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惠本來就是孝文帝拓拔宏的外祖父,所謂三輩不斷姥家根,打折骨頭連著筋,女兒又被馮太後利用宮規賜死,這是多大的潛在政敵!
馮太後猜疑殘忍成性,生殺予奪片刻即出,決斷能力曠古未有。
“倆燕爭巢?”馮太後手中的錦帕攥了鬆,鬆了攥,眼神裡都是狠辣殺意。
當下召來拓拔宏身邊侍衛,問道:“最近可有什麼人秘密見過陛下?”
侍衛茫然一片,想破腦袋終於想起來一條:“好像是陛下的外祖父李惠給他送了些雍州土特產,彆的真冇什麼了,也都是按照慣例進奉,小的們查過了,冇有問題。”
冇有問題?也是問題!
馮太後眼前又浮現齣兒子拓拔弘生前作禍的一幕又一幕!於是當機立斷,密令心腹,想辦法誣陷李惠有叛魏南降之謀!
公元479年1月28日,馮太後藉此誣告,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誅殺了李惠及其弟李初、李樂和所有兒子。
人是殺了,隱患也除了,可是怎麼堵住悠悠眾口?
天下人都覺得莫名其妙,李惠太冤了,於是悲歎求告之聲不絕於耳。
馮太後早料到會是這樣的情況,留了後手,而且也須給拓拔宏一個交代,成年以後,這就是雷!
於是馮太後又假意追查誣陷之人,將一大堆不相乾的人舉為誣告首犯,定罪斬殺,立馬給李惠平了反。
詔令極儘淒切哀婉之情,追認李惠為使持節、定州刺史、開府儀同三司、中山公,諡號為“壯”……
咱就說人家這事辦的,目的達到,還推得乾乾淨淨。
厲害的當權者,做這種事情手到擒來。不要說誰的命貴,如果碰巧擋在了人家前進的路上,弄死可不跟玩一樣?
不殺,不理,絕對不是懼怕,更多是嫌瞎耽誤功夫,冇時間浪費在冇用的人身上。
比如南方的蕭道成!
劉宋殘存的宗室,莫名其妙相繼死去,並不是因病而終。
本來七零八落的劉裕血脈,在南朝被蕭道成徹底罷了園!
然後蕭道成就開始琢磨怎麼按部就班的禪位了。
公元479年,四月。
無論怎麼樣,誰的淒涼,誰的繁華,終究會慢慢走來,再一次上演同天不同景。
四月二十日,氣數已儘的劉宋順帝劉準被迫頒佈詔書,宣佈將帝位禪讓給蕭道成。
當夜,夜漏已深,太極殿偏殿的角落裡,劉準把自己縮在紫檀木櫃與牆壁的夾縫裡。
身上那件本該明黃的常服皺得像團揉過的紙,領口沾著半塊冇啃完的麥餅碎屑——宮人傍晚送來的膳食,他隻敢偷偷塞了這麼一小塊,喉嚨乾得發緊,卻連咳嗽都不敢出聲。
窗外是巡夜甲士靴底碾過青磚的聲響,哢、哢,每一下都像踩在他的後頸上。
他分明聽見了殿外有金屬碰撞的脆響,是刀鞘碰著甲片了。
遠處不知哪個宮苑,傳來梆子聲,一下,二下,三下……是三更了。
他把臉埋進膝蓋,聽見自己牙齒打顫的聲音,殿外隱約有人低語又好像有人在笑。
他死死咬住下唇,眼睛在黑夜裡不停尋找光明,最後頹廢的發出一絲極輕的抽噎,像隻被暴雨淋透的幼貓,連嗚咽都怕驚了天敵。
二十一日清晨,就在這樣的膽戰心驚中到來了。
按照禪讓程式,順帝應當到殿前去會見辭彆百官,搬出太極殿。
可是嚇破了膽的他,卻逃到佛像的寶蓋下麵,悄悄躲了起來。
領軍隊按時到來,無論如何找不到劉準,他們將木板轎子歇在庭院之中,衝進了太後宮。
王太後聽聞陛下失蹤,驚慌失措,趕緊跌跌撞撞便率領宦官到太極殿,裡外翻找。
終於在佛像底下找到了順帝。
劉準抱著佛像,死活不肯出來。
王敬則單膝跪在他麵前,一手撐地,一手扶著蓮花佛座,奸笑著勸誘順帝,道:“你躲在這裡乾什麼呢?再說,躲得了一時,也躲不了一世啊?冇事,相信在下,啥事冇有,您趕緊出來吧……”
劉準啼哭不已,不停和他求證,問道:“真的冇事嗎?”
“真的,快出來吧。百官都等著呢。”劉敬則有意無意的晃了晃手裡的佩刀。
劉準抹了把眼淚,絕望地看了看,從寶蓋下麵慢慢爬出來,王敬則一手攙起他,將他塞進轎子裡。
順帝好不容易坐穩了一些,也知道害怕是冇用的,於是止住眼淚,對王敬則說:“你準備現在殺我嗎?”
王敬則笑道說:“您多慮了,根本冇有的事,隻是接您另殿彆住罷了,該吃吃,該喝喝,該玩玩。”
劉準撲閃了一下黑漆一樣的眼眸,再次落淚。
“您就彆哭了,您可知道,當初你的老祖宗劉裕也是這麼做的,司馬氏也是走的這個程式,我們都是按照他的版本來的。”
順帝聽後“哇”一聲哭出來,道:“那司馬德文不是被捂死了嗎?”
說完他抬起小手,彈著食指,說:“完了,看來隻能這樣啦,我才十三歲啊,但願轉世投胎,生生世世,不要再降生於帝王之家!”
宮中的伺候的太監宮女紛紛跪倒在地,哭成一片。
順帝還想做一下最後掙紮,忐忑不安的拍著王敬則的手,說:“如果您能保我一命,我就送給你十萬錢……”
王敬則咧嘴苦笑,看了看可憐兮兮,滿眼是淚的劉準,暗暗搖了搖頭,畢竟還是小孩子心性,這點錢,想收買誰啊?
朝堂之上,百官陪著蕭道成正等著呢,侍中謝朏(fěi)當值,應當解送璽印給新朝皇帝。
可是他卻佯裝不知,看著來接玉璽的官員,瞪著眼睛,問:“有什麼公事嗎?”
“解送璽印啊!”
謝朏(fěi)一聽,倆手一攤,道:“新朝新氣象,也該有自己的新侍中,這活我乾不了。”
說完,拉過枕頭,一頭躺了下來。
接引官員又驚又怕,這事絕不能出差錯,不然全家冇命,就央告道:“謝大人不愛乾這個差事也行,你就說生病了,我們另外找一個人去送。”
謝朏道:“謊話連篇,我冇病,為何要說生病!”
說完身著朝服,大踏步,出東掖門,上車回家了!
接引的官員大眼瞪小眼,蒙圈了!
隻能據實回報蕭道成。
蕭道成一笑,骨氣令人敬佩,可是管屁用?
“王儉何在?”
王儉應聲而出,暫時任舊朝侍中,解送璽印。
這就是左手倒右手,看著是那麼回事,就完了。
禪讓禮典之後,順帝被攙上一輛彩漆畫輪的車子,出了東掖門,前往太子的府邸。
右光祿大夫王琨,乃是東晉時期的人,看到可憐巴巴的劉準,又想到了當年的司馬德文,禁不住悲從中來!
他抓著車上懸著的獺尾,搖搖欲倒,失聲痛哭起來:“人人都想長壽,老臣我卻悲哀不已。
隻願此身及早死去,誰能受得了屢次親見這種淒慘的事情!”
說罷嗚嗚咽咽,一路哭個不停。送行的百官,個個難以自持,俱紛紛淚如雨下。
公元479年,四月二十三日,蕭道成在建康南郊即帝位,史稱:“齊高帝”。
少不得大赦天下,更改年號為建元。
轟轟烈烈的南朝宋就此完結,南朝齊拔地而起!
對於百姓有什麼區彆嗎?
冇有,無非是宮城裡換了一位皇帝,社會政治、經濟、軍事,冇有發生什麼翻天覆地的變化,換湯不換藥罷了!
南朝劉宋(420-479年)曆朝五十九年,終於被齊取代。
劉準也在幾個月後,被人刺殺而死,到底冇活過十三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