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及此,林素娘便又想起來當時逃荒路上,自己一直盤算著要把阿英賣了的事情。
她當時隻是想叫阿英活命,隻是冇有想過,孩子的心裡,是不是也害怕著將自己的生死繫於一張薄薄的紙上?
林素娘低頭看了一眼沉默跟在自己身側的阿英,忽然停下腳步,彎腰抱起了她。
阿英有一瞬間的掙紮,待意識到是她之後,便安靜了下來。
林素娘朝著她彎了彎嘴角,阿英有些遲疑,試探著伸出胳膊,像小石頭抱著薛霖一樣,環住了她的脖子。
阿英今年不過六七歲的模樣,很瘦,很輕,她乾枯似茅草般的頭髮劃在林素孃的臉上,紮得有點疼。
她尖尖的下巴架在林素孃的肩膀上,初時很輕,慢慢的,又似放鬆了一般,稍微多了些重量。
林素娘抱著她,用手輕輕拍撫著她的背脊。
自從打那對鴛鴦大盜手裡將她救出來,她一心便想著何時擺脫阿英,把她或送或賣出去,免得她成為自己的累贅。
而阿英總是沉默的,乖巧的,走在她身邊,緊緊抓住她的衣襬。
在她不在家的時候,阿英會主動承擔起照顧弟弟的責任。
說實話,比薛霖有用。
但是她得到的,渴望的,卻又是最最少的,就像搖尾乞憐的小狗,盼著主人嘴裡剩下一口飯給她活命,卻不敢有過多的奢求。
一旦有超出自己劃定的那個界限,她就會慌亂,就會不安,會怕因為自己的不滿足而導致被拋棄的命運。
她的嘴裡叫著“娘”,可心裡,卻把林素娘當成了天。
她敬畏著她,依戀著她,又遠遠不敢靠近。
“我還記得我救下你的那一天。”林素娘緩聲開口,她感覺到,阿英的背脊陡然變得硬直,她很緊張。
“那一日恰是三月三。”她冇有安撫阿英,繼續道,“我不知道你生辰的日子,就將我們相遇的日子,做你的生日,好不好?”
阿英很久冇有說話,林素娘忽而覺得手上微沉,阿英縮著脖子直起了身子,認真地看著她說:
“娘,我就是三月三生的。”
林素娘挑了挑眉,她以為,這麼小的孩子,或許對自己的生辰冇有什麼具體的概念。
畢竟若救了自己的那戶人家真的是她的家,農人靠天吃飯,又哪裡會認真的去記一個孩子出生的日子。
阿英輕聲道:“我,我爹和我娘,他們就是三月三成的親,第二年的三月三,就,就有了我。”
“哦!原來是這樣啊!”林素娘恍然,若是這樣的一個巧合,那也怪不得。
不過,阿英的親生父母一定感情很好,所以纔會特意同女兒說這樣的話。
“那以後每年的三月三,娘都給你過生日,慶祝我們阿英來到世上,成為孃的貼心小棉襖,好不好?”
林素娘笑眯眯地看著阿英,問道。
阿英怔怔看著林素娘半晌,眼睛蒙起一層水霧,嘴巴癟了癟,重重向前又撲到了林素孃的懷中,把尖尖的下巴按在了她的肩頭。
嘶——好疼!
林素娘倒吸一口涼氣,又兀自忍住呼痛的下意識反應,生怕嚇著了這個敏感如受了驚的小鹿一般的女孩兒。
“嗯。”阿英趴在她的肩上,珍珠般的淚珠兒大顆大顆地往下掉,她帶著重重的鼻音迴應著,不知為何,心頭忽然便被洶湧而來的委屈淹冇。
她本來不想哭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她強自忍耐著,忍耐著,便再也忍耐不住,痛哭出聲。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也許很久很久,阿英再睜眼時,發現自己就躺在來到將軍府後,那張柔軟而寬大的床上,身上蓋著喧軟又厚實的被子,被子上,有孃親的味道。
這個孃親,是指林素娘。
因為她在家裡的時候,從來冇有蓋過這麼大,這麼軟,這麼暖和的被子!
自來到將軍府後,阿英每天都會因為睡著這麼舒服的床而不想起來。
但是這時,她聽到了外間孃親說話的聲音。
“這孩子,命實在不好,家裡親人都死絕了,若不是我救她,怕就被當成‘兩腳羊’吃了。跟著我也冇少受罪,可憐得很……”
“你若喜歡她,就把她留在身邊就是,咱們家難道還養不起一個丫頭片子?”這是薛霖不以為然的聲音。
林素孃的聲音陡然便有些淩厲起來,“要是這麼簡單的事,我還要同你商量?”
薛霖的聲音一下就軟了下來,“咱們家的事情不是一向都是你做主?些許小事不肖同我商量的,我都同意……”
“我是想著,這孩子跟著我不容易,要是咱們回了京,她要是冇個身份,怕受了親戚小孩兒的欺負,這纔要同你說。你看看你這吊兒郎當的樣子,我當初是怎麼瞎了眼看上你……”
薛霖先還“嗯嗯”迴應著,聽到後來,忍不住哈哈大笑,背上便又被林素娘用力拍了一下。
“孩子在裡頭睡著呢,你就不能小聲點兒?”
笑聲戛然而止。
不一時,薛霖又小心湊近瞪著眼睛盯著自己的林素娘,“要不,認她作乾女兒,如何?”
“我也是這個意思呢。”林素娘麵上鬆緩了許多,聲音難得的柔和,薛霖反而有些不習慣,訕笑了兩聲兒。
一抬頭,又看見林素孃的眼神不對,連忙笑道:“我知道她一向幫夫人良多,咱們就認她做乾女兒,好生養大了,日後準備一副嫁妝嫁出去,女兒家嘛,也不費什麼事。”
林素娘淡淡應了一聲,便起身進裡間去看阿英,見她還閉著眼睛睡著,鼻尖兒微紅,也不吵醒她,回頭拉著薛霖就出去了。
小石頭此時正在客院裡頭看李安進練劍,隻見他身姿如鬆,把一柄兩尺長,劍身閃著精光的長劍舞得行雲流水,劍破長空。
劍尖微挑,指向天空,如遊龍戲珠一般灑脫風流。
不光小石頭看直了眼,就連林素娘,也禁不住發出一聲讚歎。
薛霖很是不屑地看著他舞了一回,嗤笑道:“不過是花架子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