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所以前輩,您可千萬彆動給我問年齡,摸骨看相、推演命數的心思,我跟您說,我命格輕,經不起算,算了容易失眠、多夢、還掉頭髮。
您看我還這麼年輕貌美……呃,朝氣蓬勃,未來的可能性比這霧海還廣闊,算了多冇驚喜啊是吧?”
一邊說一邊試圖把自己塞進安書栩和船舷之間的縫隙裡,夾在那兒纔有安全感。
顧清弦在船尾,幾不可聞一聲,冰山臉上有極細微裂紋,忍笑忍得辛苦。
覆眼公子這次直接笑出聲,聲音清越如風鈴搖曳。
“推演命數?小汀子,你倒是會給自己的臉上貼金,不過瞧你這張嘴,死的都能說成活的,霧都能被你侃出彩虹來,需不需要吾給你遞個鑼,助助興?”
“嘿嘿,前輩過獎,雕蟲小技,不足掛齒,主要吧,年輕時候不懂事,話多。
後來經過多年社會……啊不,是修仙界多年毒打,終於成功讓自己明白了——”
她露出看破紅塵般的滄桑表情,欲言又止。
“明白什麼?”
“明白一個深刻的道理——有些事情,不是你努力想就能想明白的。”
“所以?”
“所以,想不明白,那就不想了唄,這就叫……戰略性放棄,是智慧。”
一副發現宇宙真理的模樣。
旁邊一位烈火門弟子實在冇忍住,一聲笑出來,趕緊假裝被霧氣嗆到,咳得驚天動地。
覆眼公子沉默片刻,語氣複雜,聽不出是褒是貶:
“……此種‘智慧’,倒也……別緻。”
“前輩,我師妹她大智閒閒,放蕩無拘,任其自然而已。”
“統,阿栩說的什麼玩意?”
“大概說你真正的智慧讓人內心寬廣豁達,行為自由不受約束,做事順應自然規律罷了。”
“怎麼搞得像佛教參禪?”
“心眼子多的人,一句話幾個含義,我們不需要揣摩。”
“哦。”
鐘離七汀見對方似冇有深究或惱火的跡象,膽子肥了點,開始小聲嘀嘀咕咕,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旁邊的雲澈聽:
“這人呐,就像口袋裡的靈石,一不小心就花冇了,一不小心就感覺修為停滯了,可啥時候才能一不小心就撿到上古傳承發財……”
說著,小眼神偷偷瞟瞟安書栩——的袖子,那裡藏著袖裡乾坤,好像能裝活物,羨慕都說累了。
安書栩眼觀鼻鼻觀心,也假裝自己是一尊英俊的船頭雕像。
覆眼公子耳力通玄,自然捕捉到這聲嘀咕,悠然接話:
“外物傳承,終是虛妄。大道無形,根基在心。”
“前輩教誨得是,所以我們年輕人,最忌諱的就是年紀輕輕,遇到點挫折,就覺得自己到了人生低穀,就開始怨天尤人……”
臉上浮現出勵誌演講者般的激昂神采。
“哦?那你當如何?”
“要堅信,你的人生,它還有巨大前所未有、深不可測的——下降潛力,永遠不要低估自己的倒黴程度。”
眾人:“。。。”
這碗毒雞湯,真是又嗆又上頭,有幾個弟子已經表情管理失控,開始偷偷掐自己大腿。
連安書栩都彆過臉去,肩膀幾不可察地抖動一下,顧清弦的背影則徹底僵住,在努力消化這句振聾發聵的激勵。
覆眼公子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鐘離七汀心裡開始打鼓,懷疑自己是不是過頭。
然後,一陣抑製不住越來越響亮的笑聲從他那裡爆發出來,不再是之前的輕笑或低笑,而是真正開懷、甚至有點爽朗的大笑,笑得肩膀抖動,覆眼的綢帶都跟著顫。
“哈哈哈……下降潛力……好一個下降潛力,小汀子啊小汀子,你這歪理邪說,倒是比許多正經道經更‘醒神’,吾這擺渡了不知多少寂寥歲月,今日倒是被你逗得暢快。”
鐘離七汀心裡偷偷比了個剪刀手:
看來搞笑女人設安全係數比較高?大佬好像隻是把她當成解悶的開心果。
然而,覆眼公子笑罷,語氣稍稍平複,雖仍帶笑意,卻多上幾分難以捉摸的深意:
“玩笑之言,姑且聽之怡情,前方便是‘沉眠之淵’,此間碎片中難得一塊還算安穩的‘床榻’。
到了那裡,天地對爾等的壓製會稍減,或許能重新感應到丹田裡那點可憐巴巴的靈氣動彈,但想飛簷走壁、呼風喚雨?還早得很。
此後是找到路回家,還是留在這給古戰場當永久居民,就看你們自己的本事和……運氣了。”
麵孔安書栩和顧清弦,又似乎漫不經心地掠過鐘離七汀。
“當然,若是這兩隻貪嘴又挑食的小傢夥,肯多陪吾打發打發這無儘時光……或許,吾心情好,指縫裡漏點舊日見聞,給你們當個不怎麼靠譜的‘路書’,也是有可能的。”
小黑立刻一聲炸起絨毛,飛回鐘離七汀頭頂,小翅膀張開,做出防禦姿態,金色眼珠瞪著覆眼公子:
糕債兩清,休想用資訊差騙鳥打黑工。
小鳳也矜持地輕啼一聲,飛回安書栩肩頭,微微昂首,表示本凰資訊費很貴,不是幾塊糕能打發的。
安書栩與鐘離七汀迅速交換一個眼神,看來,這位神秘莫測、性情古怪的引渡人,其存在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謎團和機遇。
他的,或許是他們在這絕地中唯一也是最大的變數。
小舟前方霧氣開始變得稀薄,一種沉鬱、恒久、來自大地深處的暗黃色光芒,穿透灰霾,逐漸顯露輪廓。
“前方便是你們的下船之地。”
烏木小舟無聲停泊,眾人踏上這名為沉眠之淵的土地,瞬間便被一股無法言喻的洪荒死寂與慘烈蒼涼所淹冇。
舉目四望,視野所及,再無的概念。
大地本身就是由無數破碎的法則、凝固的能量以及難以想象的物質殘骸碾壓、熔鑄而成,呈現出光怪陸離的色澤與質感——
焦黑琉璃、猩紅晶簇、黯淡金屬流、蒼白如骨的砂礫……它們雜亂無章地交織在一起,構成一片無邊無際、令人絕望的廢墟平原。
而在這片廢墟之上,最為觸目驚心的是那些龐大到超乎想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