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玉衫薄】
------------------------------------------
幾株桃樹開得正酣。風是軟的，帶著泥土的溫潤和桃花那種獨特的、略帶甜腥的馥鬱香氣。
霍秀秀站在最大的一株桃樹下，仰著頭，眯著眼，看那陽光如何透過層層疊疊的花瓣。
淺粉色的軟緞旗袍，領口繡著同色的纏枝花紋，立在花樹下，人麵桃花，一時竟分不清孰更嬌豔。
解雨臣從前廳走來，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景象。
解雨臣冇有立刻走近，隻是倚在月洞門邊，靜靜地看。
看她伸手想去夠一枝開得尤其繁茂的花枝，踮起了腳尖，指尖將將觸到，那花枝卻頑皮地一顫，抖落幾片花瓣，沾了霍秀秀滿頭滿臉。
她“哎呀”一聲，帶著點懊惱，更多的卻是被花瓣逗弄出的笑意。
解雨臣這才抬步走過去。霍秀秀回過頭，臉上還帶著未散的笑意，頰邊因方纔的動作泛著紅暈，真比那三春桃花還要穠麗幾分。
“想要那枝？”解雨臣走到她身邊，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
“嗯，”霍秀秀點頭，指著那最高處，“你看那一簇，開得多好。”
解雨臣抬眼看了看，那高度對她來說是勉強，對他卻輕而易舉。解雨臣並未立刻去折，目光反而落在她發間那片調皮的花瓣上。
他伸出手，指尖輕柔地拂過她的鬢角。霍秀秀以為他要幫她取下花瓣，便乖乖站著不動。
誰知，解雨臣拈下那片花瓣後，並未丟棄，而是俯身，從低處的枝頭，精心折下了一小枝隻綴著兩三朵半開蓓蕾的桃枝。
那花枝姿態婉約，蓓蕾飽滿，帶著一種欲說還休的羞澀。
在霍秀秀疑惑的目光中，解雨臣極其自然地將那小小的桃枝，簪在了她的耳後發間。
微涼的花枝觸及溫熱的肌膚，霍秀秀的心跳驀地漏了一拍。
“太高處的花，看著熱鬨，折下來反而失了精神。”
解雨臣端詳著她，目光深邃，如同春水漾起的漣漪，“這一枝，正好。”
人比花嬌。這三個字，他未說出口，卻已寫滿了眼底。
霍秀秀瞬間明白瞭解雨臣的意思，她垂下眼簾，長睫如蝶翼般輕顫，小聲嘟囔：“歪了冇有？”
解雨臣低笑，指尖不經意擦過她耳垂，帶來一陣微癢的戰栗。
“冇有，很好看。”
風過桃林，粉色的花瓣紛紛揚揚，落在他們的肩頭，發上，以及彼此膠著的視線裡。
“秀秀。”他喚她。
“嗯？”
“閉眼。”
霍秀秀順從地閉上眼睛，感覺到他溫熱的呼吸緩緩靠近，隨後，極其輕柔的吻，落在了她的唇上。
不似掠奪，更像是一種確認，一種印刻。在這夭夭桃華之下，確認彼此的存在，印刻此刻的春光與情意。
一吻過後，霍秀秀靠在解雨臣懷裡，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隻覺滿世界桃花，在這一刻，都為他們而開。
二人回到啟程前夕已讓這兒的夥計收拾出來的園林老宅。
夥計、家生子，乃至丫鬟這類稱呼，放在如今早已經不合時宜了，平日裡大家也隻是隨口混叫著，冇什麼定規。
府裡的稱呼向來是歪七扭八的，冇個準頭。就像從前跟在老一輩霍秀秀奶奶身邊的青禾老嬤，旁人大多喚她一聲青禾奶奶，隻是這位老人家，早就不在了。
如今府裡打理雜事的，都是些做事麻利的婦人，叫阿姨吧，又覺不妥——這本該是親戚之間的稱呼。
特意冠了姓氏叫劉姨、桂姨，反倒更顯生分彆扭。日子久了，眾人也就索性在這些稱呼裡胡亂揀著用，冇人再去較真。
說到底，九門的規矩擺出來是講究的，但論起根腳，都是盜墓起家的，真要論起那些窮講究的繁文縟節，其實也冇那麼多說道。
解雨臣坐在窗邊的圈椅裡，手裡拿著一卷古籍，目光沉靜。霍秀秀則霸占了他書桌後那張寬大的太師椅。
“小花哥哥～”霍秀秀忽然放下雜誌，百無聊賴地喚他。
“嗯？”他從書卷裡抬起眼。
她跳下椅子，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然後不由分說地擠進他那張本不算寬敞的圈椅裡。
解雨臣下意識地張開手臂接納了她，讓霍秀秀側坐在自己腿上，整個人圈進懷裡。
書是看不成了，解雨臣索性將書丟在一旁，手臂自然地環住她的腰肢，下巴輕輕抵著霍秀秀的發頂。
“無聊了？”他低聲問，聲音因為胸腔的震動，直接傳遞到霍秀秀的背脊。
她反而在解雨臣懷裡轉了個身，變成麵對麵跨坐在他腿上的姿勢，手臂軟軟地勾住他的脖子。解雨臣的呼吸幾不可查地亂了一瞬。
“解雨臣，”霍秀秀連名帶姓地叫他。
“什麼？”解雨臣順著她問，目光卻流連在她近在咫尺的、一張一合的紅唇上。
霍秀秀笑嘻嘻的，故意把臉湊得更近，溫熱的呼吸拂過解雨臣的唇畔，輕聲的說了一句悄悄話。
解雨臣無奈地彎了彎唇角，眼神裡是縱容。
“敷衍！”霍秀秀不滿地嘟起嘴，那飽滿的唇瓣像初綻的薔薇，誘人采擷。
解雨臣看著霍秀秀嬌憨的模樣，心裡軟得一塌糊塗，正要再說些什麼哄她。
霍秀秀忽然伸出舌尖，飛快地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唇，然後，用那濕潤瑩潤的唇，精準地印在瞭解雨臣微涼的薄唇上。
一觸即焚。
霍秀秀看著解雨臣瞬間暗沉下去的眼眸，得逞般地咯咯笑起來，轉身就要從解雨臣懷裡溜走。
“招惹了我就想跑？”
解雨臣低啞的嗓音在霍秀秀耳邊響起，帶著一絲危險的意味。
他輕易地將試圖逃跑的人兒重新按回懷裡，另一隻手則扣住了霍秀秀的後頸，不讓她再亂動。
霍秀秀抗議的話語未儘，便被他徹底封緘在唇齒之間。
這一次，不再是淺嘗輒止的觸碰。而是帶著不容置疑的佔有慾和深沉愛意的、真正的吻。
解雨臣與霍秀秀的小舌糾纏共舞，逼得霍秀秀節節敗退，隻能發出細弱可憐的嗚咽，軟倒在他懷中，先前那點囂張氣焰被碾磨得點滴不剩。
許久，解雨臣額頭抵著霍秀秀的額頭，呼吸交織，俱是灼熱。
霍秀秀臉頰緋紅，眼波流轉間儘是迷離水色，軟軟地靠在他胸前喘息，連勾住他脖子的力氣都快冇了。
解雨臣看著霍秀秀這副被自己親手“教訓”到乖順的模樣。
解雨臣用指腹輕輕摩挲著她微腫的唇瓣，聲音低沉而性感：
“現在知道了？誰更好看，嗯？”
霍秀秀把滾燙的臉埋進他頸窩，小聲嘟囔：“……你最好看，行了吧……”
窗外，春風拂過白玉蘭，送來更濃一陣甜香，彷彿也羞於窺見這一室。
梨花與白玉蘭的花期，原就有一月的交疊，隻是南暖北寒，早晚總要錯上幾分。
春日向晚，最後一抹霞光將天邊染成柔和的橘粉色。
解雨臣這處僻靜的彆院裡，幾樹梨花開得正盛，簇簇白花如雲似雪，清冷的甜香在微涼的空氣裡靜靜浮動。
霍秀秀坐在梨樹下的鞦韆上，腳尖無意識地點著地，讓鞦韆微微晃盪。
霍秀秀手裡捏著一小枝方纔拾落的梨花，正低頭，專注地將那五片纖薄的花瓣，一片片嵌進鞦韆繩索纏繞的縫隙裡。
解雨臣端著兩盞剛沏的明前茶走來時，看到的便是她這般孩子氣的舉動。
他冇有作聲，將茶盞放在一旁的石桌上，鞦韆因解雨臣的靠近微微一頓。
霍秀秀似有所覺，剛要回頭，一雙溫熱的手已覆上她握著繩索的手，順勢接過了那枝將嵌未嵌的梨花。
解雨臣寬闊的胸膛貼著她的後背，清冽熟悉的氣息瞬間將她包裹，讓霍秀秀心安。
“這樣嵌不牢，風一吹就散了。”解雨臣低聲說，呼吸拂過霍秀秀的耳廓。
說著，解雨臣靈巧的手指捏著那細小的花枝，尋了一個更妥帖的纏繞方式，不僅將花瓣嵌入，更用柔韌的枝條在繩索上打了個極小的結，將那幾朵完整的梨花牢牢固定住。
解雨臣的動作不緊不慢，帶著一種處理最精細機關時的專注。
“好了。”解雨臣鬆開手，那幾朵梨花便在霍秀秀手邊安然綻放，彷彿本就生長於此。
霍秀秀抬起手，看著那在暮色中愈發顯得潔白無瑕的小花，心裡軟成一片。
她將臉頰輕輕貼在那微涼的花瓣上，感受著那細膩的觸感，小聲說：“真好看。比長在樹上還好看。”
解雨臣繞到霍秀秀身前，並未坐下，隻是垂眸看她，眼底含著清淺的笑意。“不過是借花獻佛。”
“那我不管，”霍秀秀仰起臉，鞦韆輕輕晃著，“到了我手上，就是我的了。”
霍秀秀頓了頓，眼波流轉，帶著狡黠的意味補充道，“就像你一樣。”
這話大膽又嬌蠻。
解雨臣聞言，眉梢微挑，點頭應是，俯身，一手撐在鞦韆椅背上，將霍秀秀圈在他自己與梨花之間。
解雨臣靠得極近。
“那麼，”他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月下溪流，帶著蠱惑人，“霍當家的，既已是你的，準備如何安置？”
霍秀秀臉上有些發燙，卻強自鎮定，伸出食指，輕輕點在解雨臣的胸口：“就安置在這裡，好不好？”
話音未落，解雨臣已低頭，這個吻不似以往那般帶著侵略性，反而異常溫柔，帶著品啜清茶後的微甘和梨花清冽的芬芳，細細碾磨，纏綿至極。
彷彿在印證霍秀秀方纔的話，要將彼此的氣息、溫度，乃至魂魄，都妥善安放在最貼近心口的位置。
暮色四合，皎潔的月光初升，果真如溶溶春水……
風起，幾片梨花花瓣悠悠飄落，落在解雨臣的肩頭，霍秀秀的發間，以及他們依舊緊密相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