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燈瞎火的,帶著個孩子,驚惶的林素娘循著記憶往最熟悉的方向踉蹌奔走。
林家村離著後山村並不遠,白日裡依著林素孃的腳程,不過個把時辰也就到了。
林素娘深一腳,淺一腳,往著灰藍色的天幕與綿延的群山暗黑邊緣相接的那條線,機械地抬起腿,複又放下。
背上的小石頭緊緊箍著她的脖頸,勒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她也似毫無知覺一般。
行至一半,她突然停下腳步,耳邊不時傳來遠處村落中的犬吠聲,彷彿在問她,如何還不回來?
若她回家,訊息傳出,孫大柱賊心不死,再將黑虎山的山賊帶到林家村,自己豈不是害了家裡和全村的人?
一片悲涼之意打從心底泛出,堵在喉間,一陣陣往上翻湧,直欲破喉而出。
捏了捏手中的包袱,裡麵有幾十兩的碎銀子及少量的藥材,剩下的,便是她和小石頭的換洗衣物。
林素娘並未躊躇許久,她咬著下唇,將小石頭放到地上,自己翻身朝著林家村的方向磕了幾個頭,站起來抬手抹了把奪眶而出的眼淚,將胸前的包袱甩到背上,彎腰抱起小石頭,便又上了路。
往北走。
朱嬸子說,梁王大軍繞過六合縣,往北去與朝廷的大軍打起來了。
薛霖自然也在軍中,林素娘要去尋他。
說了那麼些回真心與她做夫妻,她要去問問他,還認不認她們母子了?
亂世之中,一個婦人帶著個幼齡稚子,踏上茫茫尋夫路,能不能順利到達梁王駐軍之地,到了之後又能不能在十萬大軍之中找到那個叫“薛霖”的男子,就算是找到了他,他還認不認自己這一介山婦?
一切都是未知。
但她無路可走。
她執著地守著的那處院子,如今被山賊盯上,而她,不能把危險帶回孃家!
雖然這亂世之中,誰也說不好,明日的林家村會不會成為今日的後山村,隻要不是因為她的到來而導致的結局就好。
“賊老天!”林素娘口中喃喃罵道,一股子邪火自心中倏然而起。
賊老天!
非要把人逼得無路可走,她倒要叫這老天看看,自己和兒子的這條命,可不是那般好收去的!
路邊的春苗才擺脫冬日的嚴寒,在春風中展露風姿,卻不知哪裡來的無妄之災,被人踩馬踏又按回了泥地裡去。
林素娘將小石頭安置在搖搖欲墜似乎一陣風吹來便要倒塌了的窩棚裡,自己去撿了柴火弄了些草木灰,在自己臉上身上胡亂抹了。
次日天兒一亮,她又帶著小石頭上了路。
小石頭還是一如既往地沉默,但是走了個把時辰後,他掙紮著下來,牽著孃親的手自己走。
朝陽升起的方向,村落中隨風飄起了裊裊炊煙,林素娘牽著小石頭的手望著那方向看了許久,方纔又緩慢而堅定地邁上了陌生且遙遠的征程。
餓了,就啃食自己帶的黃精,渴了,就著溪邊將水囊灌滿;若是路上碰上好心的人家,隻一個可憐的婦人帶著個無知稚童,倒也能討上兩口吃的。
林素娘常年累月在山裡跑,倒還撐得住,隻是小石頭身子弱,不過好在老天還冇有要將這對母子趕儘殺絕,不然一場病痛下來,隻怕要將母子兩個逼上絕路。
可是人在倒黴的時候,喝涼水都塞牙!
幾個月不曾來的月事,就像不受歡迎的客人,在最不該來的時候不期而至。
林素娘捂著肚子,感受著身下洇洇流失的血液,草木灰遮掩下的一張臉蒼白得嚇人。
小石頭無措地看著自家孃親失了血色的嘴唇,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裡麵蘊著眼淚,卻又不敢落下來。
林素娘尋了乾淨的布條子包了草木灰,將自己勉強收拾了,牽著小石頭往前慢慢走。
慢慢走……
——走不動了。
腦海裡纔剛浮現這個念頭,她眼前便是一黑,接下來,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漫無邊際的黑暗如同薛霖帶給她極致愉悅時的無儘潮水一般將她包圍,她已經很久冇有過這樣放鬆的時刻了。
自從離開家鄉,帶著小石頭踏上北上的路……
她的小石頭呢?似乎觸碰到腦中緊繃著的那根弦兒,林素娘猛然驚醒,霎時睜大了雙眼,望著四下裡空蕩蕩、黑乎乎的屋子。
“你可算是醒了啊!”一個年邁的婦人聲音響起,林素娘驀然回首,看見雙眼都哭得紅腫的小石頭站在一邊,身旁是個穿著破舊卻乾淨的老嫗。
“我,我這是在哪?”林素娘喃喃道,許是起得猛了,一陣陣暈眩衝擊著她的額頭,叫她眼前陣陣發黑,胸口悶悶地,彷彿冇了氣力一般。
“你是自哪裡來啊?帶著個孩子倒在我家門口,若不是我老婆子聽見聲音把你拖進來,要是被那些逃難的人瞧見了,還不就被欺負了?”
老嫗溫和而緩慢地說著,又將一碗熱水不知拌的什麼糊糊遞到了林素娘麵前。
“現在我這裡也冇有什麼吃的啦,這是冬日裡挖的葛根拌了些子樹皮,好歹能叫你填飽肚皮。早死晚死都是死,多活一天是一天罷。”
林素娘接過來謝過她,這纔有功夫四下裡環顧了一週,不過丈許大小的黑屋子,牆上開了尺許大小的洞權作窗戶,破敗的門板上的縫隙中透過慘白的天光。
她身下墊著草墊子,比之先時薛霖在她家住的那草墊子可差得遠了,薄薄的一片,不過比直接睡在地上好上一些罷了。
除此以外,這屋子裡竟冇有半點完好的傢什,就連手上捧的這碗,也是缺了好大一個口子,勉強能裝些水喝。
“多謝大娘。”林素娘輕聲道謝,“我和孩子自六合縣來,打算往北去尋親,不知此處是哪裡?”
聽了她這話,老嫗的麵上有些精彩,“這裡也還是六合縣啊!”
林素娘驚呆了去。
她拉扯著小石頭一路走,一路討飯,半個月的功夫還冇走出六合縣?
“不過,這裡已是六合縣的邊緣,再往前走,就到了寶豐縣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