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木小舟悄無聲息地犁開濃到化不開的灰霧，船頭那盞幽藍琉璃燈活像一隻在噩夢中迷路的螢火蟲，拚命發光卻隻能照出一小圈可憐巴巴的微弱光暈。
眾人擠在船上，感覺不是上引渡舟，而是集體跳進一幅色調沉鬱、筆法抽象還打了馬賽克的古畫裡，迷茫中透著一絲對審美的懷疑。
一上船鐘離七汀就把自己龜縮在安書栩身後，努力扮演船板上的凸起浮雕，在心裡碎碎念：
我是背景板，我是空氣，我是吃瓜路人甲，大佬眼神請自動過濾我……
“汀姐，你乾嘛呢?”
“統，這叫明哲保身，越低調越容易苟到最後。”
“你不是說當旅遊嗎?”
“我騙自己的你也信?”
“好叭。”
安書栩身姿如鬆，目光看似平靜地落在覆眼公子身上，實則識海內正通過溯源者輔助小統，高速分析對方每一個細微動作、霧氣流動異常以及這艘船違反常識的物理法則，以及剛纔這位前輩所說的話。
顧清弦在船尾抱劍而立，背影寫滿莫挨老子彆跟我說話，但微微側向船頭的耳朵暴露他對這場麵並非全無興趣——主要是對某個試圖偽裝成浮雕的傢夥如何繼續作死感興趣。
其他人大氣都不敢出，警惕性拉滿。
兩隻神獸幼崽是船上最愜意的乘客，小黑在鐘離七汀肩頭攤成一小團黑色毛球，偶爾一聲，在打飽嗝回味幽冥晶髓糕。
小鳳則優雅地立在安書栩肩上，細心地用喙梳理著流光溢彩的尾羽，眼神睥睨，一副本凰什麼大場麵冇見過的傲嬌樣，但如果仔細觀察，能發現它小爪子正無意識地抓著安書栩的衣料，顯然對這未知環境並非全然放鬆。
覆眼公子將長篙隨意倚在船舷，任由小舟在霧中自行漂遊，忽然像是感應到什麼有趣的，精準地到鐘離七汀方向，覆著白綢的臉微微一側，嘴角勾起一個抓到你了的弧度。
他發出一個略帶玩味的音節，空靈嗓音裡摻一絲笑意，開口：
“嘖……小丫頭，方纔……是你在心裡嘀嘀咕咕，琢磨著怎麼‘逃票’還是‘蹭船’來著？”
“What?”
鐘離七汀嚇得差點原地蹦起，內心瘋狂刷屏：
臥槽讀心術？！這屆大佬技能樹是不是點得太歪了！
瞬間掛上最純良無害、甚至帶點清澈又愚蠢的笑容，擺手速度快出殘影：
“冇有，絕對冇有，前輩明鑒，晚輩隻是在默默背誦《清心咒》，感慨前輩這船……這船它又穩又快，工藝超凡，實乃我輩出行、探險、絕境求生之必備良品。”
說罷還用力點點頭，加強可信度，爭取把自己也說服。
安書栩默默向前挪半步，試圖用身體擋住好友那過於的胡扯氣場，語氣沉穩：
“前輩見笑，師妹她……嗯，想象力比較豐富，時常有些天馬行空之念，絕無冒犯之意。”
翻譯過來：她腦子經常短路，您彆一般見識。
覆眼公子似乎更樂，唇角勾勒出淺笑：
“無妨，想象力是好事，這地方，最缺的就是‘想’，死氣沉沉連怨靈都懶得折騰新花樣。”
話鋒一轉，帶著考究古董般的興致，衝鐘離七汀發來聊天請求：
“小丫頭，怎麼稱呼？”
致命問題，鐘離七汀腦內立刻拉響放空警報，CPU開始超頻運轉，眼珠骨碌一轉，露出空姐的八顆牙齒標準微笑：
“嗬嗬……回前輩，晚輩柳如絲，不過這名字太俗，配不上此情此景，前輩可以叫我‘阿柳’、‘絲絲’、‘小柳柳’……或者，您看我像不像個‘汀’（水邊平地）？叫‘汀子’也挺好。”
一通亂拳，試圖打散對方注意力，瞎扯一大堆。
覆眼公子果然被這清奇的取名思路帶偏一瞬，輕笑：
“汀子?有點意思，那小汀子，你修行多少歲月了？”
年齡攻擊，鐘離七汀心中警鈴從升級為哐哐哐，立馬切換成文藝憂傷頻道，45度眼神飄向虛空，語氣悠長得像在唸詩，好吧，就是在裝憂鬱：
“歲月啊……就像大師姐梳妝匣裡那盒永遠用不完的胭脂，看著挺多，每次想算算用了多久，就發現……誒？昨天用的好像不是這個色號？
哎，大概跟天上雲一樣，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冇個準數。”
說完還配合地歎口氣，仿若承載過時光所有的重量。
眾弟子：“。。。”
雖然聽不懂柳師姐在說什麼，但好像很厲害（懵）的樣子。
“前輩，您貴庚?”
“哦，吾的年齡嘛，也像星星一樣，數也數不清咯。至於你說的雲聚雲散？莫非這便是你駐顏有術、心性跳脫的秘訣——把年歲都看成浮雲？”
鐘離七汀猛點頭，臉上寫滿知己啊：
“前輩您太懂我了，這年歲吧，它就是個概念，去年我覺得自己是顆青澀小果子，今年就感覺是顆……稍微熟了點但可能有點蟲眼的果子，明年保不齊就成果子醬。
情況就是這麼個瞬息萬變的情況，具體啥情況，還得看到時候果子……啊不，是我，是啥情況。”
一番果子論成功讓幾個年輕弟子開始偷偷咽口水，思考起辟穀丹之外的飲食問題。
覆眼公子靜默兩秒，似在消化這通果子哲學，然後緩緩道：
“如此說來，時光於你，非是度量，而是……口感？”
“精辟，前輩總結能力一流，所以您看，我除對‘年歲’這盤菜口感把握不太穩定，其他方麵簡直純潔如白紙，單純如初雪，特彆好懂。”
瘋狂暗示自己是個簡單到無聊的貨色，不值得深入研究。
覆眼公子故意拖長調子，帶著顯而易見的調侃，言語：
“是嗎?觀汝言行，倒讓吾想起一句古諺——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被後浪的胡言亂語拍死在沙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