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淵回府時,天色已完全擦黑,簷下燈籠透出昏黃光芒,將影子長長投在青石板地麵。
府中一片安靜,偶有巡夜仆役輕微腳步聲。
他徑直往自己院落走去,心中還回想著範老大人那些關於秤、關於市井民聲話語。
剛入院門,便見正屋窗欞透出溫暖的燭光,空氣中隱隱飄來飯菜香氣,腳步微頓,纔想起晚膳時分已過。
掀開棉簾進去,果然見顧如煙坐在桌旁,手邊放著一卷賬冊,並未翻閱,隻是靜靜望著跳動的燭火出神。
桌上碗碟齊全,菜色簡單卻精緻,都用細紗罩子仔細蓋著,顯然還未動過。
聽到聲響,女子回頭,臉上露出溫婉的笑容:
“夫君你回來了,可用過晚膳?”
“不是說過,不必等我,你身子弱,該按時用飯嗎?!”
蕭景淵解下披風遞給茯苓,眉頭幾不可察一蹙,聲音稍冷,但仔細聽會發現其中包含著淡淡關切,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彷彿她的等待是一種多餘壓力。
“一個人用飯,總覺冷清,想著夫君或許就快回來,便等一等。湯還溫著,正好入口。”
說著,已盛好一碗山藥排骨湯,輕輕放在他平日坐的位置前,動作自然,言語也體貼,挑不出任何錯處。
蕭景淵看著她恬靜笑容,冇再多言,隻是沉默坐下,拿起湯匙。
湯確實溫熱適口,飯菜也清爽可口,兩人安靜用著,席間隻有碗筷輕微的碰撞聲。
女子偶爾拿公筷替他佈菜,都是他平日略多動幾筷的菜式,他亦會頷首道謝,禮儀周全得如同對待一位需要客套的遠親,而不是最親密的夫妻。
飯畢,丫鬟撤下碗碟,奉上清茶,蕭景淵纔開口,打破那令人窒息的安靜:
“今日去了範老禦史府上。”
顧如煙端茶手指微微一頓,抬眼看他,這還是他第一次主動與她提及公務之外的交往,麵上適時露出些許好奇與傾聽神色。
蕭景淵簡單說下拜訪經過,略去市井同行那段,隻道請教些為官處事的道理。
語氣平鋪直敘,但顧如煙能聽出他話語深處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覺的觸動與欽佩。
“範老大人風骨峻峭,是朝中清流砥柱,夫君能得他青眼,是好事。”
女子溫聲言,扮演著一個合格關心夫君仕途的妻子。
蕭景淵一聲,似乎再想說什麼,卻又咽回去,他看了眼窗外濃重夜色,起身道:
“時辰不早,你早些歇息,我去書房看會兒書。”
“夫君也莫要太晚。”
顧如煙起身相送,送至門口,看著他衣袍一角消失在廊柱轉角,臉上溫柔的笑容才慢慢淡去,化作一絲幾不可聞的輕歎。
轉身回屋,目光掃過桌上那盞特意為他留到現在的燈,指尖撫過微溫的燈罩。
蕭景淵並未直接去書房,剛出院子,便被父親身邊的老仆請到主院。
蕭昱書房比他的闊大肅穆許多,紫檀木大案上堆著卷宗,博古架上擺著並非珍玩,而是各地官員的述職節略、邊防輿圖。
本人再過兩年便是知命之年(50歲),兩鬢卻早早染上風霜,不,應該說,在而立之年,在蘇氏離世的那個夏日,青絲已暮薄雪寒霜。
麵容依稀可見年輕時的清俊輪廓,隻是眉眼間沉澱著經年的威儀與一種深重疲憊。
他此刻正站在窗前,望著院中那幾桿在夜風中搖曳的竹影——那是蘇蘅生前最愛的竹子。
“父親。”
蕭昱轉過身,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似乎想從他神情中找出些什麼,最終隻是指了指旁邊椅子,示意他坐。
自己也在書案後坐下,父子倆相對無言,沉默片刻。
最終還是蕭昱先開口,聲音低沉:
“今日休沐,出去了?”
“是,去拜訪台院侍範禦史。”
“範簡為人剛直,他的話聽聽無妨,但官場之道,並非隻有剛直一種。你需懂得權衡。”
這話與範簡今日所言,隱隱構成某種對立,蕭景淵垂下眼簾,未置可否。
蕭昱看著兒子這副平靜卻疏離的模樣,心中湧起一陣複雜情緒,有期許、有憂慮,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愧疚。
清清嗓子,話鋒轉到另一個他更關心,也更難以啟齒的話題上。
“景淵,你與如煙成親,也有一年有餘,平日裡相處可還和睦?”
蕭昱的語氣儘量放得和緩,甚至帶上一絲屬於父親的真心關切。
“父親何出此問?顧氏賢淑知禮,主持中饋並無差錯,人前亦是蕭家合格的兒媳。”
(大哥大嫂,二哥二嫂跟著夫君離京赴任,蕭家無女主人,隻能由三兒媳接手中饋。)
這回答滴水不漏,卻將夫妻關係完全剝離,隻剩下顧氏、蕭家媳的身份界定。
蕭昱眉頭幾不可察一皺,語氣更緩,卻也更堅持:
“並非指這些。我是說……你們二人之間。你也知道,你祖父年事已高,最是盼望含飴弄孫。我們蕭家這一脈,人丁不算興旺,你大哥二哥在外任職,子嗣也單薄。你既已成家,這綿延子嗣,開枝散葉,亦是責任。”
空氣彷彿凝滯一瞬,書房裡隻聽見燭花爆開的輕微劈啪聲。
蕭景淵靜靜地坐著,背脊挺得筆直,良久纔開口,聲音平穩得冇有一絲波瀾,卻讓蕭昱心頭莫名一緊。
“父親,,”
他視線落在父親書案一角那方小小、刻著二字的田黃石印上——那是母親留下的極少遺物之一,心頭不由酸澀,語氣並不激烈,甚至稱得上平靜,卻字字清晰,像冰珠砸在玉盤上。
“當年,兒子不願成親,是您與祖父,言及家族聯姻之需,顧氏女賢名在外,宜為蕭婦,非要我應下這門親事。
如今親已成,禮已行,人前該演的戲碼,兒子未曾懈怠。怎麼如今,又要管起子嗣的事情來?”
他微微抬眸,目光直直看向蕭昱,那雙總是溫潤的眼睛裡,此刻竟透出一種近乎銳利的清明。
蕭昱被他問得一噎,臉上閃過一絲尷尬,隨即被更深的疲憊覆蓋,他避開兒子視線,抬手揉揉眉心,聲音裡帶上了些許無力與蒼老:
“並非為父要逼迫你……是你祖父,他年紀大了,想看著曾孫輩承歡膝下。景淵,為人子、為人孫者……”
“父親!”
蕭景淵打斷他,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重量。
“您當年與阿孃,兩情相悅,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