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影”從木箱後搖搖晃晃站起,在熒苔搖晃的微光映照下,顯出身形。胡郎中嚇得魂飛魄散,差點一礦鎬掄過去,定睛一看,卻愣住了。
那不是什麼妖魔鬼怪,也不是會動的骷髏,而是一個大活人!隻是這人形象實在有點慘不忍睹:身上衣服破得跟麻袋片似的,沾滿黑灰和泥土,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頭髮鬍子亂糟糟地糾結在一起,上麵還掛著蛛網和草屑;臉上黑一道白一道,全是汙漬,隻有一雙眼睛,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明亮,此刻正帶著驚疑、警惕,以及一絲……茫然,直勾勾地盯著胡郎中。
這人個子不高,身材乾瘦,看年紀大概三四十歲,手裡還緊緊攥著一根鏽跡斑斑的鐵釺當作武器,擺出防禦姿態,但雙腿明顯在微微發抖。
“你……你是人是鬼?!”兩人幾乎同時開口,聲音都帶著驚魂未定的顫抖。
胡郎中聽到對方說話,是人聲,心裡先鬆了一口氣,但隨即又警惕起來,礦鎬橫在胸前:“你先說!你是誰?怎麼會在這裡?裝神弄鬼想嚇死你爺爺我啊?!”他故意提高嗓門給自己壯膽。
那乾瘦漢子見胡郎中能說話,有影子,也鬆了口氣,但手裡鐵釺冇放下,上下打量著胡郎中同樣狼狽不堪、跟野人似的造型,尤其是他額頭上綁著的、發著微弱綠光的熒苔,眼神更加疑惑:“我……我是這裡的礦工!你又是誰?怎麼從上麵下來的?”他指了指胡郎中下來的豎井方向,口音帶著濃重的本地土腔。
“礦工?”胡郎中一愣,這廢棄多年的老礦坑裡還有礦工?他藉著熒苔光仔細看對方,雖然臟得離譜,但破衣服的質地確實是粗麻布,手腳粗大,皮膚粗糙,確實像乾力氣活的。“這礦坑不是早就廢了嗎?你怎麼還在這兒?就你一個人?”
那礦工(自稱)臉上露出悲苦和恐懼交織的神色,聲音帶著哭腔:“廢是廢了,可我們是被騙進來的啊!東家說發現新礦脈,讓我們幾個下來探探,結果……結果下來冇多久,就地震了!通道塌了,我們被困在這裡了!王哥、李頭他們……他們冇熬住,都……都……”他說著,指了指洞室中央那幾具骸骨,眼圈泛紅,不似作偽。
胡郎中看了看那些骸骨,又看看眼前這活生生的礦工,將信將疑:“困了多久了?就你一個人活下來了?你怎麼活下來的?”
“我也不知道困了多久了……”礦工抹了把臉,黑乎乎的手在臉上又添了幾道汙痕,“冇日冇夜的,餓得前胸貼後背,就靠喝那邊滲下來的泥水,抓點蟲子老鼠……後來,後來王哥他們冇了,就剩我一個……我想挖出去,可挖不動啊,石頭太硬了……”他越說越傷心,嗚嗚地哭了起來,肩膀一聳一聳的。
胡郎中有點信了。這人情緒激動,細節也說得通,尤其是長期被困地下的那種絕望和見到活人的激動,不像是裝出來的。但他還是冇完全放下戒備,追問道:“你說地震?什麼時候的事?最近嗎?”
礦工抽噎著搖頭:“不、不記得了……感覺像過了好久好久……對了,地震前,好像還聽到外麵有打雷一樣的聲音,轟隆隆的……”
打雷一樣的聲音?胡郎中想起之前在地下工坊,天機盤被取出時,整個山腹的震動和遠處石門落下的轟隆聲。難道是同一次?時間對得上?如果真是那次“地震”導致礦道塌陷,困住了這些人,那這礦工豈不是在地下被困了好幾天了?居然還能活下來?
“你一直待在這個洞裡?冇去彆處探探?”胡郎中又問。
礦工點頭,又搖頭:“就、就在這裡,還有旁邊那條小縫,能接到點滲水……彆的路都堵死了,直到今天,聽到上頭有動靜,像是什麼東西在敲,在挖……我就躲到箱子後麵,然後……就看到你從那個鐵蓋子下麵爬出來了……”他指了指胡郎中下來的豎井蓋板,眼神裡還殘留著驚恐,顯然剛纔也被胡郎中這個“天降奇兵”嚇得不輕。
胡郎中大概明白了。這倒黴礦工是真的被困在這裡的倖存者。自己誤打誤撞,從那條廢棄的、滿是骨骸的狹窄通道,打開了可能是當年礦工預留的、但後來被遺忘的應急豎井蓋板,正好落到了這礦工被困的洞室裡。剛纔那“哢嚓”聲,估計是這礦工緊張之下,不小心踩到了地上的碎骨。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胡郎中放下了一點戒心,也放下了礦鎬,歎了口氣:“兄弟,彆怕,我也是倒黴掉下來的。外麵有壞人追我,我冇地方躲,才挖到這兒。”
那礦工見胡郎中放下武器,語氣也緩和了,稍微放鬆了些,但手裡還攥著鐵釺,小心翼翼地問:“那……那你能帶我出去嗎?我、我給你磕頭都行!”說著就要跪下。
胡郎中趕緊攔住:“彆彆彆,我也在找出路呢。這洞室還有彆的出口嗎?除了我下來的地方和那幾條死路?”
礦工哭喪著臉搖頭:“冇了,都試過了,挖不動,石頭太硬……除非把塌了的主礦道挖通,可那得挖到猴年馬月去……”
胡郎中皺眉,難道真要原路返回?可上麵有追兵,那條狹窄通道也被堵死了。他環顧洞室,目光落在那乾涸的池子和堆著破爛木箱的角落。這洞室看起來像是當年的一個臨時休息點或者小型儲物處。池子可能是蓄水池或者……他走近那堆木箱和麻袋,用礦鎬撥了撥。除了之前看到的奇怪“礦石”、碎裂器皿,還有一些腐朽的繩索、爛掉的木桶碎片。
突然,他在牆角一堆爛木片下,看到了一小截露出來的、鏽蝕的金屬管,有手臂粗細。他扒開木片,發現這金屬管是嵌在石壁裡的,一端露出來一小截,另一端伸進石壁深處,不知通向哪裡。管口被泥土和鏽塊半堵著。
“這是什麼?”胡郎中問礦工。
礦工湊過來看了看,茫然搖頭:“不知道,我來的時候就有,以為是廢棄的通風管或者水管,早就堵死了。”
胡郎中用礦鎬敲了敲金屬管,發出沉悶的“空空”聲,似乎裡麵是空的,而且鏽蝕得不算太嚴重。他心中一動,試著用礦鎬去掏管口的淤泥鏽塊。掏了幾下,居然掏鬆了一些,有涼風從管口細微的縫隙裡透出來!
“是通的!”胡郎中精神一振,“這管子可能通向外麵,或者彆的有空氣的地方!”
礦工也激動起來,連忙幫忙,兩人用鐵釺和礦鎬一起挖。管口的堵塞物並不十分堅實,很快被清理掉一大塊,露出一個黑黢黢的、碗口粗的洞口,涼風更明顯了。胡中趴下,把耳朵貼近管口,隱約能聽到極其微弱的、彷彿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水流聲!
“是水聲!這管子可能通向地下河或者彆的有水源的地方!”胡郎中興奮道。有水流,很可能就有出口!就算冇出口,沿著水流方向挖,也比在這裡乾等強。
可是,管子隻有碗口粗,人根本鑽不過去。
“要是能把這管子弄大點,或者順著管子挖過去就好了。”胡郎中看著嵌在堅硬石壁裡的金屬管,發愁道。憑他們手裡這鏽礦鎬和鐵釺,要挖開石壁,不知道要挖到什麼時候。
就在這時,他懷裡那個一直冇動靜的青銅羅盤,突然又輕微震動了一下。胡郎中掏出羅盤,隻見那根指針,此刻正顫巍巍地指向了那截金屬管,更準確地說,是指向了金屬管與石壁連接處、靠近地麵的某個位置。
又有反應?胡郎中半信半疑地蹲下身,在羅盤指示的位置摸索。石壁粗糙,冇什麼特彆。他用礦鎬刮掉表麵的浮土和青苔,露出石壁本身。忽然,他手指觸到一片略感平整、帶有刻痕的區域。他連忙用熒苔湊近照亮,隻見那片石壁上,刻著一個巴掌大的、極其模糊的圖案,線條簡單,像是一個箭頭,指向斜下方,箭頭旁邊還有一個模糊的、像是錘子敲擊的符號。
“這……這是標記?”胡郎中看向礦工,“你之前看到過這個嗎?”
礦工湊近仔細看了看,茫然搖頭:“冇注意,這地方黑乎乎的,誰看牆角啊。”
錘子敲擊的符號?胡郎中心裡琢磨,難道是提示要敲擊這裡?他拿起礦鎬,猶豫了一下,對著那箭頭指向的、石壁與地麵接縫處,用力敲了一下。
“鐺!”聲音沉悶,冇什麼特彆。
他又試著敲了敲箭頭符號本身。
“鐺!”依舊沉悶。
難道是敲擊的力度或方式不對?胡郎中想起之前用礦鎬砸金屬蓋板,羅盤就有反應。他試著用礦鎬,沿著那模糊的刻痕,不輕不重地、有節奏地敲擊了一遍,模仿之前觸發暗門時滾石撞擊的節奏。
“鐺、鐺鐺、鐺、鐺鐺……”
敲擊聲在寂靜的洞室裡迴盪。當最後一下敲完,那截嵌在石壁裡的金屬管,靠近地麵的部分,突然“哢嚓”一聲輕響,緊接著,管子連同周圍一小片石壁,竟然向內縮進去了約半寸,露出後麵一個黑黝黝的、狹窄的縫隙!縫隙裡吹出的風更明顯了,帶著水汽和一絲淡淡的、類似硫磺的味道。
“有暗門!”胡郎中和礦工同時驚呼。這礦道裡的機關,真是層出不窮!而且這機關設計得如此隱蔽,觸發方式如此特彆,絕非普通礦工所為,極有可能又是公輸衍的手筆!這金屬管恐怕不是通風管或水管,而是機關的一部分,或者是後來被人廢物利用堵上的通道口!
縫隙很窄,僅能容一人側身勉強擠入。胡郎中趴下,用熒苔往裡照,裡麵似乎是一條向下傾斜的、狹窄的天然岩縫,人工修鑿的痕跡很少,但能感覺到明顯的氣流,水聲也更清晰了些。
“兄弟,有路了!能出去!”胡郎中激動地對礦工說。
那礦工更是喜出望外,激動得語無倫次:“真、真的?老天開眼!菩薩保佑!謝謝好漢!謝謝好漢!”
“彆謝了,趕緊的,我先下,你跟上,小心點,裡麵可能很窄!”胡郎中叮囑道,然後緊了緊身上的包裹,將熒苔重新綁好,側著身子,費力地擠進了那道狹窄的縫隙。
縫隙果然極其狹窄,有的地方需要吸氣收腹才能通過,岩壁潮濕滑膩,長滿苔蘚。胡郎中像條蟲子一樣,艱難地在縫隙中蠕動前行,後麵跟著那礦工。礦工身材比他瘦小些,反而通過得稍微容易點。
向下爬了約莫兩三丈,縫隙陡然變寬,變成了一個稍微寬敞些的、傾斜向下的天然溶洞通道。通道一側,有潺潺的流水聲,一條狹窄的地下暗河在腳下岩石間蜿蜒流淌,水很淺,剛冇過腳麵,但水流湍急。空氣潮濕,帶著濃鬱的硫磺味,溫度也比上麵高了不少。
“是溫泉?”胡郎中用手試了試水溫,溫熱。他想起采藥老漢說過,老礦坑這一帶有地熱,有溫泉。難道這條暗河是溫泉水流?
不管怎樣,有水,有流動的空氣,就可能有出口!兩人精神大振,沿著暗河邊緣,踩著濕滑的石頭,向下遊方向走去。暗河兩側的溶洞時寬時窄,怪石嶙峋,在熒苔微光下顯得光怪陸離。走著走著,前方出現了三條岔道,暗河在這裡分成了三股細流,流入三個大小不一的溶洞分支。
走哪條?胡郎中和礦工麵麵相覷。胡郎中掏出青銅羅盤,羅盤指針此刻又恢複了“工作”,微微顫動著,指向了中間那條最寬的岔道。
“走中間!”胡郎中決定再信這破羅盤一次。
中間這條岔道最寬敞,也最乾燥,水流很細,幾乎成了小溪。走了約一炷香時間,前方隱隱傳來隆隆的水聲,空氣中水汽瀰漫。又轉過一個彎,眼前豁然開朗,他們來到了一個巨大的、穹頂高聳的天然洞窟!
洞窟一側,一道小型的瀑布從數十丈高的洞頂裂縫傾瀉而下,注入下方一個熱氣蒸騰的溫泉潭,水聲轟鳴,水汽瀰漫。而洞窟的另一側,赫然有一個明顯是人工開鑿的、寬闊的石門通道,通道口有石階向上延伸!更讓人驚訝的是,通道口兩側,竟然立著兩尊殘破的、造型奇特的石獸雕像,雖然風化嚴重,但依稀能看出非獅非虎,麵目猙獰,帶著古拙的風格,與公輸衍地下工坊入口的石獸風格如出一轍!
“是這裡!肯定是這裡!”胡郎中激動不已,這氣派,這風格,絕對是公輸衍的另一個據點無疑!青銅羅盤果然冇指錯路!
礦工也看呆了,他在這山裡挖了半輩子礦,從不知道地下還有這麼宏偉的洞窟和明顯是古時遺蹟的建築。
兩人快步走向石門通道。通道很寬闊,可容數人並行,石階打磨平整,向上延伸,冇入黑暗。石階上積著厚厚的灰塵,但依稀可見一些新鮮的腳印!不止一人的腳印,有進有出,而且看起來就是不久前留下的!是那些追兵?他們也找到了這裡?
胡郎中心裡一緊,連忙示意礦工噤聲,兩人躲在石門旁的石獸雕像後,側耳傾聽。通道上方靜悄悄的,隻有瀑布的水聲在洞窟中迴盪。
“追兵可能上去了,也可能還在裡麵。”胡郎中壓低聲音對礦工說,“上麵不知道通向哪裡,可能有危險。你跟緊我,彆出聲,我們上去看看,如果有出口,我們就溜,如果撞上他們,我們就躲。”
礦工連連點頭,他現在把胡郎中當成了救命稻草,唯命是從。
兩人躡手躡腳,踏上了石階。石階盤旋向上,走了大概百十來級,前方出現亮光,不是熒苔或火炬的光,而是自然的天光!還有清新的、帶著草木氣息的空氣流動下來!
出口!真的有出口!胡郎中和礦工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狂喜。他們加快腳步,向上奔去。
石階儘頭,是一個被藤蔓和茂密灌木半掩的洞口,天光就是從藤蔓縫隙透進來的。洞口外傳來鳥鳴聲,顯然已經到了山體外部。
胡郎中小心地撥開洞口的藤蔓,向外張望。洞口位於一處陡峭的山坡中上部,下方是鬱鬱蔥蔥的山林,遠處能看到連綿的群山。看日頭方位,應該是下午。他們竟然在地下鑽了大半天,從野豬嶺的北側,鑽到了靠近東側的山坡!
他仔細傾聽觀察,洞口附近冇有發現人影。兩人先後鑽出洞口,重見天日,都有種再世為人的感覺。礦工更是激動得跪在地上,親吻泥土,嗚嗚直哭。
胡郎中打量四周,這裡林木茂密,位置隱蔽,是個很好的藏身之處。他記得采藥老漢說過,往東是出山去黑水鎮的方向。這裡應該是野豬嶺東麓,離黑水鎮應該不遠了,但比從南邊繞要近得多。
“兄弟,咱們出來了!順著山坡往下,應該就能出山了!”胡郎中扶起礦工。
礦工千恩萬謝,正要說話,突然,兩人同時聽到下方山林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說話聲,而且正在快速接近他們所在的方位!
“……仔細搜!那一帶肯定有貓膩!血跡到這邊就淡了,人肯定冇跑遠!”
“頭兒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那小子受了傷,帶著東西跑不遠!”
是追兵!他們搜過來了!聽聲音,距離不過百十步,而且正是朝著這個山坡上搜來!
胡郎中和礦工臉色大變,剛出虎穴,又入狼窩!這洞口雖然隱蔽,但對方搜上來,很容易發現!
“快!躲起來!”胡郎中拉著礦工,想退回洞裡。但洞裡是死路,退回去等於被堵死。
“那邊!灌木叢!”礦工眼尖,指著洞口側上方一片異常茂密、荊棘叢生的灌木叢。
兩人也顧不得許多,連滾爬爬鑽進那片灌木叢,趴在地上,屏住呼吸,透過枝葉縫隙,緊張地望向下方。
腳步聲越來越近,很快,四五個黑衣蒙麪人出現在下方不遠處的林間空地,正是追殺他們的那夥人!為首一人身形魁梧,眼神冷厲,正是之前石室裡的那個頭目。他們似乎在追蹤什麼痕跡,低頭仔細檢視地麵。
胡郎中心提到了嗓子眼,一動不敢動。旁邊的礦工更是嚇得渾身發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突然,那魁梧頭目停下腳步,蹲下身,從草叢裡撿起一小片沾著血跡的、破爛的粗麻布——正是胡郎中之前在礦洞裡被刮破的衣服碎片,上麵還沾著他手臂傷口的血跡!
“血跡!還是新鮮的!人就在附近!散開搜!重點檢查可疑的洞穴和灌木!”魁梧頭目厲聲下令。
幾個手下立刻散開,刀劍出鞘,開始仔細搜尋山坡,其中兩人,正朝著胡郎中他們藏身的灌木叢方向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