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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夜闖野豬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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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郎中趿拉著那雙不合腳的大草鞋,啪嗒啪嗒走在林間。暮色漸濃,林子裡光線越來越暗,各種奇怪的聲響開始從四麵八方傳來。貓頭鷹的咕咕聲,不知名夜鳥的怪叫,還有遠處隱約的狼嚎,聽得他頭皮發麻,汗毛倒豎。

他一手拄著樹枝柺杖,一手緊緊攥著墨大漢給的骨板地圖,藉著最後一點天光,努力辨認上麵歪歪扭扭的線條。地圖畫得極其抽象,山就是幾個三角形,水就是一條波浪線,樹就是一堆豎道道。代表他現在位置的叉,和代表野豬溝入口的另一個叉之間,連著一條蚯蚓似的曲折線路,中間還畫了個簡筆畫野豬頭,獠牙猙獰。

“應該是這個方向吧……”胡郎中嘴裡嘀咕,抬頭看看越來越黑的天色,心裡直打鼓。夜晚的山林可比白天危險十倍,毒蟲野獸出冇不說,萬一迷了路,那就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

他加快腳步,想在天完全黑透前,至少找到地圖上標註的野豬溝入口附近,找個相對安全的地方過夜。草鞋太大,走起路來不跟腳,還老往裡麵灌沙子碎石,磨得腳底板生疼。他不得不走一段就停下來,倒倒鞋裡的沙子,嘴裡罵罵咧咧:“這墨家高人,手挺巧,做機關厲害,編個草鞋怎麼這麼不講究……”抱怨歸抱怨,有鞋總比光腳強。

懷裡,青銅羅盤安安靜靜,像個死物。那把機關短刀倒是沉甸甸的,貼著胸口,帶來一絲冰涼的安全感。三次機會,得省著用。胡郎中盤算著,最好一次都彆用,平平安安走出去。

又走了一炷香時間,天完全黑了。好在今晚月色不錯,清冷的月光透過枝葉縫隙灑下來,勉強能看清腳下。胡郎中摸出火摺子,想了想又塞回去了。點火目標太大,萬一引來黑衣人或野獸,得不償失。

他全靠月光和感覺,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林子裡黑影幢幢,每一根扭曲的樹枝都像是張牙舞爪的怪物。忽然,旁邊草叢裡“嘩啦”一聲響,有什麼東西竄了過去。

“媽呀!”胡郎中嚇得一蹦三尺高,心臟差點從嗓子眼跳出來,手裡的樹枝柺杖胡亂揮舞,“誰?什麼東西?出來!”

草叢晃動幾下,冇了聲息。胡郎中驚魂未定,側耳聽了半晌,隻有風吹草葉的沙沙聲。可能是野兔?獐子?他拍拍胸口,自我安慰:“不怕不怕,胡青囊,你連黑衣殺手和墨家野人都見過了,還怕個小野獸?”話雖如此,握柺杖的手心裡全是汗。

他繼續往前走,更加小心翼翼,眼睛瞪得像銅鈴,耳朵豎得像兔子。走著走著,前方出現了一片相對開闊的坡地,月光毫無遮擋地灑下來,視野清晰了不少。坡地儘頭,是兩座山夾峙形成的一道狹窄、幽深的裂穀,像被巨斧劈開似的。裂穀入口處,橫七豎八倒著不少枯木,地上雜草叢生,隱約可見一條被踩踏出的小徑蜿蜒而入。

地圖上畫的野豬溝入口,大概就是這裡了!胡郎中心中一喜,連忙湊近檢視。隻見入口處的泥地上,果然有不少新鮮或不那麼新鮮的獸類腳印,有大有小,不少腳印前端有深坑,是野豬的蹄印無疑,而且數量不少!一些樹乾上,還有被粗糙樹皮磨蹭掉的痕跡和黑色的鬃毛,空氣中也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野畜特有的腥臊氣。

真是野豬溝!胡郎中又喜又憂。喜的是冇走錯路,憂的是這地方看起來野豬不少,而且可能就在附近活動。

他站在溝口,躊躇不前。進去?黑燈瞎火闖野豬窩,跟送菜有什麼區彆?不進去?在溝外露天過夜,同樣危險,而且萬一黑衣人或第三方勢力搜到這裡呢?

正猶豫間,懷裡的青銅羅盤,忽然輕輕震動了一下。胡郎中連忙掏出,藉著月光看去,隻見那根一直歪斜不動的指針,此刻竟微微顫動著,指向了野豬溝深處!而且,指針尖端,再次泛起那極其微弱的、暗青色的光暈,一閃即逝。

又指路?還指進野豬溝裡頭?胡郎中對著羅盤齜牙:“祖宗,您老能不能指條陽關道?這黑咕隆咚的野豬窩,是能隨便進的嗎?”

羅盤安靜如雞,指針固執地指著溝內。

胡郎中看著幽深如怪獸巨口的裂穀,又看看手裡發光的羅盤(雖然隻閃了一下),一咬牙,一跺腳(草鞋啪嗒一聲):“死就死吧!祖師爺保佑,墨家短刀顯靈,野豬大爺們今晚都吃飽了睡大覺……”

他緊了緊衣衫,將短刀抽出半截,又塞回去(怕不小心觸發機關),拄著柺杖,踮著腳尖,做賊似的,溜進了野豬溝。

溝內比外麵更暗,月光被兩側高聳的山崖遮擋,隻有中間一線天能透下些許微光。腳下的小徑崎嶇不平,佈滿碎石和盤結的樹根。那股野豬的腥臊氣更濃了,還混雜著糞便和腐殖土的味道。胡郎中屏住呼吸,踮著腳,踩著小徑邊緣相對乾淨的地方,一點點往裡挪,眼睛緊張地掃視著兩側黑黢黢的灌木和石縫,耳朵捕捉著任何風吹草動。

走了約莫百十步,還算平靜。胡郎中稍微鬆了口氣,看來野豬大爺們今晚確實冇出來遛彎。他擦了把額頭的冷汗,正要繼續前進,忽然——

“哼哧……哼哧……”

左前方一片茂密的灌木叢後,傳來一陣低沉、有力的哼哧聲,伴隨著咀嚼和用鼻子拱土的窸窣聲。

胡郎中渾身汗毛瞬間倒豎,血液都涼了半截。野豬!而且聽聲音,個頭不小!他僵在原地,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屏住了,心裡把滿天神佛和祖師爺求了個遍。

灌木叢晃動,一個黑乎乎、壯碩的身影晃了出來。月光下,看得分明,那是一頭成年野豬,體型堪比小牛犢,渾身黑毛鋼針般豎起,獠牙在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正低著頭,用鼻子在土裡翻找著什麼,時不時發出滿足的哼哧聲。

胡郎中距離這頭野豬,不過七八丈遠!他甚至能看清野豬背上沾著的泥塊和草屑,能聞到它身上濃烈的體味。隻要這野豬一抬頭,就能發現他這個不速之客。

跑?跑不過。上樹?最近的樹在三丈開外,而且以他的身手,估計冇爬上去就會被拱下來。裝死?聽說野豬什麼都吃,包括死人……

胡郎中大腦一片空白,隻剩下本能的恐懼。他死死盯著野豬,身體僵硬,連眼珠都不敢動一下,心裡隻有一個念頭:彆過來,彆抬頭,千萬彆發現我……

也許是他的祈禱起了作用,也許是野豬專注於覓食,那野豬始終低著頭,在土裡翻拱,慢慢朝著與胡郎中所在小徑相反的方向挪去。

胡郎中大氣不敢出,看著野豬漸漸走遠,背影消失在另一片灌木後,哼哧聲也漸漸遠去,這才猛地鬆懈下來,雙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後背的衣裳早已被冷汗浸透,冰涼一片。

“嚇、嚇死我了……”他扶著旁邊的石壁,喘著粗氣,感覺心臟還在狂跳。不能再往前走了!前麵說不定還有野豬全家!得退回去,在溝口找個隱蔽地方捱到天亮再說!

他打定主意,轉身,踮著腳尖,以比進來時更輕、更快的速度,往回溜。來時覺得長的一段路,此刻恨不得一步跨出去。

眼看溝口在望,月光灑下來,胡郎中彷彿看到了希望的曙光。他加快腳步,甚至顧不上腳下的碎石發出輕微的“嘩啦”聲。

就在他即將踏出溝口那片相對明亮的月光地帶時——

“哢嚓!”

腳下傳來一聲脆響。胡郎中心裡一咯噔,低頭看去,隻見自己那隻穿著大草鞋的腳,不偏不倚,踩在了一根橫在路中間的、乾枯的樹枝上。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脆響亮。

“……”

胡郎中僵在原地,心裡隻有一個念頭:完了。

幾乎是同時,溝內不同方向,響起了好幾聲短促而警惕的哼哧聲!緊接著,是沉重、急促的奔跑聲,踩踏著落葉和碎石,從多個方向,朝著溝口這邊快速逼近!聽動靜,不止一頭!

“我的親孃誒!”胡郎中魂飛魄散,再也顧不得隱藏,撒丫子就往外跑!什麼輕手輕腳,什麼隱蔽行蹤,全拋到了九霄雲外!逃命要緊!

他穿著那雙不合腳的大草鞋,在崎嶇不平的小徑上拚命狂奔,姿勢踉蹌,好幾次差點摔倒。身後,沉重的奔跑聲和野豬憤怒的哼哧聲越來越近,地麵都在微微震動!他甚至能聞到身後傳來的、更加濃烈的野豬腥臊氣!

“救命啊!野豬攆人啦!”胡郎中一邊冇命地跑,一邊扯著嗓子嚎,也顧不上會不會引來彆的“東西”了。

眼看就要衝出溝口,前方月光亮堂,胡郎中心中一喜,隻要衝到外麵開闊地,或許能找個樹爬上去……

突然,他腳下被一塊凸起的石頭一絆,“哎喲”一聲,整個人向前撲去,結結實實摔了個狗啃泥,懷裡的羅盤、空盒子、短刀、骨板地圖,天女散花般全摔了出去!

更要命的是,他撲倒的地方,正好是溝口一片長滿青苔的濕滑斜坡!這一撲倒,身體順著斜坡就哧溜往下滑!

胡郎中手忙腳亂地想抓住點什麼,可青苔太滑,什麼也抓不住。他就像個破麻袋,順著斜坡一路翻滾、滑行,摔得七葷八素,天旋地轉。耳邊是呼呼的風聲和自己驚惶的尖叫,還有坡頂野豬憤怒的哼哧——它們追到溝口了!

“噗通!”

斜坡儘頭是一個不大的水潭,水不深,但底下是爛泥。胡郎中收勢不及,整個人滾進水潭,濺起老大一朵水花,泥漿糊了滿頭滿臉。

他掙紮著從齊腰深的泥水裡站起來,呸呸吐著嘴裡的泥水,還冇來得及慶幸逃過野豬獠牙,就聽到坡頂上傳來野豬憤怒的咆哮,似乎不甘心到嘴的“獵物”跑掉,但又對陡峭濕滑的斜坡和水潭有所顧忌,隻在坡頂徘徊哼哧,冇有立刻衝下來。

胡郎中驚魂未定,也顧不得渾身濕透冰冷,連滾爬爬地爬出水潭,癱在潭邊草地上,大口喘著粗氣,感覺渾身骨頭都快散架了。

緩了好一陣,他纔想起自己的“家當”。羅盤、空盒子、短刀、地圖!他連忙在泥地裡摸索。還好,東西都冇丟遠。羅盤掉在潭邊草窠裡,沾滿了泥。空盒子滾到了石頭邊。短刀連著鞘,一半插在泥裡。最要命的是那張骨板地圖,掉在了水潭邊緣,被水浸濕了大半!

胡郎中心疼得要死,連忙爬過去,小心翼翼撿起濕漉漉的骨板地圖。地圖是某種動物的骨頭或角質所製,倒是不怕水,但上麵炭灰畫的線條被水一泡,有些已經模糊不清了,尤其是標註路徑和那個出口漩渦符號的部分,變得一團模糊!

“完了完了完了……”胡郎中捧著地圖,欲哭無淚。這下真成了睜眼瞎,地圖廢了大半!這野豬溝,怕是真要成自己的埋骨地了?

他正絕望間,忽然感到懷裡有什麼東西在震動。是青銅羅盤!他連忙掏出沾滿泥的羅盤,隻見羅盤指針,正指向水潭對麵,月光照不到的、一片格外濃密的藤蔓覆蓋的山壁,而且震動的頻率,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急促!

有門?胡郎中精神一振,也顧不得地圖模糊了,掙紮著爬起來,抱著羅盤,深一腳淺一腳地蹬過水潭,來到那片藤蔓前。

藤蔓厚密,看不出後麵有什麼。胡郎中用樹枝撥開藤蔓,後麵是濕滑的山壁,長滿青苔,似乎並無異常。但羅盤指針,直直地指著山壁,震動不休。

胡郎中皺眉,伸手在山壁上摸索。觸手冰涼濕滑,都是青苔。他用力推了推,山壁紋絲不動。難道機關在後麵?他回憶著墨大漢演示短刀機關的樣子,試著在藤蔓後的山壁上按壓、摸索。

忽然,他的手指碰到一塊與其他石頭觸感略有不同、微微內凹的區域。他心中一動,用力按了下去。

“哢噠。”

一聲輕微的、幾乎微不可聞的機括響動從山壁內部傳來。

緊接著,在胡郎中驚愕的目光中,他麵前一片約莫三尺見方、看似與周圍渾然一體的山壁,悄無聲息地、向內滑開了一道縫隙,剛好容一人側身通過。縫隙內,是深不見底的黑暗,一股陳腐的、帶著淡淡鐵鏽和塵土味的涼風,從裡麵吹了出來。

密道!這野豬溝水潭邊,藤蔓覆蓋的山壁上,竟然藏著一條密道!羅盤指引的,是這裡!

胡郎中又驚又喜,來不及細想,回頭看了一眼坡頂方向(野豬的哼哧聲似乎小了些,但還在),一咬牙,側身擠進了那道狹窄的山壁縫隙。

他剛擠進去,身後的山壁又“哢噠”一聲,悄無聲息地合攏了,嚴絲合縫,從外麵再看不出任何痕跡。

黑暗,瞬間吞噬了一切。隻有懷中,青銅羅盤的指針,停止了震動,但依舊穩穩地指向密道深處。而羅盤盤麵中心,那一直模糊的紋路,在絕對的黑暗中,竟極其微弱地、持續地散發出一絲暗青色的幽光,勉強照亮了胡郎中沾滿泥汙、驚魂未定的臉。

密道深處,一片死寂,隻有他自己的心跳和喘息聲,在狹窄的空間裡被無限放大。胡郎中靠著冰涼的石壁,喘著粗氣,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公輸衍……您老人家到底在這山裡,挖了多少條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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