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幻,更衣記】
------------------------------------------
另一頭深處,石壁冰涼,空氣裡混著土腥與鐵鏽味。解雨臣半靠在斷柱旁,指尖還沾著未乾的血,視線卻忽然一陣發虛。
眼前的黑暗像被人輕輕撥開一層簾子——
恍惚間。京城,解府西廂。
雕花木窗外是暮春的風,吹動簷下風鈴,發出細碎的聲響。客房裡光線柔和,西洋座鐘滴答作響,空氣裡浮著檀香和一點若有若無的桂花頭油味。
等身鏡前,霍秀秀微微蹙眉。
月白色軟緞旗袍勾勒出纖細的身形,玉蘭刺繡疏疏落落地開在肩頭與裙襬,線條乾淨利落。
剪裁極合身,偏偏領口第一顆盤扣怎麼也扣不上。霍秀秀的手指停在頸側,指尖有些用力,指節微微泛白。
“需要幫忙嗎?”
解雨臣的聲音從紫檀木屏風後傳來,帶著一點笑意。
霍秀秀指尖一顫,盤扣險些滑落。鏡子裡,解雨臣斜倚在屏風邊,墨色長衫垂落,衣襬掃過地毯,發出細微的沙沙聲。視線從鏡中逼近,像一步一步走進她的方寸之地。
“不必。”霍秀秀背過身去,耳根悄悄泛紅,“讓趙姨來就好。”
“趙姨被我遣走了。”解雨臣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客房裡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跳上,“今日府上閉門謝客,隻有解雨臣和霍秀秀。”
鏡中,解雨臣的身影越來越近。墨色長衫與月白旗袍在鏡中重疊,像一幅被人刻意放慢的畫。
解雨臣的手指輕輕搭上霍秀秀的肩,隔著薄薄的軟緞,溫度燙得驚人。
“轉過來。”解雨臣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霍秀秀遲疑片刻,慢慢轉身。西洋座鐘滴答滴答,指針在錶盤上緩慢移動,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長。
客房裡的空氣像被人悄悄擰緊,呼吸都變得困難。
解雨臣垂眸,看著那顆頑固的盤扣。指尖輕輕拂過霍秀秀的頸側,動作慢得近乎挑剔。指腹擦過皮膚時,帶起一陣細密的戰栗。
“新來的裁縫手藝生疏了。”解雨臣淡淡道,語氣像是在評價一件衣裳,手指卻靈巧地穿過盤扣縫隙,輕輕一勾。
霍秀秀屏住呼吸。解雨臣的呼吸若有若無地拂過額發,清冽的墨香混著角落裡的檀香,在鼻尖纏成一團。盤扣在指尖間慢慢合攏,發出極輕的“嗒”一聲,像扣在心上。
“好了。”解雨臣繫好盤扣,手指卻冇有離開,順勢撫上霍秀秀的臉頰。
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下頜線,動作溫柔,卻帶著一點不容後退的。窗外的日光漸漸西斜,透過窗欞落在兩人之間,拉出一道長長的光影。
霍秀秀下意識想後退,腰卻抵上了身後的梳妝檯。檯麵上的玻璃瓶罐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客房裡格外突兀。
解雨臣向前一步,兩人之間再無空隙。手掌穩穩扶住霍秀秀的腰,另一隻手仍流連在她頰邊,指尖順著微微顫抖的睫毛輕輕劃過。
“這麼緊張?”解雨臣低聲問,唇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霍秀秀彆開臉,卻被解雨臣輕輕扳回。指腹停在她的下巴,微微用力,讓霍秀秀不得不抬頭看他。視線撞在一起,像被什麼牢牢釘住。
“霍秀秀冇有……”
話未說完,解雨臣的吻已經落下。
不同於任何一次輕描淡寫的試探,這個吻帶著明顯的佔有慾。唇齒相貼時,檀香與桂花頭油的氣息混在一起,呼吸被一點點奪走。
霍秀秀的手下意識抓住解雨臣長衫的前襟,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梳妝檯上的玻璃瓶再次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衣料摩挲的聲音在客房裡迴盪,與座鐘的滴答聲糾纏在一起,時間被拉長成一條看不見的線。
解雨臣的手從霍秀秀的腰際緩緩滑下,停在旗袍開衩處,指尖若有若無地擦過她的小腿內側。動作不重,卻足以讓她輕輕一顫。
“解雨臣……”霍秀秀輕聲喚他,聲音裡帶著一絲慌亂,又有一點不自覺的依賴。
解雨臣冇有回答,隻是加深了這個吻。所有未出口的話都被吞冇在唇齒之間。客房裡的光線漸漸暗下來,窗外的天色一點點被暮色浸染,兩人的影子在牆上交疊,隨著呼吸輕輕晃動。
不知過了多久,解雨臣終於緩緩退開,雙手卻仍牢牢圈著霍秀秀。額頭抵著她的,呼吸有些紊亂,眼尾帶著未散儘的暗色。
“今晚留下來。”解雨臣的聲音低啞,帶著情動後的沙啞,又像是一句早已在心裡演練過無數次的請求。
霍秀秀仰頭看著他,眼底水光瀲灩。睫毛輕輕顫動,像蝶翼停在風裡。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冇說,隻是極輕地點了點頭。
解雨臣的唇角緩緩上揚,伸手取下她發間的玉簪。青絲如瀑般垂下,拂過他的手腕,帶著淡淡的桂花香氣。
“讓小花哥哥幫秀秀寬衣。”解雨臣的手指輕輕探向旗袍的盤扣,動作緩慢而流暢。
霍秀秀閉上眼。指尖一顆顆解開盤扣,軟緞在皮膚上慢慢滑落,帶著細微的涼意。客房裡隻剩彼此交錯的呼吸聲,和衣料摩擦的輕響,像潮水一點點漫過腳背。
當最後一顆盤扣被解開時,霍秀秀輕輕顫抖了一下。解雨臣的手臂及時環住她,將霍秀秀打橫抱起,走向裡間的臥榻。腳步沉穩,卻帶著一點壓抑不住的急切。
西洋座鐘敲響六下,暮色徹底籠罩瞭解府。西廂客房的燈始終冇有亮起,隻有月光悄悄透過窗欞,灑在地上。
月白色的軟緞散落在榻邊,像一朵被風吹落的花。
——幻覺戛然而止。
古樓的冷意猛地從四麵八方向解雨臣壓過來。
石壁、鎖鏈、腐木的味道重新填滿鼻腔。剛纔的檀香、桂花頭油、西洋座鐘的滴答聲,全都像被人一把抽走,隻剩指尖殘留的一點虛幻的溫度。
解雨臣緩緩睜開眼,眼前隻有昏暗的甬道和散落的碎石。
胸口起伏,呼吸還帶著一點未散儘的紊亂。
剛纔的一切,清晰得過分,卻又輕得像一縷煙。
解雨臣抬手,指尖在空氣中虛虛一握,像想抓住什麼,最終隻握住一片冰冷的黑暗。
“霍秀秀……”解雨臣低聲喚她的名字,嗓音沙啞。
迴應他的,隻有古樓深處傳來的回聲,一層層盪開,又一層層消失在看不見的儘頭。
另一頭,卻已是截然不同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