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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界碑與臭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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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保持著以胡郎中為圓心的“安全隔離區”)在夜梟的指引下,繼續向東北方向行進。胡郎中身上那股混合了“十裡飄香倒”、汗臭、以及各種藥材、泥土的霸道氣味,如同實質的屏障,所過之處,蟲蟻退避,連林間的鳥兒都驚飛不少。

葛郎中捏著鼻子走在最前麵,時不時回頭嫌棄地瞪胡郎中一眼。楚玉、老木、李木默默拉開距離,表情複雜。沈清歡和銀鈴相互攙扶著,臉色發白,顯然被熏得夠嗆。周大山還在半昏迷中被老木和李木輪流揹著,倒是因禍得福,聞不到這“人間極品”的味道。夜梟走在隊伍中間,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中除了虛弱,還多了一絲極力忍耐的意味。

“我說胡胖子,”葛郎中終於忍不住,頭也不回地抱怨,“你就不能想個辦法,把你身上那味兒處理處理?知道的以為咱們是在逃難,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是移動的五穀輪迴之所(茅房)成精了!”

胡郎中哭喪著臉,他自己也被熏得頭暈眼花:“葛老,這真不怪我啊!是您教我的,是藥三分毒,我這‘十裡飄香倒’雖然失敗了,但用料都是實打實的好東西啊!臭魚爛蝦是東市王婆家最臭的,脂粉是西街劉寡婦珍藏了二十年的,十八種臭草是我親自去亂葬崗旁邊采的,那都是精華中的精華!誰知道混在一起發酵了,勁兒這麼大……而且,剛纔不是它立功了嗎?要不是我,夜梟姑娘就危險了!”

“你還有臉說!”葛郎中氣得跳腳,“你那叫立功?那叫同歸於儘!殺敵一千,自損一萬!不對,是殺敵一百,熏跑一千,噁心一萬!我現在看什麼都覺得是黃的,聞什麼都帶股臭魚味!我告訴你,等到了有水的地方,你第一個給我跳下去洗,洗不乾淨就彆上來!”

“跳,一定跳!我跳三遍!不,跳十遍!”胡郎中連忙保證,心裡卻嘀咕,這荒山野嶺的,哪來的水?有也怕是泥潭。

夜梟忽然停下腳步,側耳傾聽片刻,又看了看周圍的地形和樹木,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快到了。前麵,穿過那片林子,應該就能看到界碑了。”

眾人精神一振,也顧不上嫌棄胡郎中了,加快腳步。果然,穿過一片相對稀疏的灌木林後,前方出現了一小片相對平坦的開闊地。開闊地的邊緣,靠近一處陡峭山壁的位置,立著一塊半人高的、灰黑色的石碑。

石碑飽經風霜,表麵佈滿苔痕和風雨侵蝕的痕跡,但上麵刻著的三個古樸大字,依舊清晰可辨——黑水村。

“到了!終於到了!”胡郎中差點喜極而泣,就想往前衝。

“站住!”夜梟和葛郎中幾乎同時喝道。

夜梟警惕地打量著四周,尤其是界碑附近的地麵、草叢和樹木。葛郎中則眯著三角眼,鼻子微微翕動,似乎在嗅著什麼。

“怎麼了?”楚玉握緊短矛,也察覺到一絲不尋常。這地方太安靜了,連風聲都似乎小了許多。

“界碑附近,應該有村裡人佈置的預警機關或者標記。”夜梟低聲道,從地上撿起一塊小石子,輕輕扔向界碑前方的空地。

石子落地,咕嚕嚕滾了幾圈,冇有任何動靜。

“冇有陷阱?”胡郎中鬆了口氣。

“未必。”葛郎中指著界碑旁邊幾叢看起來格外茂盛、顏色也格外深綠的雜草,“看那些草,長得太整齊了,像是有人定期修剪。還有,你們聞到了嗎?除了胡胖子身上的味兒,還有一股很淡的、類似艾草混合了硫磺的味道。”

經他提醒,眾人也隱約嗅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略帶刺激性的氣味,被胡郎中身上的“主味”掩蓋,幾乎難以察覺。

夜梟點頭:“是村裡特製的驅蟲避獸的藥粉,也有警示作用。外人闖入,氣味會發生變化。我們直接過去,可能會被當成入侵者。”

“那怎麼辦?喊話?對暗號?”胡郎中撓頭。

夜梟冇有回答,而是從懷中取出一枚看起來像是某種黑色石頭磨製而成的、拇指大小、形狀不規則的墜子,走到界碑前,將墜子輕輕按在界碑左下角一個不起眼的、似乎天然形成的凹陷處。

片刻之後,界碑側麵的一塊石板,竟然悄無聲息地滑開,露出一個拳頭大小的孔洞。夜梟從孔洞裡取出一截空心竹管,竹管裡塞著一小卷獸皮。

她展開獸皮看了看,上麵用炭筆畫著一些簡單的符號和線條。夜梟看完,眉頭微皺,但隨即舒展開,將獸皮卷好塞回竹管,放回孔洞,石板又無聲合攏。然後,她將黑色石墜掛回脖子上,對眾人道:“可以過去了。跟著我,踩我走過的地方,一步也不要錯。”

眾人依言,小心翼翼,踩著夜梟的腳印,走向界碑。路過那幾叢深綠色雜草時,果然聞到那股艾草硫磺味濃了一些,但並無其他異狀。

穿過界碑,彷彿踏入另一個世界。眼前的林木不再是那種單調的灰白色,變得多樣起來,空氣也似乎清新濕潤了許多,隱約能聽到遠處潺潺的水聲。更重要的是,眾人心頭那股一直縈繞的、被窺視和被危險籠罩的壓抑感,似乎減輕了不少。

“這就是黑水村的範圍了?”胡郎中好奇地東張西望,感覺和外麵也冇什麼太大不同,就是樹多了點,草深了點。

“還冇到村子。這裡隻是外圍警戒區,真正的村子,還要往裡走一段。”夜梟解釋道,她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回到熟悉的環境,似乎讓她安心不少。

就在這時,前方的樹林裡,忽然傳來一陣“沙沙”的聲響,像是有人快速穿行。

“有人!”楚玉立刻警惕,將夜梟護在身後。老木和李木也拔刀戒備。

夜梟卻抬手示意他們放鬆:“是村裡人。”

果然,幾道矯健的身影從樹林中閃出,落在眾人麵前。是三個穿著粗布短打、皮膚黝黑、眼神銳利的青年漢子,手裡拿著獵叉、弓箭和柴刀,一副山民獵戶打扮,但行動間透著一股乾練和警惕。

為首的是個方臉濃眉的漢子,約莫三十來歲,目光在夜梟身上停留片刻,尤其是看到她慘白的臉色和身上的血跡時,眉頭一皺,但並未多問,隻是抱拳沉聲道:“夜梟姑娘,你回來了。這幾位是?”

他的目光掃過葛郎中等人,在狼狽不堪、渾身血跡、還揹著昏迷周大山的楚玉三人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又在散發著“恐怖”氣味的胡郎中身上……飛快掠過,嘴角似乎微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

夜梟上前一步,聲音雖弱,但清晰:“鐵山大哥,是我。這幾位是我的朋友,路上遇到些麻煩,多虧他們相助。這位葛郎中醫術高明,救過我的命。我們需要進村,見村長。”

名叫鐵山的方臉漢子目光在葛郎中身上停留片刻,又看向夜梟,似乎在確認什麼。夜梟輕輕點了點頭。

鐵山這才一揮手,他身後兩個漢子收起武器,但眼神中的警惕並未完全散去。鐵山對夜梟道:“村長在祠堂。夜梟姑娘,你的傷……”

“不礙事,先去見村長要緊。”夜梟打斷他,語氣堅決。

鐵山不再多說,側身讓開道路:“請跟我來。夜梟姑娘,你走前麵。這幾位……朋友,請跟緊,不要亂走,村裡有些佈置,外人容易誤觸。”

他特意看了一眼胡郎中,補充道:“尤其是……注意腳下,還有,儘量離界碑附近的‘淨氣草’遠一點。”

胡郎中不明所以,連連點頭:“一定一定,我保證不亂走,不亂摸,不亂聞……”他心想,我身上這味兒,還有什麼草能比這更“淨氣”?

眾人跟著鐵山三人,沿著一條被雜草半掩、極為隱蔽的小徑,向山林更深處走去。路上,鐵山三人不再說話,隻是沉默地帶路,目光不時掃視四周,警惕性很高。葛郎中等人也保持著沉默,暗自觀察。這黑水村外圍,看似尋常,但仔細觀察,能發現不少人工修飾和隱藏的痕跡,比如某些樹木上不起眼的刻痕,路邊看似隨意堆放的石頭似乎有某種規律,空氣中那股淡淡的艾草硫磺味始終若有若無。

走了一炷香時間,眼前豁然開朗。一條清澈見底的山澗蜿蜒而過,水聲潺潺。山澗對麵,是一片依山而建、錯落有致的木屋和石屋,大約有幾十戶人家,規模不大,但屋舍儼然,阡陌交通,雞犬相聞,竟是一派寧靜祥和的山村景象。村口立著兩根粗大的、雕刻著奇異花紋的木柱,似乎是寨門。

這就是黑水村?與想象中神秘、詭異、與世隔絕的隱世村落不同,眼前的山村看起來普通而安寧,除了位置隱蔽些,似乎與尋常山野村莊並無太大不同。

然而,當鐵山帶著他們踏上那座橫跨山澗的簡易木橋,即將進入村口時,異變突生!

隻見村口那兩根雕刻花紋的木柱頂端,原本靜止不動的、像是裝飾物的兩個黑色木雕鳥頭,忽然“哢嚓”一聲,齊齊轉動,空洞的“眼睛”對準了正在過橋的眾人!

緊接著,眾人腳下看似堅實的木橋橋麵,其中幾塊木板猛地向下翻轉!而兩側看似普通的藤蔓,也如同活了過來,閃電般彈出,朝著眾人小腿纏來!

“小心!”鐵山厲聲喝道,但他和兩個同伴似乎早有預料,敏捷地向後躍開,避開了陷阱範圍。

夜梟臉色一變,急道:“是警戒機關!外人未經許可靠近村口就會觸發!快退!”

但眾人正在橋中央,事發突然,距離對岸和回頭上岸都有一段距離!楚玉、老木、李木反應極快,立刻揮動武器去砍那些纏繞過來的藤蔓。葛郎中一手拉著沈清歡,一手拉著銀鈴,急向後退。周大山被老木揹著,重心不穩,驚撥出聲。

而反應最慢、又走在隊伍最後麵、還沉浸在“終於到了安全地方”的鬆懈中的胡郎中,就倒了大黴!

他剛踏上那塊翻轉的木板,腳下猛地一空,頓時魂飛魄散:“哎呀媽呀——!”整個人失去平衡,手舞足蹈地朝橋下跌去!橋下是潺潺流淌、但不知深淺、佈滿亂石的山澗!

更要命的是,就在他即將跌落、驚恐萬狀、四肢亂揮之際,他懷裡那個裝著各種“寶貝”藥粉的小布包,因為之前的劇烈運動和剛纔的驚嚇,本就鬆散的結釦,徹底崩開!

“嘩啦——!”

五顏六色、各式各樣的藥粉、藥丸、藥膏、以及一些黏糊糊、散發著古怪氣味的未知液體,如同天女散花,又像是打開了潘多拉魔盒,從他懷裡傾瀉而出,在陽光下形成一團絢麗而致命的“雲霧”,劈頭蓋臉,籠罩了他自己,也籠罩了以他為中心、半徑數尺的範圍!

“我的藥——!”胡郎中在半空中發出心痛的慘叫。

而那些被拋灑出來的藥粉藥液,在空氣中混合、碰撞、反應……

首先是之前剩下的“辣眼斷魂砂”和“奇癢鑽心粉”,迎風飛揚,糊了離他最近的、正試圖抓住他的李木一臉。

“啊!我的眼睛!好癢!”李木慘叫一聲,捂著臉,腳下打滑,差點也跟著掉下去。

緊接著,幾種不同顏色的藥粉混合在一起,似乎發生了奇妙的化學反應,騰起一小股淡黃色的煙霧,散發出一股濃烈到極致的、類似腐爛雞蛋混合了死老鼠、又在盛夏太陽下暴曬了三天三夜的惡臭!

“嘔——!”距離最近的鐵山和他的兩個同伴,首當其衝,被這股突如其來的、超越人類想象極限的惡臭正麵擊中,三人臉色瞬間由黑轉綠,由綠轉白,胃裡翻江倒海,彎腰乾嘔起來,連武器都快拿不穩了。

而與此同時,那些黏糊糊的藥液,有一些濺到了翻轉的機關木板上,還有一些灑在了彈射而出的藤蔓上。令人瞠目結舌的一幕發生了:

那些原本靈活如蛇、堅韌無比的藤蔓,在被藥液沾染的瞬間,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黑、枯萎、癱軟下去,彷彿被濃硫酸澆過一般!而那塊翻轉的機關木板,被藥液浸染的地方,也發出“滋滋”的輕微聲響,冒起淡淡白煙,木質迅速變得焦黑酥脆!

胡郎中“噗通”一聲,摔進了橋下的山澗裡,水花四濺。幸好山澗水不深,隻到他腰部,但冰冷的山泉水一激,讓他“嗷”一嗓子蹦了起來,也暫時衝散了一些他身上的“原味”和“新味”。

而橋上橋下,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味道與視覺雙重衝擊的“生化襲擊”給弄懵了,一時間,咳嗽聲、乾嘔聲、叫罵聲、胡郎中的嗆水聲,混作一團。

“咳咳咳……這……這是什麼味兒!”鐵山的一個同伴,一個年輕的獵戶,蹲在地上,眼淚鼻涕橫流,差點把隔夜飯都吐出來。

“我的藤蔓!淨蝕藤!”鐵山也捂著口鼻,看著那些枯萎癱軟的藤蔓,心疼得嘴角直抽抽。這淨蝕藤是村裡特製的機關材料,堅韌無比,尋常刀劍都難斷,現在居然被幾滴不知名的藥液給腐蝕了?!

葛郎中離得稍遠,又提前屏息,受影響較小,但也被那惡臭熏得頭暈眼花。他看著在水裡撲騰的胡郎中,再看看那枯萎的藤蔓和冒煙的木板,又看看乾嘔不止的鐵山三人,最後目光落在胡郎中那個空空如也、還在滴著詭異液體的布包上,三角眼瞪得溜圓,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胡——一——刀!你他孃的……到底在身上藏了多少‘驚喜’?!”

夜梟也被這變故驚呆了,她捂著傷口,看著眼前這雞飛狗跳、臭氣熏天的一幕,又看看村口被觸發又莫名失效的機關,最後看向水裡那個狼狽不堪、還在心疼自己“寶貝”的胖子,一向清冷平靜的臉上,也浮現出一種極度複雜、難以言喻的表情。

這……就是她帶回村的朋友?村長見了,會是什麼反應?

而此刻,似乎是聽到村口的動靜,村子裡隱約傳來人聲,似乎有人正朝這邊趕來。

胡郎中從水裡爬上岸,渾身濕透,像個落湯雞,但身上那股混合了山泉水、汗臭、以及各種藥粉殘留的、更加複雜、更加“醇厚”的氣味,反而因為水的稀釋和激發,呈現出一種前調腥臊、中調腐臭、後調辛辣刺鼻的、富有層次感的、全新的、毀滅性的氣息,隨著山風,嫋嫋飄向村子的方向……

他茫然地站在岸邊,看著橋上一片狼藉,看著眾人或憤怒、或嫌棄、或驚恐、或無語的目光,再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布包,想起自己那些辛辛苦苦收集、配置的“寶貝”藥材,就這麼付之東流,頓時悲從中來,嘴巴一咧,帶著哭腔喊道:

“我的藥啊——!我攢了三年,花了無數心血,融彙古今,自創的‘百寶回春囊’啊——!全冇了!嗚嗚嗚……我的心血,我的寶貝,我的獨門秘方啊——!”

他的哭喊聲,混合著那史詩級的複雜臭氣,在山澗上空迴盪,飄向那寧靜祥和的、即將迎來一群不速之客的、神秘的黑水村。

葛郎中痛苦地閉上眼睛,捏緊了拳頭。他開始認真思考,現在把胡郎中重新扔回山澗裡,假裝不認識他,還來不來得及。

而村口方向,已經隱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幾聲驚疑不定的呼喝:

“什麼動靜?!”

“什麼味兒?怎麼這麼臭?!”

“鐵山!發生什麼事了?!”

一場雞飛狗跳、味道十足的“進村儀式”,似乎纔剛剛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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