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鎮不大,鎮東更是冷清。胡郎中壓低草帽,沿著坑窪不平的土路,儘量不引人注目地往東走。路上行人寥寥,多是些挑擔推車的苦力,或蹲在牆根曬太陽的老漢。他這身打扮雖然破舊,但混在其中也不算太紮眼。
越往東走,房屋越顯破敗,多是些低矮的土坯房,有些連院牆都塌了半截。空氣中瀰漫著煤煙和鐵鏽的味道,隱約能聽到“叮叮噹噹”的打鐵聲,時斷時續。
胡郎中精神一振,有打鐵聲,說明鐵匠鋪不遠了。他加快腳步,順著聲音尋去,拐進一條更窄、更臟的巷子。巷子儘頭,果然有一棵枝葉稀疏、樹乾歪向一邊的老槐樹,樹下,正是墨大漢所說的“陳記鐵匠鋪”。
鋪子門臉不大,木門半掩,門楣上掛著一塊被煙燻得發黑的木匾,字跡模糊,勉強能認出“陳記”二字。鋪子前用破席子搭了個簡陋的棚子,棚下是爐子、風箱、鐵砧、水槽等物,但此刻爐火已熄,不見人影。打鐵聲是從鋪子裡麵傳出來的,很有節奏,沉穩有力。
胡郎中站在歪脖子老槐樹下,心裡有點打鼓。墨大漢隻讓他來找“老陳頭”,傳一句話。這老陳頭是啥人?鐵匠?墨家的人?脾氣咋樣?會不會像墨大漢一樣凶?
他深吸口氣,走到鋪子門前,抬手敲了敲那扇油膩發黑的木門。打鐵聲停了一下,裡麵傳來一個蒼老但洪亮的聲音,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誰啊?打烊了!要打鐵明兒趕早!”
胡郎中連忙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聲音顯得恭敬:“陳老丈?是……是阿墨讓我來的。”
裡麵沉默了一瞬,然後腳步聲響起,木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一個老頭出現在門口。
老頭看上去約莫六十來歲,個子不高,精瘦,皮膚黝黑髮亮,滿是皺紋,尤其是一雙手,骨節粗大,佈滿老繭和燙傷的疤痕,穿著一件油膩膩、打滿補丁的皮圍裙,花白的頭髮胡亂紮在腦後,臉上還沾著煤灰。但他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有神,看人時像兩把小錘子,似乎能砸進人心裡去。
老頭上下打量了胡郎中幾眼,目光在他不合身的舊衣服、過大的布鞋、以及草帽下略顯倉皇的臉上停留片刻,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側身讓開:“進來。”
胡郎中趕緊低頭鑽了進去。鋪子裡麵比外麵看起來稍大,但也堆滿了雜物,各種鐵料、半成品農具、破損的兵器胡亂堆在牆角,中間是一個還在散發熱氣的火爐,爐邊鐵砧上放著一把正在鍛打、尚未成形的柴刀。空氣裡瀰漫著煤煙、鐵鏽和汗水的混合氣味。
老頭關上門,走到水缸邊,舀了瓢水,咕咚咕咚灌了幾口,然後用圍裙擦了擦手,也不看胡郎中,徑直走到爐邊,拿起小錘,在尚未完全冷卻的柴刀上輕輕敲打了兩下,發出清脆的“叮叮”聲,像是在檢查火候。
“阿墨讓你來的?”老頭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那小子,還知道讓人捎信?”
胡郎中連忙從懷裡掏出那塊黑黢黢的牌子,雙手遞過去:“墨……阿墨讓我把這個交給您,還說,‘野豬嶺的蘑菇該收了’。”
老頭敲打柴刀的手頓住了。他慢慢轉過身,目光落在胡郎中手中的黑牌子上,那明亮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懷念,有擔憂,還有一絲如釋重負。他接過牌子,粗糙的手指摩挲著上麵齒輪和“墨”字的刻痕,動作很輕,彷彿那不是一塊冰冷的金屬,而是什麼易碎的珍寶。
半晌,老頭才抬起頭,重新看向胡郎中,眼神銳利了許多:“阿墨他還說彆的了冇?他……怎麼樣?”
胡郎中想起墨大漢那彆扭的交代,忙道:“阿墨……墨大哥他很好,力氣大,飯量也大,扛著碗口粗的樹杈子滿山跑。他讓我替他問您好,說他那邊一切安好,讓您彆惦記。”
老頭聽完,嘴角似乎微微扯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點點頭,將黑牌子小心地揣進懷裡,然後指了指旁邊一個三條腿(第四條腿用磚頭墊著)的破凳子:“坐。說說,你怎麼遇見阿墨的?野豬嶺那邊,出了什麼事?詳細點說,彆漏。”
胡郎中哪敢坐,站著把如何進山采藥(偽),如何遭遇黑衣人,如何被墨大漢所救(略去自己偷入礦洞和開盒細節),如何在破木屋混戰,墨大漢如何用“蘑菇”嚇退黑衣人,最後交代自己來送信的過程,大致說了一遍。當然,關鍵部分含糊其辭,隻說墨大漢讓自己來送東西傳話,具體送了啥(玲瓏芯、玉冊、卷軸)冇說,自己從礦洞得了啥(空盒子、短刀)也略過,隻強調自己就是個無辜被捲入的、差點丟了小命的采藥郎中。
老頭安靜地聽著,手裡的小錘無意識地在鐵砧上輕輕敲打,發出有節奏的輕響。直到胡郎中說完,他才停下敲打,抬眼看向胡郎中,目光如電:“就這些?”
胡郎中心裡一虛,硬著頭皮道:“就……就這些。墨大哥救了我就讓我趕緊來送信,彆的也冇多說。”
“是麼?”老頭不置可否,指了指胡郎中懷裡鼓囊囊的地方(裝著空盒子和短刀),“你懷裡揣的什麼?硌得衣服都變形了。”
胡郎中一驚,這老頭眼睛真毒!他支吾道:“是……是我采的藥,還有防身的傢夥什兒……”
“拿出來看看。”老頭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味道。
胡郎中冷汗差點下來。這老頭不好糊弄啊!他磨磨蹭蹭,先掏出那個暗金空盒子,遞過去。
老頭接過空盒子,入手掂了掂,又仔細看了看盒子的工藝、鎖釦,甚至湊到眼前聞了聞,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但冇說什麼,把盒子遞還給胡郎中:“公輸家的‘鎖心匣’,可惜是空的。看來阿墨找到他要找的東西了。還有呢?”
胡郎中冇辦法,隻好又掏出那把公輸衍的短刀。
老頭看到短刀,眼神明顯亮了一下。他接過短刀,緩緩抽出。刀身黯淡,但刃口在昏暗中似乎有幽光流轉。老頭用手指輕輕拂過刀身,感受著那獨特的紋路和寒意,又屈指在刀身上一彈。
“錚——”
一聲清越悠長的顫鳴響起,久久不絕,彷彿龍吟。
“好刀。”老頭讚了一聲,看向胡郎中的眼神多了幾分深意,“公輸衍隨身之物,非其認可者不可得。小郎中,你運氣不錯,膽子也不小。”
胡郎中心裡咯噔一下,這老頭連公輸衍都知道?還認得這是公輸衍的刀?他到底是什麼人?墨大漢讓自己來找他,絕不僅僅是傳話那麼簡單!
“這刀……是墨大哥讓我暫時保管的。”胡郎中趕緊把墨大漢拉出來當擋箭牌。
老頭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冇接話,將短刀插回鞘,遞還給他,又問:“還有什麼?阿墨給你的‘防身’東西,也拿出來我瞧瞧。”
胡郎中頭皮發麻,這老頭怎麼什麼都知道?他不敢再隱瞞,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掏出用破布包著的兩顆灰褐色“蘑菇彈”。
老頭拿起一顆,湊到鼻子前聞了聞,又對著光看了看,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表情,像是想笑,又強行忍住。“‘哭哭笑笑彈’的劣等仿品,火候差遠了,也就唬唬人。阿墨那小子,還是這麼愛搗鼓這些歪門邪道。”他把蘑菇彈扔回給胡郎中,“收好,彆亂用。用了記得跑快點,這玩意兒擴散開,自己也得中招。”
胡郎中連連點頭,趕緊把蘑菇彈包好收起來,心裡對“老陳頭”的身份更加好奇和敬畏。
老頭不再追問,轉身走到爐子邊,拉起風箱,爐中餘燼重新泛起紅光。他夾起那塊尚未成形的柴刀胚,放入爐中煆燒,語氣恢複了平淡:“阿墨讓你來,不隻是送信問好吧。他是不是讓你跟著我?”
胡郎中一愣,墨大漢冇這麼說啊。他老實搖頭:“墨大哥隻說讓我把話和東西帶到,冇說彆的。”
老頭拉動風箱的手頓了頓,回頭看了胡郎中一眼,眼神有些複雜,喃喃道:“這小子……還是這臭脾氣。”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做出了什麼決定,對胡郎中道:“你今晚就住這兒。後麵有間柴房,湊合能睡。明天一早,跟我出趟門。”
“啊?出……出門?去哪?”胡郎中有點懵。
“去個地方,見個人。”老頭言簡意賅,繼續拉動風箱,爐火更旺,映紅了他黝黑的臉膛和花白的頭髮,“阿墨既然讓你帶著公輸衍的刀和鎖心匣來見我,又把‘信物’給你,就是把你托付給我了。在他回來之前,你跟著我。外麵那些黑皮,還有黑水鎮的‘過山風’,都在找你。躲我這兒,安全點。”
胡郎中一聽,心裡頓時五味雜陳。安全是安全了,但這老頭神神秘秘,還要帶他出門見人,總覺得前麵是另一個坑。可眼下,他似乎也冇彆的選擇。墨大漢不知所蹤,黑衣人和“過山風”的人在搜捕他,他身無分文,還穿著順來的衣服鞋子,能去哪兒?
“那就……多謝陳老丈收留。”胡郎中拱手道謝。
老頭擺擺手,從爐中夾出燒紅的刀胚,放到鐵砧上,掄起大錘。
“鐺!鐺!鐺!”
沉重而富有節奏的打鐵聲再次響起,火星四濺。老頭不再說話,專注地鍛打著那塊鐵胚,彷彿剛纔的一切都冇發生過。
胡郎中識趣地退到一邊,看著老頭那沉穩有力的動作,以及鐵砧上在錘擊下逐漸改變形狀、泛著紅光的鐵塊,心裡卻一點也平靜不下來。
公輸衍的遺物,墨家的信物,神秘的鐵匠老陳頭,還有那句“野豬嶺的蘑菇該收了”……這一切背後,到底藏著什麼?墨大漢把自己“托付”給這老頭,真的隻是保護?還是要利用自己做什麼?
他摸了摸懷裡的空盒子、短刀和蘑菇彈,又看了看在爐火映照下、麵容沉靜如鐵的老陳頭,感覺剛出虎穴,似乎又進了一個看不透的迷霧之中。
打鐵聲迴盪在小小的鐵匠鋪裡,爐火劈啪。門外,夕陽的餘暉透過歪脖子老槐樹稀疏的枝葉,在地上投下斑駁搖曳的光影。黑水鎮的夜晚,即將來臨。而胡郎中的江湖路,似乎從這間不起眼的鐵匠鋪,又要拐向一個未知的方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