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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遠近親“臭”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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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長石破天說要“妥善處置”謠言,行動力極強。他冇搞什麼全村大會鄭重聲明——那反而顯得心虛。他用了更自然,也更“黑水村”的方式。

首先,他“不經意”地,讓幾個平日裡在村裡嗓門大、愛串門、也多少對“驅穢避蟲散”生意有點眼熱的婆娘(比如快嘴陳嬸,愛打聽的李大娘等),“偶然”路過二叔公藥廬的外院。那時,二叔公正帶著阿木和兩個幫忙的村民,在院子裡公開處理製作藥散的前期工序。

曬滿了各色草藥的大簸箕,堆成小山的、需要仔細挑揀的石蕊草,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飄出複雜但絕不難聞藥香的陶鍋,以及二叔公一邊忙碌,一邊“隨口”對阿木唸叨的“這石蕊草啊,非得長在背陰的崖縫,采摘不易,十斤鮮草才曬得一斤乾料”、“這幾位輔藥,火候差一絲,藥性便不同”、“唉,老了,盯一會兒就眼花,這精細活兒,費神”……

婆娘們看得真切,聽得明白。哦,原來不是胡郎中的“汗垢尿泥”,是實打實的草藥,而且這麼費功夫!那石蕊草她們有些也見過,長在險處,確實難采。再看二叔公熬得發紅的眼睛(有一半是熬夜研究興奮的,但此刻看起來就是操勞過度),心裡那點“不過是臭味換錢”的輕蔑,頓時消散不少,轉而生出“原來這麼不容易”、“二叔公為了村子真是拚了老命”的感慨。

很快,“驅蟲散是二叔公帶著人用好多珍貴草藥,費老大功夫才做出來的”、“胡郎中就是提供個‘藥引子’,主要還是二叔公的方子和手藝”之類的說法,便在婆娘們的嘴裡傳開了。雖然對胡郎中那“藥引子”具體是啥還是諱莫如深,但至少把“汙穢製藥”的謠言壓下去不少。

接著,石破天藉著由頭(比如慶祝上一批貨成功售出,提振士氣),用賣藥散所得的一部分錢,買了幾頭肥豬,在村裡辦了場小規模的“犒勞宴”。參與采藥、製藥、晾曬、研磨的幾戶人家,以及輪流去後山口“值守”的年輕後生,都被邀請,美美地吃了一頓油水十足的殺豬菜。席間,石破天和幾位族老輪番講話,中心思想就一個:這生意是全村的事,現在出力的人有了回報,將來生意做大了,好處是全村人的。眼下需要保密,需要團結,彆聽風就是雨,壞了村裡的財路。

肉吃到嘴裡,話聽到心裡。那些原本有點泛酸的村民,看著鄰座曾經不如自己的傢夥,因為參與了製藥,家裡夥食改善,說話底氣都足了,心裡那點不平衡,多少被油汪汪的豬肉和“將來也有份”的希望給壓下去一些。至少明麵上,關於藥散的那些難聽話,少了很多。

最後,也是石破天說的,要讓胡郎中“更不可或缺”。他的辦法簡單直接——給胡郎中“加擔子,明好處”。

他讓二叔公調整了胡郎中的“特製藥膳”,夥食標準明顯提高,隔三差五能見到葷腥,雖然還是藥膳,但滋味好了不少。送飯的村民,也會“不經意”地透露:“胡郎中,今天這肉是村長特意吩咐給你加的,說你辛苦,補補身子。”“胡郎中,這批藥散賣得極好,鎮上掌櫃都搶著要,你的功勞不小啊!”

與此同時,村裡若有“公派”的驅蟲任務,比如清理公用的穀倉、祠堂邊角等,不再像以前那樣隻是“召喚”,而是正式派人去“請”,並且結束後,會以“補貼”的名義,給胡郎中捎上一點實實在在的東西——幾個雞蛋,一把新摘的青菜,甚至是一小塊用油紙包好的臘肉。東西不多,但意義不同。這不是“戴罪立功”的懲罰,而是“勞動所得”的報酬。

胡郎中對這些變化,感受最為直接和強烈。飯食變好了,送飯的人笑臉多了,語氣客氣了,偶爾還有“外快”拿。雖然他依舊不能隨意回村,但那種被排斥、被當作“瘟神”的感覺,明顯淡了。他覺得自己終於被接納了,被認可了!雖然這認可,似乎建立在“他能產氣賺錢”的基礎上,但胡郎中心大,不在乎這個。他隻覺得腰板挺直了,走路都帶風(雖然味道也隨風飄散),“坐桶產氣”時更加賣力,甚至開始琢磨如何提高“原液”的“濃度”和“純度”,主動向二叔公請教“養生吐納”之法(被二叔公以“莫要瞎練,走火入魔”駁回)。

然而,金錢和利益的調節作用是有限的,尤其當它觸動了一些更根深蒂固的東西時。

村裡大多數人對胡郎中的態度,是“敬而遠之的實惠派”。也就是,認可他對村子的“經濟貢獻”,願意因此給他好臉色、好待遇,但身體依舊很誠實,能離多遠就離多遠。路上遇見,隔著十幾步打招呼,笑容滿麵,但絕不靠近。送東西,放在指定地點,喊一嗓子就走。需要他驅蟲,客氣來請,事成之後,遠遠道謝,絕不逗留。大家默契地維持著一個“安全距離”,在這個距離上,胡郎中是可以帶來好處的“能人”,越過這個距離,他依舊是那個讓人退避三舍的“胡大膽”。

但也有例外。

一類是“極度現實派”,以村裡的王寡婦和趙老摳為代表。王寡婦家孤兒寡母,日子緊巴,以前見了胡郎中恨不得繞道三裡。現在聽說胡郎中“發了”(在她看來,能吃上肉就是發了),心思就活絡了。她家房子老舊,牆角鼠患嚴重,以前是忍著,現在主動去找了負責協調驅蟲事務的鐵山,陪著笑臉,說儘好話,想讓胡郎中來幫忙。鐵山被纏得冇辦法,又確實符合“公用”範疇(王寡婦聲稱老鼠啃壞了公家分的梁木),便去請了胡郎中。

胡郎中一聽有“業務”,屁顛屁顛就去了。到了王寡婦家,自然是儘心儘力,在幾個鼠患嚴重的角落“重點發功”,效果立竿見影,老鼠倉皇逃竄。王寡婦隔著老遠,捏著鼻子,嘴上謝個不停,還硬塞給胡郎中兩個煮雞蛋作為“酬謝”。可等胡郎中心滿意足地離開,王寡婦立刻把門窗大開,拿著掃帚把胡郎中站過的地方掃了又掃,嘴裡還唸叨:“可算走了,這味兒……唉,為了那殺千刀的老鼠,忍了忍了。”那倆雞蛋,還是她兒子前兩天從河邊摸的野鴨蛋,個頭小,還不新鮮。

趙老摳更絕。他家糧倉也鬨耗子,但他捨不得出任何東西“酬謝”,又眼紅彆人家清了鼠患。他就想了個“妙招”——每天算準時間,在胡郎中“下班”從“味屋”回自己小屋的必經之路上,“偶遇”。然後隔著老遠,大聲“閒聊”,訴說自己家耗子成精的苦惱,糧倉被禍害的心痛,最後長籲短歎,暗示胡郎中“能者多勞”、“鄉裡鄉親該幫忙”,但絕口不提“請”字,更彆說報酬了。胡郎中一開始冇聽懂,後來明白了,這是想白嫖啊!他胡一刀現在可是“按勞取酬”的手藝人,雖然報酬可能是幾個雞蛋,但那也是報酬!想空手套白狼?冇門!於是下次再“偶遇”,胡郎中要麼假裝冇聽見,加快腳步,要麼就捂著肚子喊“哎呀今天氣不順,原液不足,得趕緊回去調息”,溜得比兔子還快。趙老摳在後麵乾瞪眼,暗罵胡郎中“小氣”、“忘了本”。

另一類,則是“頑固牴觸派”,以被熏暈過的三叔公一家,以及村裡最講究、最愛乾淨的老秀才文先生為代表。

三叔公自己是族老,礙於村長的決定和村子利益,勉強說了場麵話,但他心裡那口氣一直冇順過來。他一輩子德高望重,那天在祠堂門口被當眾熏暈,簡直是奇恥大辱。如今看到村裡人因為胡郎中能賺錢,就對他笑臉相迎,甚至有些巴結,三叔公心裡更不是滋味。他不準家裡人用那“驅穢避蟲散”(雖然兒子偷偷買了兩包放在糧缸下,效果奇佳),也不準家人靠近後山,提起胡郎中就哼一聲,罵一句“斯文掃地,銅臭熏心”。

他孫子,十五六歲的石小川,正是叛逆要麵子的時候。爺爺被熏暈的事,讓他被同齡夥伴笑話了好久。如今見胡郎中居然“風光”起來,心裡更是不忿。有次他跟著夥伴去後山邊緣掏鳥窩,遠遠看見胡郎中在小屋前曬太陽,一時氣不過,撿了塊土坷垃想扔過去,被同伴死死拉住:“小川你瘋了!那是村裡的‘財神爺’!扔了他,你爺爺和你爹不得揍死你!”石小川氣得滿臉通紅,土坷垃冇扔出去,卻對胡郎中的惡感更深了。

文先生則是純粹的“生理性厭惡”加“精神性排斥”。他認為胡郎中那身氣味“有傷風化,有悖聖賢之道”,哪怕能驅蟲,哪怕能賺錢,也改變不了其“汙穢”的本質。他堅決反對村裡搞這個“歪門邪道”的生意,認為長久下去,會壞了村子的風氣,讓村民變得唯利是圖。他甚至公開說過:“君子愛財,取之有道。豈可憑此等穢物謀利?簡直辱冇先人!”他家也不用驅蟲散,夏日蚊蟲多,他就點艾草,雖然效果差很多,但用他的話說:“艾草清香,乃君子之味。那穢物之散,縱有效驗,亦是小人之器,吾不用也。”村裡人當麵不敢反駁他,背地裡卻嘀咕:“窮講究!晚上被蚊子咬得睡不著,看你還君子不君子!”

除了這些人,最尷尬的,莫過於村裡的貓狗和孩童了。

狗是記吃不記打,但也記“味”。它們依舊害怕胡郎中身上那股讓它們本能恐懼和不適的氣息,但似乎又能隱約感覺到主人們對這個“危險源頭”的態度變化。於是,村裡的狗子們對胡郎中的態度變得極其糾結和分裂:遠遠看到胡郎中,它們不會像以前一樣夾著尾巴狂吠著逃開,而是站在原地,耳朵豎起,尾巴僵硬地低垂,喉嚨裡發出一種既恐懼又困惑的、低低的嗚咽聲,想跑又不敢跑(怕主人罵?),想叫又不敢大聲叫,最後往往選擇——夾著尾巴,慢慢倒退著離開,一步三回頭,眼神裡充滿了狗生的迷茫。

貓就乾脆利落多了。它們纔不管什麼“財神爺”,討厭就是討厭。以前是炸毛、哈氣、上房。現在?現在是看到胡郎中,或者僅僅是聞到風裡傳來的、屬於胡郎中的那一絲絲“王霸之氣”,立刻弓背、炸毛、發出威脅的嘶嘶聲,然後以比以往更快的速度,“嗖”一下竄上最近的房頂或樹梢,居高臨下,用那雙冰冷的豎瞳,警惕而鄙夷地瞪著下方,彷彿在說:“愚蠢的人類,居然向邪惡勢力低頭!喵不與你們同流合汙!”

孩童們的反應則更有趣。他們被大人反覆告誡,不準靠近後山,不準靠近胡郎中,但好奇心又驅使他們。有時候他們會成群結隊,跑到離後山小屋最近的、又能藏身的山坡上,遠遠地偷看那個“傳說中的胡大膽”。看到胡郎中出門倒水、伸懶腰,甚至隻是坐在門口發呆,都能引起他們一陣壓低聲音的驚呼和議論。

“看!那就是胡大膽!身上能冒毒氣的!”

“我娘說那不是毒氣,是能賣錢的寶貝氣!”

“騙人!寶貝氣怎麼那麼難聞?我上次跟爹上山,隔老遠就聞到了,差點吐了!”

“我爹說,因為他肚子裡的氣太厲害,蟲子都怕,人也怕,所以才讓他住那麼遠。”

“那他是不是很厲害?像山裡的妖怪一樣?”

“纔不是妖怪!二叔公說他是……是藥人!對,藥人!”

“藥人是什麼?是不是很苦?”

“不知道……反正我們彆靠近,我娘說靠近了會生病,還會變臭!”

“那他好可憐,一個人住在那裡……”

“可憐什麼,他能分錢!有很多錢,能吃肉!”

孩童們純真的話語,夾雜著恐懼、好奇、羨慕和從大人那裡聽來的、半懂不懂的複雜觀念,隨風飄散。他們不知道,自己簡單的視角,恰恰折射出此刻黑水村大多數成人對胡郎中那種矛盾而微妙的心態——畏懼又羨慕,排斥又想利用,保持距離又想沾點好處。

胡郎中本人,對這一切並非全無察覺。他能感覺到那些笑容下的疏離,能聽到遠處孩童的議論,也能從趙老摳之流的行為裡看到算計。但他選擇不去深想。有肉吃,有錢分,被人“請”著乾活,這日子,比剛來時人人喊打強太多了!至於那些複雜的目光和議論?他胡一刀行走江湖……哦不,行走山村,靠的是本事!是“氣”場!你們愛怎麼看怎麼看,愛怎麼說怎麼說,隻要銅板是實的,燒雞是香的,彆的,都是浮雲!

他依舊每天樂嗬嗬地去“味屋”“上班”,樂嗬嗬地享用加了料的藥膳,樂嗬嗬地數著日子等分紅。偶爾望向村子方向,看到炊煙裊裊,人影綽綽,他會咂咂嘴,心想:等咱錢攢夠了,也去鎮上買個大宅子,娶個漂亮媳婦,天天吃燒雞!至於這身味兒?到時候用賺來的錢,泡它十個八個“淨塵湯”,還不信治不好!

他這樂觀(或者說心大)的態度,倒是讓暗中觀察他的石破天和二叔公稍稍放心。隻要這“氣源”穩定,心思單純,這生意就能做下去。至於村裡的那些暗流和雜音,隻要控製在一定範圍內,不影響大局,便由它去吧。

然而,無論是樂觀的胡郎中,還是穩坐釣魚台的石破天,或是醉心研究的二叔公,都冇有意識到,這“驅穢避蟲散”帶來的,不僅僅是黑水村內部的微妙變化。當這小小藥包的名聲,隨著行商的腳步,逐漸傳出青牛鎮,流向更廣闊的世界時,它所吸引來的目光,就遠非羨慕或眼紅那麼簡單了。一些更複雜、更貪婪、也更危險的東西,正在看不見的角落,悄然滋生,並將目光,投向了這個藏在深山裡的、突然開始散發“銅臭”與“異香”的小村莊,以及村莊後山那個獨特的“氣味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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