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村的“驅穢避蟲散”生意,在村長石破天的謹慎操持下,悄無聲息地展開了。第一批成品,大約二十來斤灰褐色藥粉,被仔細分裝進拳頭大小、用油紙密封、外麵還糊了一層防潮桐油紙的小包裡,每包約莫一兩重。由村裡常年往來山外、口風最緊、也最可靠的老行商陳伯,夾帶在其他山貨藥材裡,帶去了幾十裡外最繁華的青牛鎮試水。
石破天冇敢大張旗鼓,隻叮囑陳伯,找相熟的、信譽好的雜貨鋪或藥鋪,私下推薦,說是山裡老獵戶家傳的驅蟲避蛇秘方,效果奇佳,但數量有限,先看看行情,莫要聲張。價格也定得不低,一小包敢要五十文錢,抵得上好幾斤上好的山豬肉了。村裡不少人覺得這價定得太高,怕是賣不出去。但二叔公堅持,說此物煉製不易,材料難得(主要指胡郎中的“原液”),且效果遠超尋常驅蟲藥,值這個價。石破天權衡之下,決定信二叔公一回。
陳伯去了五六日。這五六日裡,黑水村表麵平靜,實則暗流湧動。知道內情的幾個族老和參與製藥的幾戶人家,心裡都像揣了隻兔子,七上八下。這畢竟是村子第一次嘗試賣這種“獨門秘藥”,成則多一條財路,敗則白忙一場,還搭進去不少本錢(主要是二叔公的藥材和人力)。胡郎中在後山倒是穩坐釣魚台,每天雷打不動去“味屋”“上班產氣”,閒暇時就掰著手指頭算,一斤藥粉能分十包,二十斤就是二百包,一包五十文,總共就是……他數學不太好,算了半天纔算清是一萬文,也就是十貫錢!一成利就是一貫錢!一貫錢啊!能買多少燒雞醬肉?胡郎中想著想著,口水都快流出來了,隻覺得“坐桶”的一個時辰也不那麼難熬了,甚至開始琢磨著是不是該“加班”多產點“原液”。
就在這種期待與忐忑交織的氣氛中,陳伯回來了。去的時候一臉謹慎,回來的時候,卻是滿麵紅光,腳步生風,背後那個原本裝藥的揹簍空空如也。
“賣了!全賣了!”陳伯一進村長家院子,就壓低聲音,卻難掩激動地對迎出來的石破天和二叔公說道,“不隻是賣了,是搶光了!五十文一包,冇還價!那‘劉記雜貨’的劉掌櫃,先是要了兩包試貨,第二天一早就找上門,把剩下的全包圓了!還拉著我問,還有多少存貨,他全要!價格好商量!”
“全要了?價格好商量?”石破天沉穩的臉上也露出訝色,“效果如何?可有說道?”
“嘿!村長,二叔公,你們是冇看見!”陳伯一拍大腿,眉飛色舞,“劉掌櫃說了,那藥粉神了!他鋪子裡常年鬨耗子,糧垛、布匹都被禍害過,用了好多法子都不頂用。拿回去的當晚,他就按吩咐,在牆角糧垛邊撒了一點。您猜怎麼著?第二天一早,鋪子裡的夥計就發現,好幾隻大耗子直挺挺躺在過道裡,不是死了,是暈了!還有的慌不擇路往外跑,撞翻了貨架!鋪子角落那些蟑螂、潮蟲,更是一個不見!劉掌櫃自己家宅子大,後院樹多,夏天蚊蟲多得能抬人,他讓人在院子四周灑了藥粉,當晚他就在院子裡乘涼,愣是冇被蚊子咬一個包!把他給喜的,直呼是神仙給的方子!”
陳伯灌了一大口茶水,繼續道:“這還不算,劉掌櫃有個親戚是開書肆的,最怕蠹蟲蛀書。劉掌櫃送了他一包試用,結果書肆裡那些陳年舊書裡的蠹蟲,冇死的也全跑出來了,把書肆老闆嚇了一跳,然後就是狂喜!現在青牛鎮上好些個糧鋪、布莊、書肆的老闆,都聞著風,到處打聽這藥粉的來路呢!劉掌櫃還讓我千萬保密,說有多少貨他都吃下,價錢可以再漲點,就怕彆人跟他搶!”
石破天和二叔公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驚喜。成了!而且效果比預想的還要好!
“陳伯辛苦了。”石破天穩住心神,“此事你辦得穩妥。劉掌櫃那裡,先不急著答應。就說此藥配製極難,材料稀缺,產量有限,我們需要時間籌備下一批貨。價格嘛……既然效果如此之好,供不應求,六十文一包,你看他能否接受?”
“六十文?”陳伯眼睛一亮,“我看行!劉掌櫃是明白人,知道好東西不愁賣。我下次去就跟他說。”
“產量方麵……”石破天看向二叔公。
二叔公撚鬚沉吟:“如今每日‘原液’所得有限,煉製也需時日。以目前來看,全力趕工,每月最多可得藥粉三十斤左右。若要增產,要麼增加‘原液’采集次數或時長,要麼改進煉製之法。胡郎中那邊……”他頓了頓,“每日兩個時辰,已是極限,再久恐傷其根本,且‘原液’品質或會下降。改進煉製,老夫還需琢磨。”
每月三十斤,分裝三百包,若按六十文一包算,便是十八貫錢!扣除材料、人工(主要是二叔公和幫忙的村民),胡郎中得一成,也有一貫八百文。對黑水村這樣的小山村來說,這幾乎是橫財了!要知道,往年村裡賣山貨藥材,辛苦一年,各家各戶分到手,也不過幾貫錢。
石破天心中飛快盤算,臉上卻不露聲色:“就按三十斤算。物以稀為貴,每月三十斤,正好。陳伯,下次去,就帶三十斤。價格咬死六十文,若劉掌櫃嫌少,就說隻有這麼多,愛要不要。但可暗示,若合作愉快,日後可優先供他。”
“明白!”陳伯點頭,生意經他懂,越是緊俏,買家越上心。
訊息雖然被石破天嚴令保密,但村裡冇有不透風的牆。尤其是參與製藥、幫忙收集草藥、晾曬研磨的幾戶人家,多少猜到了這“驅穢避蟲散”賣得極好。再加上陳伯回來時那掩飾不住的喜氣,和隨後幾日,村長家、二叔公家以及那幾戶人家突然改善的夥食(偶爾飄出的肉香是瞞不住人的),“藥粉賺大錢了”的訊息,如同長了翅膀,很快在村裡小範圍傳開了。
村民們看向後山“味屋”方向的眼神,再次發生了變化。以前是嫌棄、好奇、看熱鬨,現在,則多了幾分熱切和羨慕。誰能想到,那熏暈過族老、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胡大膽”,那身怪味,竟然真能變成白花花的銀子?雖然大部分錢是村子和二叔公的,但胡郎中不也有一成嗎?坐在那怪模怪樣的棚子裡“出出氣”就能分錢,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啊!
於是,胡郎中的處境,發生了微妙而滑稽的轉變。
雖然他還是被要求待在後山,無事不得入村,但村民們對他的態度,明顯“熱情”了許多。以前送飯,是把籃子放在路口大石上就走,現在,負責送飯的村民(通常是鐵山安排輪值的年輕後生),會隔著老遠,扯著嗓子喊:“胡郎中!吃飯了!今天有肉!”雖然依舊不敢靠近,但那語氣裡的笑意和隱約的巴結,胡郎中隔著幾十步都能感覺到。
偶爾有村民上山砍柴或采藥,遠遠看到胡郎中在小屋前活動,也會主動揮手打招呼:“胡郎中!忙著呢?氣色不錯啊!”雖然依舊不會靠近,但那笑容,比以前真誠了不知多少倍。
連以前見了他就齜牙的土狗,現在看到他,雖然還是躲著走,但尾巴似乎搖得冇那麼僵硬了?當然,也可能是胡郎中的錯覺。
最讓胡郎中受寵若驚的是,幾天後,當初被他“熏暈”的三叔公,竟然讓孫子攙扶著,親自來到後山路口(當然,停留在上風口二十步開外),隔著老遠,中氣不足地喊話:“胡家小子!以前的事,過去就過去了!好好為村子出力,村子不會虧待你!好好乾!”
胡郎中當時正在屋前空地上做著他自創的、毫無章法的“舒展氣息操”(其實就是伸懶腰加胡亂扭動),聞言差點一個趔趄摔進草叢裡。他忙不迭地對著三叔公的方向作揖,聲音都激動得變了調:“三叔公您老人家放心!我一定好好乾!為村子發光發熱!不,是發氣!發好氣!”
等三叔公被孫子攙走,胡郎中站在原地,叉著腰,望著群山,胸中豪情萬丈。看見冇?我胡一刀,終於憑自己的“本事”,贏得了尊重(和金錢)!雖然這尊重的距離有點遠,但畢竟是尊重不是?
他“坐桶”產氣的積極性更高了。甚至開始主動要求“加班”,被二叔公嚴詞拒絕,理由是“細水長流,不可竭澤而漁”,讓他頗感遺憾,覺得自己一身“正氣”無處揮霍。
然而,好景不長。金錢的光芒固然誘人,但隨之而來的,不僅是笑臉,還有暗處的眼紅和猜疑。
這“驅穢避蟲散”效果如此神奇,價格又賣得這麼高,到底是怎麼做出來的?二叔公說是祖傳秘方改良,但以前怎麼冇見他拿出來?而且製藥的地方神神秘秘,就在後山那間怪棚子裡,由胡郎中“親自參與”,還不讓旁人靠近。胡郎中那身怪味,大家是知道的。難道這藥……跟胡郎中那身味兒有關?
一些心思活絡的村民開始私下嘀咕、猜測。尤其是那些冇有參與製藥、也冇能從中直接分到好處的村民,心裡難免泛酸。憑什麼那胡胖子,一個外來戶,還是個“瘟神”,就因為一身怪味,就能坐在那裡“出氣”分錢?他們辛辛苦苦上山打獵、下地乾活,一年到頭也掙不了幾個子兒。
於是,關於“驅穢避蟲散”的謠言,開始在村裡隱秘地流傳開來。
“聽說了嗎?那藥粉,好像是用胡大膽的……汗垢,加上童子尿,還有後山陰溝裡的泥,一起熬的!”
“瞎說!我聽說是在那棚子裡,用胡大膽的體氣,熏染什麼草藥,那草藥吸了毒氣,纔有驅蟲的效力!”
“毒氣?那藥粉不會有毒吧?用了會不會出事?”
“誰知道呢……反正我是不敢用。那味兒,想想都膈應。”
“可劉掌櫃他們用了,都說好啊……”
“那是他們不知道咋做的!知道了誰還敢用?”
“就是,拿一身臭味換錢,這錢……拿著不臊得慌?”
風言風語,不可避免地被輪值看守路口、或者參與製藥的村民聽到,又傳到了石破天和二叔公耳中。石破天臉色沉了下來,二叔公則是氣得鬍子直翹。
“無知!愚昧!”二叔公在藥廬裡踱步,“老夫以數十味草藥精心配製,佐以石蕊草中和吸附,方得此驅穢良藥,怎會與汗垢穢物相關?胡郎中氣息雖特,經老夫煉製,早已化濁為清,隻留驅蟲辟穢之效!這些人,見不得彆人好,便信口雌黃!”
石破天倒是冷靜些:“二叔公息怒。人心如此,見利則疑。此事需妥善處置,否則謠言愈演愈烈,恐生事端,壞了這剛剛起步的生意。”
“村長打算如何處置?”二叔公問。
石破天沉吟片刻:“堵不如疏。既然有人好奇,那便讓他們‘看’一看。當然,不是看核心的煉製之法,而是讓他們知道,此藥得來不易,工序繁雜,絕非什麼汙穢之物製成。找個時機,讓幾個平日裡話多、有威望的村民,遠遠地、‘偶然’看到部分不緊要的工序,比如草藥研磨、混合,再由你或陳伯,不經意間透露些采藥不易、煉製費神的話。至於胡郎中那邊……”
他頓了頓:“他依舊是關鍵,但也是最大的‘話柄’。得讓他更‘有用’,更‘不可或缺’,讓村裡人覺得,離了他,這生意就做不成。具體……我自有安排。”
二叔公點點頭,也隻能如此。隻是看著窗外後山的方向,他心中隱隱有些不安。胡郎中那身氣息,是福是禍,如今看來,還真難說清。財帛動人心,也能招人嫉。這“驅穢避蟲散”的生意,怕是不會一直這麼順風順水了。
而後山小屋裡,對此一無所知的胡郎中,剛剛結束了一次“高效產氣”(他自封的),正美滋滋地捧著一碗加了幾片臘肉的“特製藥膳”,一邊吸溜,一邊掰著手指頭重新計算這個月可能的分成,並認真思考著,等錢發下來,是先去鎮上買隻燒雞,還是先做身新衣服(雖然可能很快又會被“醃”入味)。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這身“生財之氣”,在帶來實實在在的銅板的同時,也在黑水村平靜的表麵下,悄然激起了一股暗流。而他這個“氣味源泉”,正處在這暗流湧動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