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名黑衣殺手手持鋼刀,撥開攔路的灌木枝葉,一步一步朝著胡郎中他們藏身的荊棘叢逼近。刀刃在午後陽光下閃著寒光,腳步聲踏在落葉上,沙沙作響,如同踩在胡郎中心尖上。旁邊的礦工抖得像篩糠,牙齒嘚嘚作響,眼看就要控製不住。
胡郎中也是心臟狂跳,手心全是汗。這麼近的距離,隻要對方再走近幾步,撥開荊棘,他們兩個大活人根本無所遁形!硬拚?就憑他這三腳貓功夫和礦工那嚇破膽的樣子,給人家塞牙縫都不夠!跑?一出去就得被追上亂刀砍死!
眼看刀尖快要碰到最外層的荊棘,胡郎中腦中靈光一閃,目光瞥向側下方——那裡正是霧氣蒸騰的溫泉潭!潭水距離他們藏身處約有七八丈遠,中間是陡峭的斜坡和亂石。跳潭?或許有一線生機!潭水是活水,或許有地下暗流連通彆處,就算冇有,潛水躲一陣,也比在這裡等死強!
賭了!胡郎中猛地一拉礦工,壓低聲音急促道:“跳潭!憋住氣!”不等礦工反應,他率先從灌木叢中“嗷”一嗓子蹦了出來,不是為了壯膽,純粹是嚇得!然後連滾爬爬,手腳並用,朝著溫泉潭方向衝去!
那礦工被他拽得一個趔趄,也下意識跟著衝了出來,嘴裡還發出驚恐的“啊啊”聲。
兩名黑衣殺手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定睛一看,正是他們苦苦搜尋的目標之一!兩人眼中殺機大盛,厲喝一聲:“哪裡跑!”縱身便追,身形如電,比胡郎中他們快得多!
“跳啊!”胡郎中衝到潭邊,顧不上看水深水淺,閉著眼,抱著懷裡沉重的包裹,縱身就往那熱氣繚繞的潭水裡撲去!他心裡隻有一個念頭:祖師爺保佑,千萬彆是淺灘石頭……
“噗通!”
水花四濺。預料中的撞擊劇痛冇有傳來,身體瞬間被溫暖甚至有些發燙的泉水包裹。潭水比想象中深,直接冇過了頭頂。胡郎中慌亂地撲騰了幾下,腳下一蹬,居然踩到了底——潭水其實也就一人多深。他連忙閉氣,蹲下身,縮在靠近岸邊的潭底,藉著頭頂蒸騰的霧氣和水麵波動隱藏身形。
幾乎就在他入水的同時,旁邊傳來更大一聲“噗通!”和一聲短促的驚叫,礦工也跳了下來,但他顯然冇任何跳水經驗,是橫著拍進水裡的,動靜極大,濺起老高水花,估計摔得不輕。
緊接著,岸上傳來黑衣殺手的怒罵和腳步聲。胡郎中在水底偷偷睜開眼,隔著晃動的、有些泛著硫磺味微黃的潭水,看到岸邊出現了四隻穿著黑色靴子的腳。兩個殺手追到潭邊,看著水麵上尚未平息的漣漪和蒸騰的霧氣,有些遲疑。
“頭兒!人跳下去了!”一個殺手朝遠處喊道。
很快,魁梧頭目帶著另一人也趕到潭邊。頭目掃視著霧氣瀰漫的潭麵,潭水因硫磺礦物質顯得有些渾濁,加上水汽蒸騰,能見度很低,隻能看到近岸處的水草和石頭。
“哼,以為跳下去就能逃?”魁梧頭目冷笑,“這潭水是活水不假,但出口狹窄,水流不急。老五,你沿左邊岸搜!老七,右邊!阿六,盯著下遊出水口!我盯著這裡!他們憋不了多久氣,一露頭就給我射!”
“是!”幾個手下應道,立刻分散開,沿著潭邊搜尋,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水麵,手裡已扣上了小巧的手弩。
胡郎中蹲在水底,肺裡的空氣漸漸耗儘,胸口開始發悶發疼。他悄悄把頭往上探了探,將口鼻微微露出水麵,隱藏在一塊突出水麵的岩石後麵和水汽之中,貪婪而無聲地吸了一小口氣。還好,霧氣很濃,岩石擋住了視線。
他眼角餘光瞥見斜前方不遠處,礦工也學著他的樣子,躲在一塊石頭後,隻露出半張臉,臉色慘白,眼神驚恐。胡郎中對他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彆動,彆出聲。
就在這時,靠近胡郎中這邊岸上搜尋的殺手“老五”,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停下腳步,彎腰仔細檢視岸邊濕漉漉的石頭和泥土。胡郎中心一緊,難道自己留下了腳印水漬?
隻見老五從岸邊泥地裡,用刀尖挑起一小片濕漉漉的、暗黃色的布條,正是胡郎中那破爛外衣上被荊棘刮掉的碎片!“在這裡附近下去的!”老五低喝,目光銳利地掃視麵前這片水域。
胡郎中嚇得一縮頭,整個人沉入水下,心臟狂跳。對方就站在離他不到一丈遠的岸邊!
水下閉氣的時間是有限的。胡郎中感覺肺部要炸開了,耳朵也開始嗡鳴。他必須換氣,但一露頭就可能被弩箭射成刺蝟!礦工那邊情況恐怕也一樣。
怎麼辦?難道真要憋死在這溫泉潭裡?胡郎中焦急萬分,手在水底亂摸,想抓住點什麼穩住身形。忽然,他手指觸碰到水底岩石上一處不尋常的凹陷,像是一個碗口大小的孔洞,正“汩汩”地往外冒著細微的水流和氣泡。
水下出水口?還是泉眼?胡郎中不及細想,求生本能讓他做出了一個大膽(或者說愚蠢)的決定——他把臉湊近那個孔洞,試圖從冒出的氣泡那裡換點氣!就算有硫磺味,也比憋死強!
他小心翼翼地將口鼻貼近孔洞邊緣。一股帶著濃重硫磺味、有些灼熱的水蒸氣混合著少量空氣湧出,雖然味道刺鼻,但確實能呼吸!胡郎中如獲至寶,連忙小口小口地吸氣,雖然被硫磺味嗆得直想咳嗽,但好歹緩解了窒息感。
他看向礦工,發現礦工也憋得臉色發紫,正驚恐地望著他。胡中趕緊指了指自己麵前水底,做了個吸氣的手勢,又指了指礦工身邊的水底,示意他也找找有冇有類似的孔洞。
礦工不傻,立刻明白了,連忙在自己周圍的水底岩石上摸索。很快,他也摸到了一個較小的冒氣泡的孔洞,連忙將臉湊過去,貪婪地呼吸著那點帶著硫磺味的“空氣”,雖然被嗆得直翻白眼,但總算能緩口氣。
岸上,幾個黑衣殺手沿著潭邊來回搜尋,目光如炬,但霧氣和水麵波紋乾擾了視線,一時冇發現躲在岩石後、隻靠水下孔洞換氣的兩人。
時間一點點過去,胡郎中半邊臉貼在水底孔洞上,姿勢彆扭,渾身被溫泉水泡得發軟,傷口更是被硫磺水刺激得隱隱作痛。礦工那邊情況也差不多。這麼下去不是辦法,對方肯定不會輕易離開,而且一直泡在這溫泉裡,雖然暫時暖和,但久了人也受不了。
就在胡郎中苦思脫身之計時,岸上的魁梧頭目似乎失去了耐心,沉聲道:“放箭!覆蓋射擊!把他們逼出來!”
“嗖!嗖嗖!”幾支弩箭破空而來,射入胡郎中他們藏身區域附近的水中,激起道道水花。雖然冇射中,但驚得胡郎中一哆嗦,差點嗆水。
“噗!”一支弩箭擦著胡郎中頭頂的岩石飛過,釘入水中,離他的腦袋隻有幾寸!另一支箭則射中了礦工藏身岩石的邊緣,崩起一小塊碎石,擦過礦工的臉頰,帶起一道血痕。礦工嚇得渾身一抖,差點叫出聲,連忙死死捂住嘴巴,結果被硫磺氣一嗆,劇烈地咳嗽起來,冒出水麵一串氣泡。
“那邊!”殺手老七眼尖,立刻發現了氣泡,抬手就是一弩箭射來!
礦工魂飛魄散,下意識往旁邊一閃,結果腳下一滑,整個人失去平衡,“撲通”一聲栽進水裡,濺起巨大水花,位置徹底暴露!
“抓住他!”岸上傳來厲喝。老五和另一名殺手立刻涉水向礦工撲來!溫泉水隻到他們大腿,行動不受太大影響。
胡郎中看得心急如焚,礦工要是被抓,他自己也藏不住了!眼看兩名殺手逼近礦工,礦工在水中驚慌撲騰,毫無還手之力。胡郎中急中生智,猛地從自己藏身的岩石後鑽出水麵,大喊一聲:“看暗器!”同時,用儘全身力氣,將手裡一直攥著的一塊水底摸來的、拳頭大小的、光滑的鵝卵石,朝著離他較近的老五奮力擲去!
他本意是吸引對方注意,給礦工製造機會。可他高估了自己的“暗器”水平,也低估了溫泉水帶來的阻力。那鵝卵石軟綿綿地飛出去不到一丈遠,就“噗通”一聲掉進水裡,離老五還差著老遠,隻濺起一小簇水花。
場麵一度十分尷尬。
老五和另一名殺手愣了一下,看向胡郎中,眼神像看傻子。
胡郎中自己也愣住了,看著那塊沉底的鵝卵石,老臉一紅(雖然泡在熱水裡本來就紅),心裡哀嚎:祖師爺啊,這也太丟人了!
然而,或許是胡郎中“暗器”的準頭太差反而出乎意料,也或許是那礦工命不該絕,就在兩名殺手注意力被胡郎中這蹩腳的“暗器”稍稍吸引的刹那,礦工在慌亂撲騰中,腳下不知踩到了水底什麼滑溜溜的東西(可能是青苔或者水草),整個人猛地向後一仰,“噗通”一聲再次摔進水裡,這次直接摔進了靠近瀑佈下方、水流較急、水汽也更濃的區域。
瀑布衝擊水麵,水花四濺,白茫茫一片,頓時遮蔽了視線。礦工的身影冇入水霧之中。
“媽的!追!”老五罵了一句,和同伴朝著礦工落水的方向追去,但瀑布周圍水急石滑,水汽瀰漫,一時難以靠近。
胡郎中見狀,也顧不得許多,深吸一口氣(混著硫磺味),猛地紮入水中,朝著與礦工落水方向相反的、下遊出水口的方向潛遊而去。那邊隻有一個殺手“阿六”守著,或許有機會突破!他水性一般,但此刻逃命要緊,手腳並用,拚命劃水。
岸上的魁梧頭目一直冷眼盯著全域性,見狀冷哼一聲,抬手就是一弩箭,朝著胡郎中潛遊的大致方向射去!“噗!”弩箭入水,擦著胡郎中的小腿飛過,帶起一溜血珠。胡郎中小腿一疼,動作一滯,嗆了口水,但他不敢停留,忍著痛繼續拚命向前遊。
下遊出水口越來越近,水流也明顯加快。胡郎中看到出水口狹窄,僅容一人通過,外麵是陡峭的山澗。守著出水口的殺手阿六已經聽到動靜,手持鋼刀,死死盯著水麵,隻等胡郎中冒頭。
胡郎中知道,自己一旦在出水口冒頭換氣,立刻就會成為活靶子。他一咬牙,乾脆不露頭了,憋住最後一口氣,藉著水流的衝力,像條魚一樣,朝著那狹窄的出水口猛衝過去!他打算硬衝出去!
就在他即將衝到出水口的刹那,懷裡的那個用油布包裹的、一直沉甸甸的“寶貝”包裹,因為劇烈運動和水的衝擊,散開了一角!暗金色的盒子和天機盤的一角露了出來,在渾濁的潭水中閃過一道微光。
而幾乎同時,一直被他塞在懷裡、緊貼著身體的青銅羅盤,在溫泉水長時間的浸泡和此刻劇烈震盪下,表麵斑駁的鏽跡突然“哢嚓”剝落了一小塊,露出了下麵一點暗青色的、光滑的金屬質地。那根一直鏽死的指針,猛地劇烈顫抖起來,發出極其輕微的、隻有緊貼著它的胡郎中能感覺到的“嗡”鳴!
胡中此刻哪裡顧得上這個,他眼中隻有那近在咫尺的出水口,和出口外隱約可見的山澗天光。他手腳並用,猛地一蹬水底岩石,借力前衝!
守在出水口的阿六隻見水花一湧,一個人影炮彈般從水下衝向出口,他厲喝一聲,揮刀就砍!但胡郎中衝勢太猛,又是從水下突然衝出,阿六一刀砍在了胡郎中肩頭的包裹上!
“鏘!”一聲金屬交擊的脆響!阿六感覺刀鋒砍中了什麼堅硬的東西,震得手腕發麻。而胡郎中則感覺肩頭被重物狠狠砸了一下,劇痛傳來,但衝勢不減,整個人連同散開的包裹,“嘩啦”一聲,從狹窄的出水口擠了出去,順著外麵陡峭濕滑的澗壁,翻滾著跌落下去!
“抓住他!”阿六急喊,伸手去抓,隻撈到一片破爛的衣角。他急忙探頭出出水口,隻見胡郎中像個滾地葫蘆,順著長滿青苔的陡峭澗壁,一路“咕嚕嚕”滾下,轉眼就消失在下方茂密的灌木叢中,隻有幾件從他散開的包裹裡掉出的東西——暗金盒子、天機盤、青銅羅盤、卷軸令牌等等,在澗壁上磕碰彈跳了幾下,也稀裡嘩啦跟著滾落下去,散入了下方的樹叢亂石之中。
“頭兒!他衝出去了!東西散了!”阿六急聲朝潭邊喊道。
魁梧頭目臉色一變,立刻下令:“老五老七,下水追那個!阿六,跟我去下遊!東西務必一件不能少!”
潭中,被瀑布水霧遮擋的礦工不知所蹤,不知是淹死了還是順水漂走了。老五老七罵罵咧咧地追入瀑佈下方水域搜尋。而魁梧頭目則帶著阿六,迅速沿著山澗邊緣,朝著胡郎中滾落的下遊方向追去。
胡郎中從數丈高的澗壁滾下,摔得七葷八素,天旋地轉,渾身骨頭像散了架,舊傷新傷一齊發作,疼得他眼冒金星。他滾進一片茂密的灌木叢,停了下來,頭暈目眩,趴在地上半天動彈不得。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勉強撐起身子,咳出幾口帶著硫磺味的潭水,隻覺得全身無處不痛。他檢查了一下自己,還好,雖然擦傷淤青無數,小腿被弩箭劃傷,肩膀被刀背(或包裹裡的硬物)砸得生疼,但似乎冇有骨折,也算命大。
“包裹!我的包裹!”胡郎中猛然想起,連忙摸向懷裡。懷裡空空如也!那個用破布和藤條捆紮的包裹不見了!肯定是剛纔被砍散,掉出去了!
胡郎中頓時魂飛魄散,那些“寶貝”可是他和黑衣人拚命帶出來的,是公輸衍的遺物,是解開謎團的關鍵,也是招災惹禍的根苗!丟了哪個他都擔待不起!尤其是天機盤和那捲軸!
他也顧不上渾身疼痛了,連滾爬爬地在周圍灌木叢、亂石堆裡翻找。很快,他在不遠處一塊石頭後麵找到了暗金盒子,盒子很結實,隻是沾了泥水。又在旁邊草叢裡找到了青銅羅盤,羅盤上的鏽跡又剝落了一小塊,指針不再顫抖,歪在一邊。接著是卷軸和用布包著的令牌、契牌、鳥爪石,散落在不遠處,好在油佈防水,冇有損壞。
但是,天機盤不見了!
胡郎中急得滿頭大汗,像冇頭蒼蠅一樣在附近擴大範圍搜尋。天機盤是黑衣人豁出命也要帶出來的核心之物,公輸衍《衍論》的載體,丟了它,一切白搭!
就在他急得快哭出來時,眼角餘光瞥見側下方靠近澗水的一叢茂密的水蕨草中,似乎有一點黝黑的金屬光澤一閃而過。他連滾爬爬衝過去,撥開水蕨草,隻見天機盤靜靜地躺在草叢裡,盤麵朝下,背麵沾了些泥水。旁邊,還躺著那個從老礦坑洞室裡撿來的、刻著古怪符號的暗紅色方塊,不知怎麼也掉了出來。
胡郎中大喜過望,連忙撿起天機盤,仔細檢查。盤麵依舊黝黑冰涼,觸手沉重,似乎毫髮無損。他鬆了口氣,將天機盤和其他失而複得的“寶貝”匆忙攏在一起,用破爛的外衣下襬胡亂一包,打了個結,緊緊抱在懷裡。
剛做完這一切,上方澗壁邊緣就傳來了人聲和腳步聲!
“……應該就掉在這附近!仔細搜!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東西必須找到!”
是那個魁梧頭目和阿六!他們追下來了!
胡郎中臉色煞白,環顧四周。這裡是一小片靠近澗水的緩坡,亂石灌木叢生,能藏身的地方不多。上方是陡峭濕滑的澗壁,難以攀爬。下方是水流湍急的山澗,跳下去不知道會被衝到哪裡。左右兩邊是茂密但不算很高的山林,跑進去肯定會被髮現。
怎麼辦?難道剛出虎穴,又入狼窩,不,是剛出水潭,又入絕地?
他目光急掃,忽然定格在身旁不遠處,一塊巨大的、半傾斜的岩石下方。那岩石與地麵形成一個狹窄的三角空隙,空隙裡長滿了茂密的蕨類植物和荊棘,是個天然的隱蔽處,而且從上方視角不易察覺。
胡郎中來不及多想,抱著包裹,手腳並用,像隻受驚的土撥鼠,一頭鑽進了那岩石下的三角空隙裡,縮在最深處,用茂密的蕨草遮住自己,屏住呼吸,心臟狂跳,聽著越來越近的腳步聲,默默祈禱:看不見我,看不見我,祖師爺保佑,這次要是能躲過去,我回去一定給您老人家塑個純金的……不,塑個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