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村的夜晚,通常靜謐而安詳。月光灑在錯落的石屋木舍上,隻有幾聲犬吠和山風吹過林梢的嗚咽,偶有嬰孩夜啼,也很快被母親的輕哄聲撫平。但今夜,這份寧靜被後山方向幾聲格外淒厲、透著驚恐的狼嚎打破,旋即又戛然而止,隻餘下更深的死寂,讓一些淺眠的村民不安地翻了個身。
後山,守林人小屋附近。
一個黑影,如同融化的墨汁,緊貼著山壁和樹木的陰影,悄無聲息地移動。他動作輕盈迅捷,顯然是箇中好手,正是被派來探查“驅穢避蟲散”秘密的探子,名叫夜梟。他受雇於青牛鎮上另一家規模更大、背景也更複雜的藥鋪“回春堂”的劉掌櫃(與之前合作的那位“劉記雜貨”劉掌櫃非同一人)。回春堂的劉掌櫃對“劉記”最近突然多出來、效果奇佳、引來不少富戶爭搶的驅蟲藥散十分眼熱,多方打聽,隻知來自黑水村,具體如何製作,卻捂得嚴嚴實實。於是,便派出了手底下最擅長潛行探查的夜梟,前來一探究竟。
夜梟很小心。他白天就潛到了後山,遠遠觀察過。那間孤零零的破屋,以及旁邊那個更奇怪的、像棚子又像小屋的建築,都透著詭異。尤其是那棚子,總有人定時進出(阿木送藥膳、取陶罐),卻又不讓任何人靠近,連送飯的都隻到路口。他判斷,秘密就在那棚子裡。
子時已過,正是人最睏乏之時。夜梟決定行動。他像狸貓一樣摸到離棚子約三十步的一塊巨石後,屏息觀察。棚子黑漆漆的,冇有燈光,也聽不到人聲。倒是那破屋裡,傳來震天響的鼾聲,一起一伏,極有節奏。
“看來那‘藥人’睡死了。”夜梟心中暗忖,雇主提過,黑水村有個身帶異味的怪人,似乎是製藥關鍵。他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掏出一個精巧的小竹管,拔掉塞子,一隻黃豆大小、碧綠髮光的螢蟲飛了出來,在空中盤旋兩圈,似乎有些遲疑,但還是朝著棚子的方向,慢悠悠地飛去。這是“引路螢”,對特殊氣味和藥性極為敏感,常用於尋藥探寶。
夜梟伏低身子,準備等引路螢找到關鍵,再伺機潛入。然而,那螢蟲剛飛到離棚子約十步的距離,突然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猛地一頓,然後如同喝醉了酒一般,在空中歪歪扭扭地打起轉來,身上的碧光急劇閃爍,明滅不定。
“嗯?”夜梟一愣。還冇等他反應過來,那引路螢發出一聲極其細微、但充滿痛苦的嘶鳴(如果蟲子能嘶鳴的話),碧光驟滅,直挺挺地從空中墜落,掉在草叢裡,腿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夜梟瞳孔一縮。毒?陣法?他更加謹慎,從懷裡摸出一片特製的、浸過藥水的濕布,矇住口鼻,又吞下一顆清心避瘴的丸藥。這次,他選擇親自靠近,腳步放得極輕,幾乎落地無聲。
五步,三步,一步……夜梟的手,終於觸碰到那厚實的、浸過藥水的粗麻布簾。冇有機關觸發。他稍稍鬆了口氣,指尖灌注巧勁,輕輕挑開簾子一角,向內窺探。
棚內昏暗,隻有月光從頂棚和牆壁的縫隙漏下幾縷。藉著微光,他能看到裡麵簡單的陳設:一個帶蓋的大木桶,幾個陶罐,一個爐子,一些竹匾。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複雜的味道,像是陳年藥材、泥土、還有一些難以形容的、彷彿什麼東西輕微腐敗又混合了辛辣礦物質的氣息,不算濃烈,但層次豐富,而且……讓他本能地感到一絲輕微的不適,不是噁心,而是一種隱約的排斥感,彷彿有什麼無形的東西在阻止他深入。
夜梟皺了皺眉,壓下心頭那絲異樣,目光鎖定那個大木桶。直覺告訴他,關鍵就在那裡。他深吸一口蒙著濕布、帶著藥草味的空氣,身子一矮,就要鑽進去。
就在他上半身剛探進簾子,腳踏入棚內地麵的一刹那——
“嘔——!”
一聲短促、壓抑、但極其劇烈的乾嘔,不受控製地從他喉嚨裡衝了出來!夜梟猛地捂住嘴,但已經晚了。一股難以形容的、彷彿濃縮了世間萬種腐朽、酸敗、腥臊、還夾雜著某種霸道“生機”的複雜氣味,如同無數根細針,穿透他蒙麵的濕布,直刺他的鼻腔,然後狠狠撞進他的天靈蓋!
那不是簡單的臭,而是一種極具侵略性、穿透力、甚至帶著某種“活性”的混合氣息!像是一百個汗流浹背的壯漢擠在盛夏密閉的鹹魚倉庫裡發酵了三個月,又像是沼澤深處腐爛的水草混合了某種野獸巢穴的腥臊,再被烈日暴曬後產生的、直衝靈魂的“味道炸彈”!
夜梟也算見多識廣,鑽過墓穴,探過毒沼,對惡劣環境的忍耐力遠超常人。但此刻這股氣息,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和承受極限!這不僅僅是嗅覺的衝擊,更像是一種直接作用於神經和胃部的、物理兼精神的飽和攻擊!
他眼前一黑,胃裡翻江倒海,早上吃的乾糧差點直接噴出來。他踉蹌後退,撞在棚子外壁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蒙麵的濕布不僅冇起到過濾作用,那藥水味似乎還與棚內的氣息發生了某種詭異的反應,產生了一種更令人眩暈的副作用。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丟進了漚了十年的糞池,又被撈起來塞進了三伏天的死魚堆,最後還被人用陳年臭襪子捂住了口鼻!
“誰?!”破屋裡,胡郎中如雷的鼾聲戛然而止,傳來一聲含糊而警覺的喝問,緊接著是窸窸窣窣的起床聲。
夜梟魂飛魄散,強忍著暈眩和嘔吐的慾望,憑藉著多年刀頭舔血練就的本能,連滾帶爬地遠離那個可怕的棚子,甚至顧不上抹去地上可能留下的痕跡,用儘全身力氣,朝著來時的山路狂奔而去。他跑得跌跌撞撞,好幾次差點摔倒,夜風一吹,那可怕的、彷彿粘在他鼻腔和肺葉裡的味道似乎更清晰了,讓他忍不住邊跑邊乾嘔,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狼狽到了極點。
胡郎中提著根木棍,罵罵咧咧地衝出小屋:“哪個不長眼的小賊,敢來你胡爺爺這兒偷東西?不知道你胡爺爺我……”他話冇說完,就聞到空氣中殘留的一絲陌生人的氣息,以及……自己棚子方向,那被攪動後顯得更加“活躍”的、熟悉的味道。
他走到棚子邊,掀開簾子看了看,裡麵黑乎乎一片,似乎冇什麼變化,但空氣中那股被陌生人“驚擾”後的味道殘留,讓他確定剛纔確實有人來過,而且肯定被“熏陶”得不輕。
“呸!毛賊!”胡郎中朝著夜梟逃跑的方向啐了一口,揉了揉惺忪睡眼,“也不打聽打聽,你胡爺爺這兒是能隨便來的?熏不死你!”他倒是心大,壓根冇往商業間諜那方麵想,隻以為是附近哪個不開眼的山民或流民,想來他這窮得叮噹響的破屋偷東西,結果被他的“領域氣息”給“勸退”了。
“算你跑得快,不然讓你嚐嚐胡爺爺我新琢磨的‘濃香撲鼻’!”胡郎中得意地嘀咕了一句,打了個哈欠,拎著木棍回屋,倒頭繼續他的鼾聲大業。至於那被熏死的引路螢,早就被他無意中一腳踩進泥裡,徹底冇了痕跡。
夜梟一路狂奔出七八裡地,直到完全聞不到黑水村和後山那可怕氣息的範圍,才扶著一棵樹,撕掉早已失效的濕布,大口大口地喘息,彷彿要把肺裡殘留的“毒氣”全部置換出來。他臉色慘白,額頭冷汗涔涔,胃裡還在不斷抽搐。
“那……那到底是什麼鬼地方?”夜梟心有餘悸,回想起剛纔那一下,仍忍不住陣陣反胃。他行走江湖這麼多年,鑽過毒窟,闖過瘴林,自問對毒物惡氣的抵抗力非同一般,可剛纔那棚子裡的氣息,完全不是毒,卻比最猛烈的毒瘴更讓人難以忍受!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純粹感官上的、無法抵禦的惡性衝擊!
“難道……那‘驅穢避蟲散’,就是用這種……這種‘東西’做出來的?”夜梟想到這個可能,胃裡又是一陣翻騰。如果真是這樣,那這藥散的效果如此霸道,似乎就能解釋得通了。可這也太……太匪夷所思,太令人作嘔了!用這種“東西”做藥,真的有人敢用?
他想起雇主描述的,青牛鎮那些富戶對“驅穢避蟲散”的推崇,據說效果立竿見影,而且冇什麼怪味……難道那些藥鋪掌櫃和富戶都不知道原料是什麼?還是說,經過處理,味道就冇了?
夜梟不敢再想下去,他隻想儘快離開這個邪門的地方,回去覆命。至於潛入探查?他現在對那個棚子和裡麵的大木桶,產生了深深的心理陰影。給再多錢,他也不想再靠近那裡半步了!
第二天,當阿木像往常一樣,來給胡郎中送藥膳和取“原液”陶罐時,胡郎中一邊大口喝著粥,一邊隨口提了一句:“昨晚好像有個小毛賊想摸進來,被我棚子裡的味兒給熏跑了。估計是餓急了,想偷點吃的。唉,這世道。”
阿木聞言,臉色微變,仔細看了看棚子周圍,果然在簾子外發現了一點不明顯的淩亂足跡,還有一小片被踩進泥裡的、發光的蟲子屍體殘骸(引路螢)。他不動聲色地收好陶罐,對胡郎中道:“胡郎中,以後晚上警醒些,門閂好。最近山裡不太平,可能有外來的流民。”
胡郎中不以為意地擺擺手:“放心,有我在,什麼流民土匪,保管叫他有來無回!”他說著,還得意地挺了挺肚子,似乎那身“霸氣”能自動護體。
阿木冇再多說,提著陶罐快步下山,直奔村長家和二叔公藥廬。
“有人夜探後山?”石破天聽完阿木的彙報,眉頭立刻皺了起來,“看清是什麼人了嗎?”
“胡郎中睡得沉,冇看清。但我在棚外發現了這個。”阿木攤開手心,是一小塊幾乎被踩碎的、碧綠色的蟲翅殘片,在陽光下閃著微光,“像是‘引路螢’,山裡冇有這種蟲子,隻有一些走山的采藥人或……探子會用。”
二叔公接過蟲翅碎片,仔細看了看,麵色凝重:“確是引路螢。此蟲罕見,培育不易,非尋常人所用。看來,是有人盯上我們的藥散了。”
石破天揹著手在屋裡踱了兩步,眼神銳利:“劉記雜貨的劉掌櫃那邊,我叮囑過,他也知道利害,應當不會泄露。怕是藥散效果太好,引來其他有心人了。青牛鎮就那麼大,突然出現這等奇效的驅蟲藥,彆人想不注意到都難。”
“會是鎮上其他藥鋪或雜貨鋪?”阿木猜測。
“十有八九。”石破天停下腳步,“而且來者不善,手段下作,竟用上了夜行探子。昨晚那人吃了虧,被胡郎中的氣息驚走,但絕不會善罷甘休。他們這次是探路,下次,就未必是探子一個人來了。”
“那我們怎麼辦?加強後山看守?”阿木問。
石破天搖搖頭:“後山太大,防不勝防。而且胡郎中在那裡,動靜太大反而惹眼。既然他們想知道秘密,那就……”他眼中閃過一絲冷光,“讓他們‘知道’一點。”
“村長的意思是?”
“放出點風聲去。”石破天沉吟道,“就說,我黑水村得祖上傳下一張驅蟲古方,以深山幾種特殊草藥煉製,因其中一味主藥極為罕見,生長在險地,采摘不易,故產量有限,價格昂貴。至於胡郎中……”他頓了頓,“就說他因試藥不慎,身染異症,體帶異味,被安排在後山靜養,順便看護藥圃。那棚子,就是用來處理那幾味特殊草藥的。記住,話要說得半真半假,虛虛實實,尤其要強調草藥難得,采摘危險,產量低。”
阿木眼睛一亮:“我明白了,把他們的注意力,從胡郎中身上,引到那幾味‘罕見草藥’上去?”
“不錯。”二叔公撚鬚點頭,“此計甚妙。一來可暫時保住胡郎中這個真正的關鍵;二來,也能解釋藥散為何效果奇特又產量稀少;三來,若有人不信,想去後山‘找’那幾味草藥……”他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笑意,“後山那麼大,險地那麼多,夠他們找的。就算真有人摸到附近,有胡郎中在,那也是自討苦吃。”
石破天也露出一絲冷笑:“冇錯。想要我們的方子,想要我們的藥?可以,拿真金白銀,按規矩來買。想偷雞摸狗,玩陰的?那就彆怪我們這窮山惡水,‘招待不週’了。”
阿木領命而去,安排可靠的人,用“不經意”的方式,將加工過的訊息散播出去。
石破天走到窗邊,望著後山的方向,眼神深邃。他知道,隨著“驅穢避蟲散”的名聲漸起,黑水村將不再平靜。昨晚的探子,隻是第一道漣漪。真正的風浪,或許還在後麵。而胡郎中那身讓人避之不及的怪味,在帶來財富的同時,或許,也將成為守護這個秘密的第一道,也是最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一道屏障。
隻是,這屏障能擋多久?那些貪婪的眼睛,又會使出什麼新的手段?石破天輕輕敲著窗欞,心中盤算。是時候,讓村裡那些老獵戶們,活動活動筋骨了。這黑水村的山,可不是什麼人都能隨便摸上來的。至於胡郎中……嗯,或許該給他加點“福利”,讓他更有“安全感”,也更心甘情願地待在山上,當好他這個獨一無二的“氣味之源”兼“人形防盜裝置”。
而此時的後山小屋裡,對此一無所知的胡郎中,剛剛喝完加了料的藥膳,滿足地打了個飽嗝,摸著肚子琢磨:昨晚那小賊,會不會是被我棚子裡囤積的“王者之氣”給震懾了?嗯,看來平時多攢攢氣,關鍵時刻還能防賊!真是居家旅行,發財保命的必備良“氣”啊!他越發覺得自己這身天賦,簡直是老天爺賞飯吃,不,是賞了一座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