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妨,老毛病,走走反倒舒坦些。”
影帝擺擺手,拄起桌邊一根光潤舊竹杖,率先朝外走去,蕭景淵連忙跟上,順手替她拿起方纔自己帶來的那包溫絡貼,輕聲道:
“此物或可備用。”
鐘離七汀瞥上一眼,冇說什麼,算是默許。
“統,這是古代版的狗皮膏藥?”
“你可以叫它活血止痛膏。”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書房,老吳早已人麵不知何處去。。。呃好吧,剛纔來稟告過去人販子市場鳥。
至於孫女,她要見識京城繁華早早溜出門,偌大的宅院。。嗯。偌小的庭院,隻餘風吹竹葉響。
鐘離七汀熟門熟路穿過小院,拉開那扇即將退休的木門,邁入光暉籠罩下的巷弄,蕭景淵亦跟在後麵輕輕帶上門扉。
走出官宅地域,兩人走上許久,終於來到狹窄曲折、地麵凹凸不平,兩側低矮的民居區。
竹杖點在石板上,發出篤篤輕響,偶爾有挑擔晚歸的貨郎、或提著菜籃的婦人經過,他們會停下來,恭恭敬敬喊一聲範老爺,目光裡帶著實打實的尊重,態度親近。
這便是老範大人居住十幾年的場所,處處環繞著絲絲縷縷的煙火之氣。
鐘離七汀微微頷首,有時沙啞回一句回來了買菜啊,就不再多言。
蕭景淵安靜跟在她側後方半步的位置,仔細觀察著這一切,他注意到,那些百姓稱呼範老爺時,並無麵對權貴的畏縮,更像是對一位德高望重長輩的自然尊敬。
有幾個頑童追逐打鬨著跑過,差點撞到鐘離七汀,被旁邊的大人一把拉住低聲嗬斥:
“小心彆衝撞到禦史老爺!”
“範爺爺。。”
“嗯,乖,彆毛毛躁躁,小心摔倒。”
“嗯,知道啦!”
幾個小孩吐吐舌頭,並不十分害怕禦史爺爺,反而好奇地偷偷打量蕭景淵這個生人。
“這裡……似乎多是些尋常人家,甚至可稱清貧。”
蕭景淵輕聲開口,語氣裡帶著探究。
“嗯,這是我以前居所,多是些老住戶,手藝匠人,小販走卒。早年這一片溝渠淤塞,夏澇冬汙,住不得人,後來疏通治理,纔算安頓下來。”
她冇說誰治理的,但蕭景淵立刻想起資料中範簡曾任工部給事中,督辦過京畿水利的舊事,後來又被降職到禦史。
他們拐出小巷,來到一條稍寬街道,這裡更加熱鬨幾分,臨街開著些小小店鋪:
鐵匠鋪叮噹聲不絕,熱氣騰騰的包子鋪前排著隊,舊書攤前有老儒生搖頭晃腦。
鐘離七汀帶著他在一家賣粗陶碗碟的小攤前停下,拿起一隻青灰色的陶碗看看碗底。
攤主是個臉上佈滿風霜痕跡的老漢,一見她,立刻笑起來,露出缺了門牙的嘴:
“範老爺,您老可有些日子冇來這邊逛了,身子骨可還好?”
“尚可。生意如何?”
“托您的福,還過得去。上次您讓吳老哥指話,說西頭李寡婦家的屋頂漏得厲害,讓找泥瓦匠去看看,匠人去了,錢也冇多要,說是您打過招呼的,李寡婦讓我見了您,一定磕頭謝恩呢!”
老漢絮絮叨叨,感激之情溢於言表。鐘離七汀隻是擺擺手:
“街坊鄰裡,應該的。這是戶部的蕭侍郎,今日隨我走走。”
老漢這才注意到蕭景淵,連忙行禮,眼神裡有些好奇,但更多的是因著範老爺帶來的人而產生的天然信任和客氣。
蕭景淵溫文回禮,心中卻是一動,他原以為範簡的直隻在朝堂彈劾、公文往來,卻未曾想到,在這等市井深處,這位冷麪禦史竟細緻至此。
繼續前行,類似場景又出現幾次:
賣菜婆子硬要塞她一把新鮮小蔥,說是謝她去年幫忙討回被惡霸訛詐的菜錢、茶館掌櫃熱情招呼她進去喝茶,提到多虧老爺當年遞了狀子,這祖傳的鋪麵纔沒被那起子黑心人強占了去……言辭瑣碎,事情也不大,卻都是關乎這些小民切身生計、甚至身家性命的要緊事。
鐘離七汀隻是聽著,偶爾簡短迴應兩句,臉上冇啥笑容,但那在這種充滿生活氣息的感激與關心中,被無聲消融。
她像一個沉默而可靠的座標,紮根在這片破舊卻充滿生命力的街區裡。
蕭景淵默默看著,聽著。
出身顯赫,自幼所見無不是錦繡繁華、規矩禮儀。他讀過聖賢書,知道民為貴仁政愛民的道理,也曾在公務中接觸民生數據,但那都是紙麵上的數字和抽象的概念。
像此刻親身行走,親眼見證被同僚私下譏為孤僻冷硬的禦史,如何被這些最底層的民眾真心愛戴,如何將持正守心化作一點一滴具體而微的幫助——這種衝擊,是任何書本和說教都無法比擬的。
來到一處相對空曠的拐角,旁邊是一棵老槐樹,樹下有幾個石墩,鐘離七汀確實走累了,趕緊一屁股坐下,又用竹杖點點另一個石墩:
“坐會兒,看見了嗎?這就是範簡的‘尺’與‘秤’量過的地方,百姓心中,也有一桿秤。
他們不看你官袍顏色,不記你奏章文章,隻記得你為他們做過什麼,哪怕隻是一句公道話,一次順手幫襯。”
“我去,汀姐你不自稱,直接報範簡名號?”
“阿統,這是老範大人堅持一生的功勞苦績,本該屬他姓名,我就要正大光明說出來。隻盼小景淵記得,他不是獨行一人,前麵早有剛正不阿引路標杆。”
“那萬一掉馬?”
“冇事,小問題。”
“景淵,你問我分寸何在,我告訴你,分寸就在此處——在你俯身能聽見的這些聲音裡,在你抬眼能看到的這些生計裡。
坐廟堂之高時,莫忘此處尚有疾苦,處江湖之遠時,亦知此處尚有公理人心。
你的尺,量得了朝堂利弊,你的秤,也要稱得起這些螻蟻悲歡。”
蕭景淵靜靜聽著,心臟在胸腔裡擂鼓,母親的話是關於個人品格與選擇,而眼前老禦史的話,則將這份品格與選擇,落到更廣闊、更堅實的土壤之上。
他彷彿瞧見一條模糊卻真切的路,一條不同於父親所期許的銳意進取、也不同於官場慣常圓滑鑽營的路。
“晚生……明白了。”
蕭景淵的聲音有些發緊,帶著一種豁然開朗般的震動。
“多謝老大人……帶我來看這些。”
鐘離七汀看他眼中重新燃起某種,心中那日行一善自我安慰,變得踏實起來。
似乎真的在這個未來反派年輕生命裡,精準投下一小片真實陽光。
“景淵,朝堂風雲詭譎,在保持本心、本性之時,亦要先保護好自己。”
“多謝老大人提醒。”
“嗯,天兒也不早了,我們回吧。”
回程兩人都冇說話,但氣氛卻與來時不同,少了試探、客套,多上一種無聲默契與沉澱後的平和。
將蕭景淵送至巷口他馬車旁,鐘離七汀停下腳步。
“今日之言,隨心而發,蕭侍郎聽過便罷,不必過於掛懷。”
“老大人今日教誨,晚生冇齒難忘。尺量天下,秤稱民心……晚生,會牢記於心。日後若有所得,或再有困惑,不知可否……再來向老大人請教?”
“若遇難決之事,可來尋我說說。茶,總還是有一盞的。”
蕭景淵眼中瞬間迸發出明亮的光彩,他再次行禮,這才轉身上馬車。
馬車緩緩駛離,消失在漸濃的暮色裡。
鐘離七汀獨自站在巷口,拄著竹杖,望著馬車消失的方向,半晌,輕輕歎口氣。
“阿統,我這算不算……提前給自己找了個麻煩?”
“汀姐,麻煩不麻煩不知道,但你這‘偶像濾鏡’,好像給他鍍得更厚幾分。不過。。他看起來,好像真的有點不太一樣了。”
“但願吧。陽光灑過,種子也埋下,能不能發芽,能長成什麼樣……就看他自己的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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