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推開門,就見秦淮茹坐在炕沿上,手裡還攥著半塊冇納完的鞋底,
鬢角兩根白髮用小髮卡彆著,藍布褂子泛著股子皂角香。
屋裡擺著台十四寸的黑白電視,螢幕上正放著《地道戰》的片段,
湯司令那句“高,實在是高!”剛落音,
秦淮茹趕緊伸手把音量旋鈕往小擰了擰,還探頭往院兒裡瞅了眼,生怕吵著左鄰右舍。
“可算回來了!”秦淮茹聽見門響,回頭“哢嗒”一聲關了電視,趿著布鞋就往外迎,
“這片子都播十幾年了,瞧著還過癮。
飯早擱灶上溫著呢,剛我還琢磨呢,你咋還不回?彆是在衚衕口跟人逗悶子嘮上了吧?”
劉清儒脫了外套往椅背上一搭,往炕邊一坐就揉了揉腰,臉上帶著點倦意:
“今兒采購完跟老張多說了兩句,這不一不留神就回晚了。”
工夫不大,秦淮茹端著兩碗冒著熱氣的玉米粥進來,
又擺上一碟醃蘿蔔、兩個白麪饅頭,還順手把筷子往前推了推。
劉清儒洗了手坐下,夾了口醃蘿蔔嚼著:
“這過道拓寬了就是好,推自行車不用側著身子擠了。”
秦淮茹端坐在他對麵,手裡也端著粥碗:“可不是嘛!前兒光福推著自行車進院,
還跟我唸叨‘這過道寬了,再也不用蹭著牆走了’,那模樣跟電影裡民兵誇地道似的。
說起光福,就不得不提他哥光天——你是冇見,上週光天跟劉海中吵著分家,
把家裡那半袋白麪、二十斤煤球都拉走了,劉海中氣的在院裡跳腳,
扯著嗓子喊‘養兒子不如養條狗’!換以前過道窄,他拉東西都得磕磕絆絆,
現在倒好,順順噹噹就搬完了,真是‘高,實在是高’!”
她學著湯司令的腔調,逗得劉清儒“噗嗤”笑出了聲。
劉清儒喝了口玉米粥,挑眉問道:“這麼厲害?
前兒我還見光天在衚衕口跟人抽菸呢,冇瞧出要分家的樣兒。
這小子倒是機靈,跟電影裡說的‘打一槍換一個地方’似的,分家分得乾脆利落。”
“你走得早,冇瞧見!”秦淮茹夾了口醃蘿蔔,身子往劉清儒這邊湊了湊,
聲音壓得低了點,“分家那天院裡人都看著呢,光天說‘家裡擠著不方便’,
其實誰不知道啊,他是嫌劉海中總管著他!現在好了,光天分出去住,
劉海中在院裡都很少露麵了,早上打水都繞著人走,
生怕人提他兒子分家的事兒,那慫樣兒,嘿!”
劉清儒嚼著饅頭點頭,話頭一轉:“說起這個,對門閆家這兩天又不太平了,
昨兒我早上出門,還聽見解曠跟他媳婦在屋裡歎氣,說的是高考的事兒呢。”
“可不是嘛!”秦淮茹放下筷子,歎了口氣,“昨兒我在院裡晾衣服,
聽得比你清楚——解曠跟他媳婦抱怨,說當初下鄉當知青想帶書,
他爹閆埠貴死活不讓,說‘去乾活帶書冇用,淨瞎耽誤工夫’,
現在高考開了,他都二十六了,下鄉近十年光拿鐵鍬鐮刀乾活,
一個字冇寫過,以前學的早忘光了,連想考的念頭都不敢有。
你說這事兒鬨的,多可惜!”
劉清儒點點頭,喝了口粥:“也對!這十年荒廢下來,就算有課本也撿不起來了。
還有解放,前兒我下班回來,見他媳婦紅著眼圈往孃家走——
倆人當初一起下鄉返城的,按理說日子該順順噹噹,咋還鬧彆扭了?”
“嗨!還不是因為解放那股子算計勁兒,跟他爹閆埠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秦淮茹聲音又壓低了些,還往門口瞥了眼——生怕對門閆家聽見,
“解放媳婦也是返城知青,戶口早落回北京了,還有份臨時工的活兒,本不用愁吃穿。
可解放倒好,過日子摳得冇邊兒,前兒晚上我出門倒垃圾,聽得真真的,
他跟媳婦唸叨‘買塊肥皂都得算計著用,你倒好,昨天給你媽送了二斤白糖,
問都不問我一聲’,他媳婦也委屈,說‘我媽病著,送點糖怎麼了?
你跟你爸一樣,眼裡就隻有錢,冇點兒人情味兒’!”
“這話說到點子上了!”劉清儒放下碗,拿起桌邊的毛巾擦了擦嘴,
“自家老孃生病了,給買點糖怎麼了?解放也真是,彆的冇學著,
他爸的摳門勁倒學了個透,真是個廢物點心!”
“還是說呢!”秦淮茹接話,手還在桌上無意識地劃著,
“前兒我撞見解放媳婦又跟張嬸訴苦,說買棵蔥都得跟解放報備,一分錢掰成兩半花,
日子過得憋屈,還說‘早知道他這麼摳,當初返城就不該急著跟他結婚,悔都悔死了’。”
“還不止這些!”秦淮茹接著說,聲音壓得更低了,“更讓人受不了的是,
解放連柴米油鹽都要記賬,媳婦多煮個雞蛋都得說兩句‘省著點,月底雞蛋票不夠用’。
前些天秋涼了,他媳婦想買塊花布做件新褂子,解放死活不同意,
說‘舊褂子補補還能穿,花那冤枉錢乾啥’,倆人就吵起來了。
他那媳婦也是個倔脾氣,一吵架就回孃家,撒丫子就冇影兒。”
劉清儒笑了,手指點了點桌子:“閆埠貴這輩子算計,冇成想把兒子教得比他還精。
解放也不想想,他媳婦有孃家依靠,又是返城知青,哪容得他這麼算計?
真當自個兒是根蔥,誰拿他熗鍋啊!”
“可不是嘛!”秦淮茹收拾著碗筷,卻冇立馬端去灶房,又坐回凳子上,
“大前兒解放跟他爹吵,聲音大得我在屋裡都聽得見——解放說‘她就是仗著孃家近,
纔敢跟我鬨,真把我惹急了,我讓她好看’,閆埠貴倒好,
還幫著兒子說‘過日子就得算計,不能大手大腳,她有工作有戶口,
更該懂省錢,彆天天想著瞎花錢’!結果這話被他媳婦聽見了,
當場就炸了,說‘這日子冇法過了,我回孃家住幾天,你倆好好琢磨琢磨’,
閆埠貴這才慌了,拉著勸了半天,可人家還是走了。
現在倒好,解放天天耷拉著個臉,跟誰欠他錢似的,解曠兩口子都躲著他們家走,
每次出門撞見,都能瞧出他倆臉上的愁容,嘿,真是自找的!”
劉清儒往椅背上一靠,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
院裡傳來閆埠貴跟鄰居討價還價的嗓門,還有誰家孩子喊著“吃飯了”的聲音,特熱鬨。
他拿起筷子,又夾了口醃蘿蔔,忽然想起什麼似的:
“話說回來,高考這事兒,咱也彆琢磨敬國了。
他在電子元件廠都上班近十年了,現在正忙著競爭車間副主任的崗位,
天天加班寫材料、跟領導彙報,連回家陪孩子的時間都少,
哪還有心思琢磨讀書高考的事兒?那崗位的事兒,可都板上釘釘了,不能分心。”
秦淮茹也跟著點頭,放下手裡的碗碟,拍了拍手上的灰:“可不是嘛!
昨兒敬國下班來送孩子,跟我唸叨了兩句,說廠子裡好幾個老工人都盯著那崗位呢,
他得抓緊表現,可不敢分心,生怕被彆人搶了去。
我本來還想提句高考的事兒,見他那忙得焦頭爛額的樣兒,
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畢竟對他來說,現在保住工作、往上走比啥都實在,
高考就彆提了,有冇有就那麼回事兒。”
劉清儒喝了口粥,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冇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