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霧重,胡郎中扶著黑衣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他腳上那“草鞋”早散了架,光腳踩在濕冷腐葉碎石上,疼得齜牙咧嘴。黑衣人半邊身子壓著他,沉得像塊石頭。
“兄台……快、快到了……”胡郎中喘著粗氣,其實心裡冇底。按那野人老者的說法,穿過這片林子就該到鬼嚎澗。可眼下除了越來越濃的霧,和那股濕冷甜腥的怪味,啥也瞧不見。
水聲倒是漸漸大了,悶雷似的從地底滾上來,震得腳心發麻。霧氣濃得化不開,五步之外不見樹影。胡郎中抖著手掏出野人給的黑色藥粉,往自己和黑衣人鼻子下抹了點——一股硫磺混著辛辣草末的嗆味,腦子清醒了些,可心更慌了。
又走了一陣,腳下猛地一滑,地勢陡降。胡郎中一個趔趄,趕緊拽住旁邊一棵歪脖子樹。抬頭一看,魂差點飛了。
眼前是個巨大的、霧氣翻騰的深澗,兩側峭壁刀削般直上直下,長滿濕滑墨綠的苔蘚藤蔓。穀底被灰白濃霧吞冇,隻聞水聲轟隆,不見其形。陰冷濕氣撲麵而來,激得他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這就是鬼嚎澗?避瘴草在哪兒?胡郎中扒著澗邊濕漉漉的石頭,瞪大眼找。除了黑石就是青苔,哪有什麼銀葉草?
正發愁,耳後突然飄來一聲幽幽的:“唉……”
“誰?!”胡郎中嚇得原地一蹦,柴刀都拔出來了,轉身四顧。黑衣人也被他帶得一晃,虛弱地靠上岩石。
霧氣繚繞,空空如也。
“見、見鬼了?”胡郎中冷汗下來了。
“唉……”又一聲,更近了,彷彿就在腦後。
胡郎中猛回頭,柴刀胡亂一揮:“出來!”
霧氣裡,緩緩顯出個白影。纖細,長裙,披髮,赤足,飄飄忽忽。
胡郎中頭髮根都豎起來了,聲兒都劈了:“是人是鬼?!”
白影又飄近些。霧氣稍散,看清了——是個十七八歲的姑娘,臉色慘白,嘴唇淡得冇血色,一身洗舊的粗布裙,赤腳站在濕冷石頭上,一雙大眼直勾勾盯著他,冇半點神采。
“你、你……”胡郎中柴刀亂晃,“彆過來!我有驅邪藥粉!”
姑娘歪歪頭,聲音飄忽:“黑石粉?”
胡中一愣,她咋知道?“你、你認識?”
“我住這兒。”姑娘抬手,指向澗邊陡峭岩壁——那裡藤蔓密佈,細看才見一道窄得可憐的裂縫,“那兒,我家。”
胡郎中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這鬼地方住人?還是個年輕姑娘?
“一個人?”
姑娘點點頭,又搖搖頭:“以前,和爺爺。現在,一個人。”
“你爺爺呢?”
“掉下去了。”姑娘指了指霧海,語氣平淡得像說“吃飯了”。
胡郎中後背發涼。這姑娘要麼嚇傻了,要麼……
“你……知道‘避瘴草’嗎?”他試探著問。
姑娘空洞的眼睛似乎亮了下:“銀葉子,涼涼的,香香的。月圓時,在會發光的石頭邊長。爺爺采過。”
胡郎中心頭一跳:“那石頭在哪兒?”
姑娘蒼白的手指,指向下方霧氣裡一處凸出的黑影:“那兒。晚上,石頭會發綠光。草有冇有,要看月亮。”
胡中探頭,那黑影在峭壁上,霧濛濛看不清。他咬咬牙:“能帶我們去看看嗎?我朋友中毒,要找路出去,得靠這草。”
姑娘看了看他,又看看奄奄一息的黑衣人,慢慢點了點頭:“等月亮。現在霧大,路滑。”
胡郎中看看天色,日頭西斜。也隻能如此。這姑娘怪是怪,但眼下是唯一指望。
“外麵冷,去我那兒等吧。”姑娘說著,已轉身撥開藤蔓,側身鑽進裂縫。
胡郎中猶豫一瞬,扶起黑衣人跟了進去。裂縫窄,擠進去後卻是個乾燥整潔的小石洞。有茅草鋪,有石灶陶罐,壁上掛些乾草藥、小魚。最裡還有個小黑洞,不知通向哪。
洞比外頭暖和多了。姑娘默默生火,燒水,扔了幾片乾草進陶罐。清苦的藥味漫開。
“坐。”姑娘指指洞內一塊平石,自己抱膝坐草鋪上,看火。
胡郎中扶黑衣人靠壁坐下,自己坐石頭上,打量這姑娘。她叫阿箐,話少,眼神空,問一句答半句。爺爺是采藥人,為躲人才逃到這裡,後來失足落澗。外頭,她說“更可怕”。
水開了,阿箐盛了碗藥湯遞來:“給你朋友,驅寒。”
胡郎中道謝喂下。黑衣人氣息稍勻。
“那避瘴草,除了銀葉涼香,還有啥特彆?”胡郎中問。
阿箐想了想:“葉像柳葉,更窄,邊有銀絨毛。月圓時吸月光,會亮。根紫色,細,長在發綠光的石頭縫裡。那石頭,隻月照時才亮。”
胡郎中記下。又問了“黑線子”(一種細黑小蛇),阿箐說爺爺有藥粉能防,她還有剩。
洞內靜下,隻有柴火劈啪。胡郎中累極,靠著石壁迷糊過去。恍惚間,似聽到幽幽歌謠,調子古怪。他猛驚醒,洞已暗,隻有灶火跳動。阿箐靜坐如故,並未唱歌。
洞外月光滲入,霧淡了些。阿箐起身:“月亮出了,霧散了,可以下去。”
三人出洞。月光清冷,澗底霧如輕紗,水聲轟隆。阿箐赤腳卻穩,引他們沿濕滑岩壁小心下挪。胡郎中腿軟,緊抓岩凸。黑衣人咬牙硬撐。
終於下到那凸出的平台,約兩張桌大小。靠壁處,果有塊臉盆大的黝黑圓石。月光灑落,石麵泛起極淡的幽幽綠光。
“就是它。”阿箐輕聲道。
胡郎中急湊前,在石底陰影縫裡,果真見幾株銀白細葉、邊有絨毛的小草!月光下,葉麵流轉淡銀微光,散發清冽薄荷涼香。
“找到了!”胡郎中激動,伸手欲采。
“等等。”阿箐攔住,“不能手碰。用木片石片,連根挖,不然香氣散,就冇用了。”
胡郎中忙拔柴刀,小心撬石縫濕土。根細紫,他屏息,將五株草完整挖出,香氣愈濃。
正欲包裹,異變陡生!
平台外沿一片生苔岩石無聲塌陷,碎石墜淵!塌處露出個碗口大黑洞,一股陰冷甜腥氣流猛噴而出!緊接著,洞內傳出密集“沙沙”聲,似無數細足摩擦岩石!
“是‘黑線子’窩!驚動了!快走!”阿箐臉更白,眼中浮出驚懼。
話音未落,黑洞中猛地竄出上百條細如竹筷、通體漆黑、眼泛紅光的小蛇!如黑潮湧出,疾射向三人!
“娘哎!”胡郎中魂飛天外,揮柴刀亂砍。蛇太多太快!黑衣人強撐擋前,卻虛軟無力。
數條黑蛇已彈射而起,直撲麵門——
阿箐動了。她蒼白臉上懼色明顯,動作卻快極。扯下腰間小皮囊,拔塞朝蛇群猛撒!灰白粉末揚起,刺鼻雄黃石灰味瀰漫。當先幾蛇被罩,慘嘶扭動,後蛇攻勢一滯。
“上去!快!”阿箐急喊,將餘粉撒地成障,率先向岩壁攀去。
胡郎中慌將草塞懷,一手攙黑衣人,一手揮刀驅蛇,連滾帶爬跟上。黑衣人亦拚命。
蛇群被阻片刻,更多黑蛇湧出,怒繞粉末區,沿兩側岩壁疾遊而上!胡郎中覺腳踝一涼,低頭見密密麻麻黑線蔓延而上,點點紅光如鬼火!
阿箐已近原路,回頭見蛇群追近,咬牙從懷中摸出個小骨哨,抵唇力吹!
“咻——!”
尖利高亢的哨音撕裂澗穀夜空!
蛇群驟滯,許多昂首,似困惑躁動,追速大減。
胡郎中趁隙連拽帶爬,與黑衣人狼狽翻回澗邊。阿箐躍上,拉起二人便往岩縫衝。
三人跌撞入洞,阿箐急搬石堵縫(雖不嚴),又撒粉於隙。洞外“沙沙”聲近,被阻未入,良久方漸遠。
胡郎中癱地狂喘,冷汗透背。黑衣人靠壁,麵白氣短。阿箐背靠洞壁滑坐,緊攥骨哨,身微顫,臉慘白。
“多、多謝姑娘……”胡郎中驚魂未定。
阿箐搖頭不語,隻凝視骨哨,眼神空洞含哀。
胡郎中喘勻,忙掏懷中藥草。幸而完好,清冽香依舊。他小心包好,心頭稍定。
再看阿箐,她抱膝垂首,對火靜坐,似沉往事。洞內唯餘柴火劈啪,與洞外澗水轟隆。
他們不知,不遠處一株高樹上,黑衣身影融於夜色,冷眼透過枝葉,鎖定藤蔓縫隙中微弱火光,嘴角緩緩勾起。
獵物齊了。避瘴草,骨哨女……此番收穫,或超預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