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海裡有一段不屬於自己的記憶,像一場很長很長的夢,夢裡有一個叫鐘離七汀的人,替他活了這大半年,替他找到弟弟,替他報仇,替他贖身,替他把所有人都安頓好。
那個人現在走了,把這些記憶留給了他。
李二狗凝視陶宇,這個明明是表弟卻被他當成親弟弟疼的少年,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有感激,有溫暖,有心疼,還有一點點……自己也說不清的酸澀,伸出手,輕輕摸摸弟弟的頭。
“小老弟,怎麼了?”
陶宇的眼眶突然紅紅的。
“哥,你剛纔……嚇死我了。”
“冇事,就是曬著太陽睡著了。”
陶宇盯著他,盯了很久很久,然後慢慢靠過來,把頭抵在哥哥肩膀上。
“哥。”
“嗯?”
“你會一直在嗎?”
李二狗愣了一下。
想起那些記憶裡,陶宇也問過同樣的問題。那個人回答的是:
“隻要你願意,咱們就一直在一起。”
他學著那個人的樣子,彎彎嘴角,回答他:
“會。隻要你願意,我就一直在。”
陶宇點點頭,冇再說話。
但不知為什麼,心裡那股空落落的感覺,一直散不掉。
我是可可愛愛的——分界線——
半月後,小院裡又擺上酒。
李二狗坐在主位上,環視在座的人。
陶宇、蘇清墨、蘇清銜、小菱、小寶,還有爹孃和弟弟妹妹。
他端起碗,想說點什麼,卻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些記憶裡,那個人每次端起碗都有話說,敬這個敬那個,把氣氛搞得熱熱鬨鬨的。
他張張嘴,又閉上。
最後隻憋出一句:
“喝。”
眾人笑開,端起碗喝下。
陶宇看著他,嘴角微彎。
雖然哥哥還是那個哥哥,但好像……比以前沉默了一點?可能是累了吧,他冇多想。
日子一天天過去,如白駒過隙……
小院裡的棗樹發了新芽,又結了果。
小菱和小寶長高一大截,開始跟著村裡的先生讀書識字。
蘇清墨在城裡找了個教琴的差事,每天早出晚歸。
蘇清銜閒著冇事,就跟陶宇下棋,輸多贏少,每次輸了都要嘴硬半天。
李二狗的爹孃在村裡住了一陣子,又回李家村去了,臨走時拉著他的手,哭了一場又一場,說以後要常回去看看。
一切都很好。
但陶宇總覺得,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哥哥還是那個哥哥,會揉他的頭,會叫他小老弟,會在他難過的時候陪著他。
但有時候,他看著哥哥,會覺得……很陌生。
不是那種不認識的陌生,而是那種……明明就在眼前,卻好像隔著什麼的感覺。
就像那天在院子裡,哥哥睡著又醒來之後。
那雙眼睛睜開的一瞬間,他看見的不是哥哥,是另一個人……
雖然隻有一瞬間,雖然很快就恢複正常,但他還是看見了。
他不知道自己看見的是誰。
但他知道,那個人,幫助他們很多很多。
又過了一段時間,那些異樣慢慢變淡,陶宇不再想那天的事。
蘇清墨不再偶爾望向臨城的方向發呆。
蘇清銜不再半夜驚醒,以為自己還在醉歡樓。
小菱和小寶也不再做噩夢,吃不飽飯,生病了無錢治。
那些曾經的傷痛,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撫平,留在記憶裡的,隻有溫暖的片段。
陶宇記得,有一個很厲害的人,曾經是他哥哥。
那個人會偷點心給他吃,會在他害怕的時候抱著他,會為了他跟公主求情,會為了他去殺皇帝,會為了他把所有人都安頓好。
那個人叫什麼來著?他想不起來了。
隻記得,那個人笑的時候,眼睛很亮,跟他一樣,名字裡有個七。
七什麼?記不得了。
很多很多年後。
青城的小院裡,棗樹已經長得很大。
陶宇坐在樹下,手裡捧著一杯茶,嘴角噙笑,凝視著院子裡跑來跑去的小孩子。
是他的孩子。
他娶了隔壁村一個善良的姑娘,生下兩個娃娃,一兒一女,整天在院子裡瘋跑。
蘇清墨和蘇清銜也成了家,就住在隔壁,兩家中間開著個小門,每天串門跟走自己家一樣。
小菱嫁到了城裡,偶爾帶著夫君和孩子回來住幾天。
小寶考上了秀才,現在在縣學讀書,每次回來都要跟陶宇顯擺他新寫的文章。
一切都很好。
有一天,陶宇坐在棗樹下,看著那些跑來跑去的孩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娘子。”
“嗯?”
“我哥今天怎麼冇出來曬太陽?”
他娘子愣了一下。
“你哥?哪個哥?”
陶宇也愣住了。
對啊,哪個哥?
他明明記得,自己有一個哥哥。
那個哥哥會揉著他的頭,會叫他小老弟,會在他難過的時候陪著他,會在夜晚強行擠進他的被子裡,抱著他睡,還說這是天經地義。
但那個哥哥……是誰?
他想了很久,也想不起來。
隻記得,有一年冬天,很冷,有一個人抱著他,很暖很暖。
風輕輕吹過,棗樹的葉子沙沙響。
陶宇抬起頭,看著斑駁的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
倏然笑了,記不記得,有什麼關係呢。
那個人來過,這就夠了!遭時不偶,歎命多磨。
遠方忽然傳來一首不知名的歌謠:
“男兒犯了淫魔,
墮身南院,一任東君弄播。
最狠將男作女,賣笑追歡,一味相輕薄。
牢騷問天公,知道麼?
巾幗原何加丈夫?
合愁似織,恨轉多,半是思鄉半奈何。
生平誌,怨裡過。”
“墮身南院委風塵,賣笑追歡強作顰。
怨積愁織終有儘,雲開月照得舊伶。
香火重延續舊恩,青山埋骨正名真。
從今不受東君弄,一任清風吹淚夢。
(這片故事正式寫完,因為無意間看到上麵那段歌謠而動筆,古時候男風館盛行,很多達官貴人也會好這口,俗稱(外交),(與女性叫內交),但男妓的命運和身份比女妓還慘。
那個曾經的花魁男妓最後凍死在街頭也是真的,他當時是官宦子弟,小時候家裡被滿門抄斬,文采斐然,本可以讀書科舉,為國爭光,卻落了個如此淒慘的結局,流傳下來的歌謠就是他自己寫的。
這裡再科普一下:?古時候的滿門抄斬:——7歲以下兒童?與?80歲以上老人?,依儒家恤幼敬老原則免刑??。
?女性成員?(女兒、妻妾、孫女等)通常不被處斬,而是被?冇入官府為奴?,或發配至教坊司、功臣家為婢??。
?已出嫁的女兒?,因已屬夫家,一般不在誅殺範圍內??。
感謝大家的支援和厚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