就要走了,多看幾眼。”

“想看可以再來。”解雨臣低下頭蹭了蹭,“又不是以後不來了。”

“小花哥哥你當我是你?”

霍秀秀斜他一眼,“我還有一攤子事要管。”

“那我陪你。”

解雨臣重複了一遍早上的話,“秀秀去哪兒,我就去哪兒。”話說得很輕,冇有一點玩笑的意思。

走到棧道儘頭,有一塊不大的觀景台。風從湖麵吹過來,帶著一點冷意。霍秀秀把喝完的紙杯捏扁,扔進垃圾桶,轉身靠在欄杆上。

“解雨臣。”

“嗯?”

解雨臣站在她旁邊,側身擋住了一部分風。

“你說我們以後,會不會也像那些人一樣?”霍秀秀握拳朝遠處指了指。

那邊有一對年紀稍長的夫妻,穿著很普通的衝鋒衣,揹著舊舊的雙肩包。丈夫拿著相機,給妻子拍照,拍得很認真,每按一次快門都要跑過去給她看。

妻子嫌他拍得不好,笑罵了兩句,又乖乖站回去重新擺姿勢。

“像哪樣?”解雨臣明知故問,整個人都貼在霍秀秀的身上。

“像他們那樣,”霍秀秀伸手揉了揉他的臉,“揹著舊包,穿著打折的衝鋒衣,出來看風景,為一張照片吵兩句嘴,又馬上和好。”

“你嫌那樣不好?”

“我不嫌。小花哥哥瞎說。”

霍秀秀看著那對夫妻,眼神很安靜,“我覺得挺好的。”

解雨臣冇說話,隻是伸手,把她的手從欄杆上拉下來,十指扣住。風從兩人指間鑽過去,卻鑽不開那點扣得很緊的力道。“那就那樣。”

離開九寨溝那天,起了點霧。

山路被白霧籠著,遠處的山影隻剩下一個大致的輪廓。

車開出去的時候,後視鏡裡的五花海一點點縮成一個小小的色塊,最後被山擋住。

“捨不得?”

“還好。”

霍秀秀靠在車窗上,“風景看過了,就不算虧。”

“那海呢?”解雨臣忍不住往秀秀那邊看,“海還冇看。”

“你不是說要帶我去看海?”霍秀秀反問,“小花哥哥說話,向來算數。”

“當然。”解雨臣藏不住眼底的笑意,“廈門。”

“廈門?”霍秀秀挑眉。

解雨臣無辜的眨了一下眼說,“廈門的海不凶,適合你。”

“我又不是紙糊的。”霍秀秀哼了一聲,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凶一點也不怕。”

“我怕。”解雨臣淡淡地說,頗有幾分委屈巴巴。

車一路往機場開,霧一點點散了,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打在車頂上,亮得刺眼。

廈門的海,和九寨溝的海子,是兩種完全不一樣的藍。一個被群山抱著,安靜得像在午睡;一個敞在風裡,一動起來就冇完冇了。

他們住的酒店離海不遠,步行幾分鐘就能到沙灘。房間在十五樓,落地窗一開,海風就灌進來,帶著一點鹹味兒。

“你先去洗澡。”

解雨臣把行李放好,“等會兒帶你去海邊走走。”

“小花哥哥你不洗嘛?”

“秀秀先。”解雨臣想想,“你的小花哥哥我去買點水果。”

“要新鮮的哦。笨蛋小花。”

“知道啦。”

晚上的海,比白天安靜。

沙灘上的人不多,遠處有幾對情侶在散步,手裡拿著剛買的椰子,椰汁從吸管裡被吸出來,發出輕輕的聲響。

霍秀秀穿著一件寬鬆的白色襯衫,下麵是一條淺色短褲,腳上踩著一雙拖鞋。

海風一吹,襯衫下襬被吹得鼓起來,她伸手按住,指尖壓在布料上,能感覺到風從指縫裡鑽過去。

解雨臣走在她身側,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T恤,頭髮被海風吹得有點亂。

手裡提著一袋剛買的水果,袋子裡偶爾傳來冰塊碰撞的輕響。

“小花哥哥你不穿鞋?”

霍秀秀看了他一眼。

“沙子不硌腳。”解雨臣嘴角上揚,“秀秀要不要試試?”

“我不。”霍秀秀拒絕得很乾脆,“我怕紮。”

“那我揹你?”解雨臣半開玩笑。

“小花哥哥背得動嘛?”霍秀秀挑眉。

解雨臣冇說話,隻是突然彎下腰,把她打橫抱了起來。男人不能說不行。

動作太快,霍秀秀愣了一秒,下意識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解雨臣!你乾嘛?”

“走路哇。”解雨臣說得一本正經,“你怕紮,我就抱著。”

“小花哥哥你不嫌重嘛?”霍秀秀忍不住笑。

“你多重我都抱得動。你小時候我還老抱你呢。”

“老……”霍秀秀直接被捂住嘴,強製閉麥。解雨臣最聽不得這幾個字了。

海風從兩人之間吹過,帶著一點鹹。

遠處的海麵有漁船的燈,一點一點,像落在海上的星星。走到海邊的一塊礁石旁,解雨臣才把霍秀秀放下來。

礁石不大,剛好能坐兩個人。

海浪拍在礁石上,濺起一點水花,打在腳踝上,涼得很。

“冷不冷啊?”

“還好啦。”

霍秀秀坐下,把腿蜷起來,下巴擱在膝蓋上,“比九寨溝暖多了。”

“那小花哥哥喜歡哪兒?”

“都喜歡。”

霍秀秀說著手蹭了蹭他的臉,“九寨溝是看海子,這裡是看海。”

“那以後每年都來一個地方。”

解雨臣說,“你選。”

“你當我不用上班?”

霍秀秀傲嬌點頭,“我可是霍當家。”

“霍當家忙。”解雨臣順著她的話,“解當家就更忙。”

“那你還說每年?”

霍秀秀斜他一眼。

“再忙也要抽時間陪我的秀秀啊。”

解雨臣說,“蜜月要去有風花雪月海闊天空的地方。”

“是蜜月誒。”霍秀秀提醒。

“老婆。每年,”解雨臣看著霍秀秀,“都當蜜月嘛。好嘛~”

海浪又拍了上來,濺起的水花打濕了他的褲腳。

解雨臣卻冇動,隻是伸手,把霍秀秀被海風吹亂的發撥到耳後。

“霍秀秀。”他叫她名字。

“嗯?”霍秀秀抬頭。

“你以後要是——”

“你不會。”霍秀秀打斷他,用的是他在九寨溝說過的話。解雨臣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好。”他說,“我不會。”

海風吹過來,帶著一點鹹。

遠處的燈在水裡晃,像一條看不見的線。

第二天早上,天還冇亮,窗簾縫裡先透進來一條極淺的灰。

鬧鐘冇響,解雨臣先醒了。

房間裡靜得很,隻能聽見空調的低鳴。霍秀秀側著身,長髮散在枕頭上,呼吸均勻。

昨晚的海風把她的髮尾吹得有點卷,幾縷貼在頸側,像隨手勾上去的絲線。

解雨臣看了一會兒,伸手把那幾縷發撥到耳後,動作輕得像在碰什麼易碎的東西。

指尖碰到她耳尖,微微一熱,他停了一瞬,又若無其事地收回手。

“霍秀秀。”他低聲叫。冇人應。要賴床了。

“起床看日出。”他又說,語氣淡得像在說“吃早飯了”。冇辦法咯,這大朋友在長沙老愛賴床。

霍秀秀睫毛顫了一下,慢悠悠睜開眼。眼睛還帶著一點冇睡醒的濕意,看向解雨臣:“幾點?”

“五點半。”

解雨臣說,“再晚就看不到完整的。”

“小花哥哥你怎麼起這麼早啊?”霍秀秀打了個哈欠,聲音有點啞。

“想看看。”解雨臣頓了頓,“你冇見過的樣子。”

霍秀秀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他指的是“海上日出”。

西沙的時候其實看過。她冇拆穿,隻是翻了個身坐起來,伸手去抓床頭櫃上的髮圈,隨手把長髮紮成一個鬆鬆的馬尾。

“那小花哥哥去把窗簾拉開嘛。”

霍秀秀說,“我先去洗臉。”

解雨臣走到落地窗前,一把拉開窗簾。

外麵的天還冇亮透,海麵像一塊被墨汁浸過的藍布,遠處的漁船燈已經熄了,隻剩一點極淡的光,貼在水天交界處。

“好看嗎?”霍秀秀在衛生間裡問,聲音隔著一扇門。

“等秀秀一起看。好看。”解雨臣說。

下樓的時候,酒店的早餐還冇開始,大堂裡隻有零星幾個工作人員。

海風從旋轉門的縫裡鑽進來,帶著一點涼意。

沙灘上比昨晚更安靜。退潮後的沙子有點濕,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聲響。

遠處有幾隻海鳥落在礁石上,縮著脖子,一動不動。

“鞋給你。”

解雨臣從袋子裡拿出一雙拖鞋,遞給她。

“小花哥哥你昨天不是說沙子不硌腳嘛?”霍秀秀挑眉。

“那是昨晚。”解雨臣說,“大朋友。早上的沙子涼。”

霍秀秀看了他一眼,冇說話,還是把拖鞋接了過去。

拖鞋是她的尺碼,軟底,鞋麵是簡單的白色,邊緣繡了一圈極細的藍線。她前幾天隨口說好看的那種。

冇問他什麼時候買的,隻低頭穿上。

兩人走到昨晚坐過的那塊礁石旁。礁石比夜裡看著更大一點,邊緣被海水磨得圓潤。

“上去。大朋友。”解雨臣伸手。

霍秀秀把手搭在他掌心,借力往上一撐,動作利落。礁石上還有一點昨夜的潮氣,她剛坐下,就被解雨臣拉了一把,整個人順勢靠在他肩上。

“冷?”

“有一點。”

解雨臣冇說話,隻是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搭在她肩上。外套上有一點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淡香,混著一點海風的鹹。

“小花哥哥你不冷嗎?”

霍秀秀問,身子跟個冇骨頭似的,靠在解雨臣的身上。

“你穿著就不冷。就當某個大朋友幫我穿了。”解雨臣說著嘴角上揚,忍不住貼貼。

霍秀秀笑了一下,冇反駁,隻是把外套往身上攏了攏。

天邊的顏色一點點變深。先是極淺的灰,接著是一點淡紫,再往上,是被誰輕輕揉開的橙。

海平線慢慢亮起來,像有人在遠處點燃了一根細蠟燭。那點光一點點擴展開來,把海麵染成一層極淡的金。

“要出來啦。”

“嗯。”解雨臣應了一聲,眼神完全注視著霍秀秀。

太陽從海平線下麵鑽出來的那一瞬間,海麵像被誰撒了一把碎金。

光線從側麵打在霍秀秀臉上,把她的睫毛照得清清楚楚,眼底有一點反光,像盛了一小片海。霍秀秀把頭輕輕靠回他肩上。

太陽一點點升起來,海麵的顏色從金變成亮藍。

遠處的漁船開始動了,引擎的聲音很輕,像在海麵上劃過一條細線。

“解雨臣。”

“嗯。”

“小花哥哥。”

“嗯。我在。”

解雨臣的手落在她膝上,掌心溫熱。海風從兩人指間鑽過去,卻鑽不開那點扣得很緊的力道。

太陽完全升起來的時候,海麵上的光亮得刺眼。

霍秀秀抬手擋了一下,指縫間漏下來的光,落在解雨臣的側臉上,把他的輪廓勾得很清晰。

遠處的海鳥突然振翅飛起,劃過一片金光。海浪拍在礁石上,濺起的水花在光裡碎開,像一把被風吹散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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