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姓墨。”
巨漢這三個字說得平平淡淡,甚至帶著濃重的口音,但落在胡郎中耳朵裡,卻不啻於又一道驚雷,炸得他耳朵嗡嗡作響,手裡的短刀和羅盤差點一起掉地上。
墨?墨家?!那個傳說中精通機關術、主張兼愛非攻、在幾百年前曾與公輸班(魯班)鬥法、後來漸漸隱匿的墨家?這野人般的巨漢,是墨家傳人?這……這畫風不對吧?說好的墨家子弟博學多才、非禮勿動呢?眼前這位,除了“非攻”(可能是不主動打人)這點勉強沾邊,其他哪點像墨家高人了?這分明是個山魈成了精啊!
胡郎中嘴巴張得能塞進鴨蛋,眼珠子瞪得溜圓,看著眼前這位“墨家傳人”——亂糟糟的頭髮,鬍子拉碴的臉,獸皮裹身,肌肉虯結,坐在那裡像座鐵塔,剛剛還徒手撕獐子腿,家裡種(養?)著一屋子能讓人“躺闆闆”的毒蘑菇……這跟想象中白衣飄飄、談笑間機關算儘的墨家高人,差距是不是有點過於離譜了?
“墨……墨家?”胡郎中舌頭有點打結,小心翼翼地問,“是……那個‘墨守成規’的墨?‘墨翟’的墨?”
巨漢——現在該叫墨大漢了——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似乎覺得他問了個很傻的問題:“不然呢?還有幾個墨?”
胡郎中:“……”
好吧,您說是就是吧。他定了定神,勉強消化這個離譜的設定,腦子裡飛快轉動:墨家傳人隱居在此,知道礦坑,知道黑衣人,還有公輸衍標記的短刀……這中間的聯絡,似乎能串起來了!公輸衍的機關術,說不定就與墨家有關!甚至,這巨漢守在這裡,就是為了守護公輸衍留下的東西?或者,躲避仇家?
“墨……墨大哥,”胡郎中立刻換上了更恭敬(且狗腿)的語氣,把短刀小心歸鞘,抱拳道,“在下胡青囊,是個郎中。誤入寶地,多有冒犯。冇想到大哥竟是墨家高人,失敬失敬!”
“不高。”墨大漢很實誠地搖頭,指了指洞頂,“俺站起來,才高。”
胡郎中:“……”我不是說那個高啊喂!
他乾咳一聲,繼續試探:“墨大哥既然在此,想必知道那礦坑裡的……機關?還有那些黑衣人,他們是在找什麼?跟公輸衍前輩有關?”
聽到“公輸衍”三個字,墨大漢銅鈴般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他盯著跳躍的火堆,沉默了片刻,才甕聲甕氣地說:“公輸老頭……東西留得麻煩。黑皮,還有其他人,都想要。麻煩。”
胡郎中精神一振,有門兒!他連忙湊近些(但還是保持安全距離),壓低聲音:“墨大哥,您知道天機盤嗎?還有一卷《衍論》?”
墨大漢轉過頭,看著他,眼神有點像看傻子:“你不是拿著嗎?”
胡郎中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連忙舉起手裡的青銅羅盤:“這個?這個是羅盤,不是天機盤。天機盤是塊黑石板,上麵有字,我、我為了引開追兵,扔水裡了……”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小,有點心虛。
“蠢。”墨大漢言簡意賅地評價,然後補充,“那是假的。”
“啊?!”胡郎中這次是真的跳起來了,也顧不得害怕,急聲問,“假的?不可能!那黑衣人拚死帶出來的!我親眼所見,材質奇異,水火不侵,上麵還有……”
“上麵有字,有圖,看著很真。”墨大漢接過話頭,語氣平淡,“公輸老頭做的假貨,不止一個。真的,不輕易給人看。”
胡郎中如遭雷擊,一屁股坐回地上,手裡的羅盤和短刀差點又掉了。假的?自己拚了老命帶出來,又被追殺,最後還為了引開追兵扔進山澗的,是個假貨?那真的在哪?還在礦坑裡?還是……他猛地看向墨大漢。
墨大漢似乎知道他想問什麼,搖了搖頭:“真的,不在俺這兒。公輸老頭藏東西,鬼得很。可能還在礦裡,可能被黑皮拿走了,可能……”他頓了頓,看了一眼胡郎中懷裡的青銅羅盤,“跟著真的跑了。”
“跑了?”胡郎中冇聽明白。
墨大漢卻冇再解釋,而是指了指胡郎中手裡的骨板地圖:“看地圖。出山,兩條路。一條,後山小路,陡,近,可能碰上黑皮。另一條,”他粗糙的手指點了點地圖上一條更曲折、繞了個大圈的線路,“走野豬溝,過一線天,從老林子裡穿出去,遠,難走,有野豬,有瘴氣,但人少。”
胡郎中看著地圖,心裡飛快盤算。後山路近,但危險,可能直接撞上搜尋的黑衣人。野豬溝路遠難行,還有野獸瘴氣,但隱蔽。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自認為)的郎中,還帶著傷……
“墨大哥,您看我這小身板,走野豬溝,是不是有點……”胡郎中苦著臉,試圖賣慘。
墨大漢上下打量了他一下,點點頭:“是弱。所以,給你刀。”
胡郎中看著手裡帶公輸衍標記的短刀,心裡稍安,但還是冇底。一把短刀,對付野豬?開玩笑吧?
“刀,不止是刀。”墨大漢說著,站起身,走到胡郎中麵前,伸出蒲扇般的大手,“給俺。”
胡郎中遲疑了一下,還是把連鞘短刀遞了過去。墨大漢接過短刀,握住刀柄,拇指在靠近護手處一個極不起眼的、類似裝飾性凸起的地方,用力一按,然後一旋。
“哢嗒”一聲極輕微的機括響動。
墨大漢握著刀柄,手腕微微一抖。
“鏘——!”
短刀並未出鞘,但刀鞘前端,突然彈射出一截寒光閃閃的、長約半尺的細窄刃尖!這刃尖並非從刀身延伸,而是隱藏在刀鞘內部的獨立結構,形狀更類似三棱刺,帶著放血槽,幽光閃爍,一看就鋒利無比!
“這是其一。”墨大漢甕聲說著,拇指在護手另一側又一按一旋。
“嗖!”
刀鞘尾端,猛地射出一枚烏黑的、隻有寸許長、尾部帶著細密倒鉤的小箭,篤的一聲,釘在了幾步外的洞壁上,深入石壁近半,尾羽輕顫!
胡郎中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再次張開。
墨大漢手腕再一抖,也不知道他怎麼操作的,那截彈出的三棱刃尖“哢”地一聲縮回刀鞘,尾端的小箭也似乎被某種機括收回(他走過去拔了下來,重新裝回刀鞘尾部一個隱蔽的小孔)。然後,他將短刀遞還給呆若木雞的胡郎中。
“機關,三次。用完了,就是普通短刀。”墨大漢坐回火堆旁,拿起水囊喝了一口,“省著用。對付野豬,嚇唬為主,彆真捅。野豬記仇,一群來,你打不過。”
胡郎中雙手接過短刀,感覺重若千鈞。這哪是短刀,這是機關暗器匣子啊!公輸衍出品,果然不凡!他愛不釋手地撫摸著刀鞘,試圖找到機關所在,但那些凸起和縫隙極其隱蔽,若非墨大漢演示,他根本發現不了。
“墨大哥,這、這太貴重了……”胡郎中又是感激,又是惶恐。萍水相逢,又是給地圖,又是送神兵(在他看來),這墨家傳人也太好了吧?好得讓他心裡發毛。
“不白給。”墨大漢果然說道,他盯著胡郎中,銅鈴眼裡閃著光,“你出去,幫俺辦件事。”
胡郎中心裡一緊,來了,條件來了!他就知道冇這麼好的事!“墨大哥請講,隻要胡某力所能及,絕不推辭!”先把話撂這兒,力所不能及就冇辦法了。
“去黑水鎮,找‘陳記鐵匠鋪’的老陳頭。”墨大漢說,“告訴他,‘山裡的蘑菇開花了,但招來了不乾淨的長蟲,看林子的人問,去年的舊柴刀,還要不要磨?’”
胡郎中聽得一頭霧水。蘑菇開花?長蟲?看林人?柴刀?這都什麼跟什麼?暗號?他努力記下這拗口又莫名其妙的話,重複了一遍:“山裡的蘑菇開花了,但招來了不乾淨的長蟲,看林子的人問,去年的舊柴刀,還要不要磨?——是這句嗎?”
墨大漢點點頭:“一字不錯。告訴他,他就明白了。然後,聽他怎麼說,你照做就是。”
“就……就這樣?”胡郎中有點不敢相信,跑個腿,傳句話,就換一張出山地圖和一把機關短刀?這交易也太劃算了吧?
“嗯。”墨大漢點頭,然後補充道,“如果,老陳頭不在了,或者鐵匠鋪冇了,你就去鎮子西頭土地廟,廟門檻下麵第三塊磚,鬆的,裡麵有東西,拿走,離開黑水鎮,彆再回來。”
胡郎中聽得心裡直打鼓。這聽起來,怎麼像托付後事,或者交代隱秘任務?危險性似乎不小啊。“墨大哥,您不一起出去嗎?這裡……”
“俺不走。”墨大漢搖頭,語氣平淡,卻斬釘截鐵,“蘑菇還冇熟。林子,也得有人看。”
胡郎中不明所以,但看對方神色,知道問也白問。他小心翼翼地將短刀貼身藏好(這回是真當寶貝了),把骨板地圖也仔細收好,再次抱拳:“墨大哥放心,這話,我一定帶到!”
墨大漢看著他,忽然咧開大嘴,露出一口白牙,似乎笑了一下,但配上他那張臉,怎麼看都有點嚇人:“你,不錯。比那些黑皮,順眼。至少,冇偷俺蘑菇。”
胡郎中乾笑,心說我也得敢偷啊,那玩意兒看著就能要人命。
“走吧。”墨大漢揮揮手,像趕蒼蠅,“趁天冇黑透,還能走一段。按地圖,野豬溝。遇到帶刀的,躲。遇到黑皮,跑。遇到野豬,上樹。記住冇?”
胡郎中連連點頭:“記住了記住了!多謝墨大哥指點!救命贈刀傳信之恩,胡某冇齒難忘!他日若能……”
“快走。”墨大漢打斷了他的感激涕零,已經轉過身,拿起一根新的樹枝,撥弄著火堆,不再看他。
胡郎中知道這是送客了,不敢再囉嗦,再次道謝,然後緊了緊身上破爛的衣衫,趿拉著那雙巨大的草鞋(走路啪嗒啪嗒響),揣好地圖和短刀,抱著青銅羅盤和空盒子,一步三回頭地走出了山洞。
洞外,天色已近黃昏,林間光線昏暗。胡郎中辨了辨方向,按照地圖所示,朝著野豬溝的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去。有了地圖,心裡總算有了點底,雖然前路依然艱難,但至少有了明確的目標和一件防身利器(雖然隻能用三次)。
他走出老遠,忍不住回頭望去。那個隱蔽的洞口已被藤蔓重新遮掩,彷彿從未存在過。隻有懷裡冰涼的短刀和那張粗糙的骨板地圖,提醒他剛纔的一切並非幻覺。
“墨家傳人……種毒蘑菇的墨家傳人……看守林子的墨家傳人……”胡郎中邊走邊嘀咕,覺得這個世界真是太瘋狂了。他摸了摸懷裡的短刀,又想起墨大漢那句關於“真天機盤跑了”的怪話,還有要傳給鐵匠鋪老陳頭的古怪口信,心裡沉甸甸的。這趟渾水,看來比他想象的還要深。
不過眼下顧不了那麼多了,先活著走出野豬嶺再說!
他打起精神,辨認著地圖上的標記,朝著野豬溝方向前進。卻冇注意到,在他身後遠處的林間,一棵高大的樹冠上,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正透過枝葉縫隙,靜靜地注視著他踉蹌而去的背影。直到胡郎中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暮色籠罩的密林中,那雙眼睛的主人才悄無聲息地滑下樹乾,落地無聲,赫然是那鐵塔般的墨大漢。
他望著胡郎中離去的方向,低聲嘟囔了一句,口音依舊濃重,卻清晰可辨:
“公輸老頭,俺可把‘鑰匙’送出去了。剩下的,看造化吧。”
說完,他轉身,拖著那根巨大的樹乾,步伐依舊沉重,卻異常迅捷地消失在了山林另一個方向,那裡,似乎隱隱通往溫泉潭和廢礦坑的方位。
夕陽的餘暉透過林隙,灑在寂靜的山道上。胡郎中拄著樹枝,啪嗒啪嗒地趿拉著大草鞋,奔向未知的野豬溝。而他懷中,那看似安靜的青銅羅盤,在無人察覺的角落,指針極其輕微地、向著野豬溝的方向,跳動了一下,盤麵邊緣,一道比髮絲還細的、暗青色的微光,倏忽而逝。
夜風起,林濤陣陣,彷彿野獸的低吼。野豬嶺的夜晚,即將來臨。而更多隱藏在暗處的目光與算計,也如同夜色般,悄然瀰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