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侍郎有心,老朽一介衰朽,當不起‘仰慕’二字。至於朝堂上,不過是儘本分而已。”
蕭景淵在她對麵一張顯然不常待客的硬木椅上坐下,背脊挺直,雙手規整地置於膝上。
冇有急於拉近關係,反而順著她的話道:
“老大人過謙。‘儘本分’三字,如今朝堂之中,能真正做到、且數十年如一日的,又有幾人?
晚生觀老大人在漕運一案中的駁斥,條理清晰,直指要害,不僅熟知律例,更深諳地方實務,絕非閉門讀書之輩可比。心中欽佩,故而唐突來訪,隻想親耳聆聽教誨。”
鐘離七汀指尖在袖中微微動。
“這小子,有點東西,不是傻白甜,是認真做了功課的傻白甜。”
“原劇情說他一直都是智謀無雙,不然哪裡乾得死心眼子超多的男主?!”
“天殺的,他也就對原來的範大人有啥偶像吧?!不然我可能早掉馬了。”
輕咳一聲,將那刻意維持的僵硬感又帶出幾分,語氣依舊平淡,卻不再完全是拒絕:
“為官之道,首在明理,次在務實。蕭侍郎年輕有為,根基紮實,假以時日,自有建樹,不必以老朽為念。”
“根基需得正,方向不能偏。晚生入朝時日尚淺,所見所聞,常感困惑。有時恪守條例,反被譏為不通世務,欲恤下情,又恐落人口實,有負聖恩與家嚴期望。”
頓了頓,大白兔眼明顯流露出些許真實迷茫,這迷茫在他溫潤的臉上顯得格外真切,也格外容易打動人心。
“老大人曆經風雨,始終持正守心,晚生鬥膽請教,這其中分寸,究竟該如何把握?”
鐘離七汀看著他澄澈帶著求知慾的眼睛,聽他話語裡那份努力想在一片混沌官場中,極力抓住什麼堅實東西的渴望,心裡那點因而生的調侃、尷尬,不知不覺淡去一些。
她想起係統資料裡他母親的話,想起他在戶部那些不合時宜的堅持,這是個三好青年,不管以後,至少現在他是。
“阿統,這孩子在懷疑人生了,他在尋找一個答案,不是客套,也不是算計。”
“汀姐,這就是他啊,被母親的話照亮,又在父親和官場的冰水裡掙紮的人。好可憐呐。”
鐘離七汀斟酌一下措辭,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似乎多了些歲月沉澱後的重量:
“景淵,持正守心,說來簡單,行來不易。所謂分寸,不在迎合,而在‘明辨’。律例是尺,民心是秤。
為官者,當先以尺量事,再以秤稱情。尺量不準,是為昏聵,秤稱不平,是為偏私,二者兼具,方可言分寸。
至於世務人情……堅守底線之上的圓融,是智慧,底線之下的妥協,是墮落。
小景淵,你心中自有一把尺,一桿秤。莫因外界喧囂,便疑了它們不準。”
這番話,既有老成持重的經驗之談,又暗合蕭景淵內心深處對與的堅持。
孩子凝神靜聽,眼眸在陽光下愈發清亮,彷彿真的從這些樸素話語中獲得某種印證與力量。
“老大人教誨,晚生銘記。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今日冒昧,收穫匪淺,晚生這就告辭了,不打擾老大人難得的休沐日。”
蕭景淵告辭的話語剛落,正欲起身,鐘離七汀卻抬手,做了個且慢手勢。
這動作讓她自己都微微一頓,按照範簡的人設和原本計劃,此刻應該順水推舟送客,維持那份孤高疏離。
但方纔那番交談,青年眼中一閃而過的光亮,以及他話語背後那份在理想與現實夾縫中掙紮的真誠困惑,像一根細微又紮人心臟的刺,輕輕給她來了一下,又酸又澀。
回想起那日掃描這孩子時,母親蘇蘅如何鬱鬱而終,父親蕭昱如何在家族壓力與失去摯愛的痛苦中變得嚴苛,而年幼的蕭景淵隻能在情感荒漠裡,緊緊攥著母親那句關於坐車人的遺言,磕磕絆絆長大的畫麵。
那畫麵並非激烈,卻透著一種綿長、浸入骨髓的冷寂。
“阿統,你看他,站這麼端正,禮數這麼周全,眼神這麼乾淨……可他從小到大,得到的真心溫暖有多少?
父愛包裹著厚重期望加磨礪,兄長們的情誼摻雜著家族責任和審視,婚姻更是妥協下的冰冷交易,自己像個用規矩、教養包裝的精美瓷器,冇有安全感,隨時在懷疑人生。”
“汀姐,你這是母愛氾濫?彆忘了你是來‘扮演’加‘觀察’的,不是來當心靈導師的。”
“我知道。”
鐘離七汀在意識裡翻了個白眼,但看著眼前即將離去也背影挺直卻莫名透著一絲單薄的青年,那股衝動還是壓過理智。
“就當是……日行一善?給這個未來可能黑化的大反派心裡,提前存點陽光?萬一能中和點黑化值呢?
不如帶他去看看老範大人留下的‘政績口碑’,不也能更好塑造我這‘孤臣直吏’的人設麼?一舉兩得。”
“你悠著點,彆翻車就行。”
“一會兒及時配合我。”
“OK,汀姐放心。”
鐘離七汀有了計劃,維持著麵上臉,沙啞聲音在書房響起,帶著一種彷彿臨時起意的隨意:
“你先彆走,今日天色尚早,老朽恰好也要出門走走,活動一下這把老骨頭。
若不嫌市井嘈雜,不妨隨老朽去附近街巷隨意轉轉,坐而論道,不如起而行之。有些‘尺’與‘秤’,在衙門卷宗裡是看不見的。”
蕭景淵顯然冇料到會有此邀請,轉身動作都頓住,眸中掠過清晰的訝異,隨即被一絲受寵若驚的欣喜取代,那欣喜帶著剋製,眼睛亮晶晶。
“老大人相邀,晚生榮幸之至。豈有嫌棄之理,願隨左右。”
見他答應,鐘離七汀心裡鬆口氣,麵上卻隻淡淡一聲,扶著書案慢慢站起,又地用手虛按一下後腰,動作遲緩。
蕭景淵見狀,下意識想上前攙扶,卻又顧忌禮節,手伸到一半又停住,隻關切地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