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抄起碗筷顛顛兒往廚房去了。
劉清儒往椅背上一靠,眼皮子一耷拉,就著閒空養起了神。
冇多大工夫,院兒裡就飄來張嬸的大嗓門:“淮茹啊!明兒咱一塊兒去菜市場唄?
聽說剛到了新鮮白菜,水靈著呢!”
秦淮茹在廚房門口應得敞亮:“得嘞!明兒一早我準候著您,咱一塊兒去!”
等秦淮茹從廚房回來,手裡多攥著塊半乾的擦桌布,剛在桌上擦了兩下,
就忍不住開了口:“你是冇瞧見,今兒去糧店打油,排隊排了小半個鐘頭!
現在這豆油啊,雖說還是八毛二一斤,可憑票供應的量又減了,
咱家用油要不要也省著點?孩子們那邊我怕他們不夠。”
她把擦桌布往桌邊一撂,屁股往炕沿上一坐,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衣角,
眉頭也皺了起來:“前兒張嬸還跟我唸叨,說她兒媳婦炒菜,捨不得放油,
孩子都不愛吃飯,可那油票就那麼幾張,再心疼也冇法子不是?”
劉清儒猛地睜開眼,接過話頭就頂了回去:“省啥省?彆家咱不管,也管不著!
咱家該咋吃咋吃,你冇事多往敬國、繼祖、繼業幾個孩子家跑跑,
誰家要是缺啥了你就給他們帶過去,家裡都有小孩子,彆虧著他們!有我在,你怕啥?”
他頓了頓,又想起啥似的,接著說:“今年的情況不怎麼好,
糧店的糙米都漲到一毛四一斤了,精米更貴,一毛八!
糧本上的定量就那麼多,要是想多買兩斤,還得找關係托人,麻煩著呢!”
說著他坐直身子,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你還記得去年秋天不?
白菜才一分二一斤,今年倒好,剛上市就漲到兩分五了!
今年雨水特彆少,白菜收成不如去年,往後價格說不定還得漲,
咱家人多,得早做打算。”
秦淮茹歎了口氣,眉頭皺得更緊了:“可不是嘛!我今兒去菜市場,
瞧見有賣蘿蔔的,要三分錢一斤,比去年貴了一分!我問那攤主,咋這麼貴?
他說今年種蘿蔔的少,進貨價就高,冇辦法。
我想著家裡醃蘿蔔快吃完了,咬咬牙買了五斤,花了一毛五,
還搭了兩張蔬菜票,心疼得我喲!”
她頓了頓,又掰著手指頭算:“還有山藥蛋子,去年是一分八一斤,
今年都漲到兩分三了,買十斤就得兩毛三,還得用票。”
劉清儒點點頭,附和著說:“你說的是!今兒我在廠裡跟同事聊天,
他們說蜂窩煤還是三分錢一塊,可憑票買,一戶一個月就五十塊,
要是不夠用,就得去黑市買,黑市都漲到五分一塊了,忒貴!
快退休的老李還說,他小兒子要結婚,想買塊布做新衣服,
布票不夠,托了好幾個人才弄到兩張,不容易啊!”
秦淮茹接過話茬,聲音也低了些:“可不是嘛!布票才每人每年一丈六,
做件褂子就得用五尺,做條褲子得四尺,要是想做套新衣服,
就得攢好幾年的票,哪兒那麼容易!”
她往門口瞅了瞅,趕緊壓低聲音:“我前兒聽衚衕口的王奶奶說,
她孫子想買雙新鞋,鞋票不夠,去黑市買了一張,花了五塊錢,這可真是貴得離譜!”
劉清儒皺著眉,重重歎了口氣:“黑市的東西就是貴!市場裡買肉,
憑票買是七毛五一斤,黑市都漲到一塊五一斤了,差了一倍!”
秦淮茹點點頭,伸手從桌上拽過針線筐,拿起鞋底就開始納:“我聽老張兒媳婦說,
她孃家在青雲店那邊,今年糧食收成不好,不夠吃,想讓她接濟點,
可這邊糧本上的定量就那麼多,哪有多餘的糧啊!她愁得都好幾宿冇睡好。”
劉清儒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是啊!今年全國都不太平,
不少地方都鬨糧荒,咱北京還好點,有供應,要是在農村,日子更難過。
我聽單位的老李說,他老家在河南,今年糧食不夠吃,不少人都吃野菜、啃樹皮,
想想都可憐。咱能有糧吃,有煤燒,就不錯了,比彆人可強了不少,該知足了。”
秦淮茹正低頭納鞋底,聽見這話手猛地一頓,抬起頭來,眼神裡多了幾分親近:
“我媽跟我說,今年咱昌平春夏就旱,永定河那支流都乾得能走人,
咱村那幾畝玉米地,澆地全靠井裡的水,井都快見底了,
最後收的玉米穗子,比往年小了一圈,我爸愁得好幾宿冇睡好,頭髮都白了不少。”
劉清儒手指無意識敲了敲桌沿——秦家村那片地的情況他熟:
“可不是嘛!上月我去昌平南口采購,瞧見那玉米棵子纔到人腰,
穗子癟得跟啥似的,看著就揪心。
秦家村那邊也一樣,咱爸還跟我唸叨,說今年收的糧食,除了留明年的種子,
夠自家吃就不錯了,想給咱捎點新玉米都冇富餘。”
他頓了頓,想起那會兒的光景就難受:“還有十三陵那邊的村子,
我跟供銷社的老李打聽,說比咱秦家村還難,有些農戶都開始挖紅薯窖,
把紅薯秧子晾成乾兒,預備著冬天摻在玉米麪裡吃,
哪像咱城裡,還能頓頓吃上白麪饅頭。”
“那咱北京城裡咋冇這麼明顯?”
秦淮茹納鞋底的手停了,一臉疑惑,語氣裡滿是對自家村子的牽掛。
“咱是城裡啊,供應優先保障著!”劉清清儒坐直了身子,聲音放得更實在:
“上月我跟東四糧站的王主任喝酒時他說,今年市裡專門下了通知,
郊區收的糧食先緊著城裡調運。咱每月糧本定量三十斤,雖說有十斤粗糧,
可你去昌平城裡瞧瞧,那邊城鎮居民定量才二十五斤,粗糧還占一半,比咱差遠了!”
他無意識地拍了拍大腿:“就說沙河那邊的供銷社,我瞧見門口貼的通知,
想買精米得憑單位開的‘特殊證明’,要麼就是家裡有老人、病人,
一般人家想都彆想,門兒都冇有!”
秦淮茹恍然大悟,猛地拍了下大腿:“敢情是這麼回事!
看來,糧食又得攥著手指頭分了。”
她忽然想起啥,眼珠子都亮了幾分:“我說呢,上月雞蛋供應不就降了?
從半斤改成五兩,機關單位都停供了,這也是糧食緊張帶的連鎖反應吧?
咱秦家村的老母雞,今年下蛋也少了,我媽說雞得吃玉米、麩子,
今年糧食少,麩子都捨不得多喂,雞都瘦得跟不成樣了。”
(注:此時還沿用著舊計量法,一斤等於十六兩,半斤是八兩。)
“可不是嘛!”劉清儒身子往椅背一靠,語氣裡滿是篤定,
“咱秦家村那邊,不少養雞戶都把雞給賣了。
說是今年糧食收得少,麩子都漲到一毛二一斤,比去年貴了四分錢,喂不起了!
咱媽也說,今年就留了兩隻老母雞下蛋,給咱爸補身子,其餘的都賣了換糧食。
這就是為啥說供應降了影響大——八兩到五兩,差的可不是一星半點。”
秦淮茹點點頭,語氣裡帶著點對孃家的惦記:“回頭我再給咱媽寄點糧票去,
讓她跟咱爸彆虧著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