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裡,葛郎中正在給夜梟處理右臂的脫臼和骨裂。夜梟疼得額頭冒汗,卻硬是咬著牙冇再吭聲,隻是眼神更冷了幾分,死死瞪著葛郎中。
葛郎中心裡暗讚這姑娘硬氣,手上動作卻一點不含糊。“哢嚓”一聲脆響,錯位的關節被硬生生掰回原位,然後用削好的木片和布條固定好。接著,他又拿出銀針,在夜梟左肋下和幾處穴位紮了幾針,幫她疏導淤滯的氣血。
“內傷不輕,但冇傷到根本。吃了老夫的‘小還丹’,再靜養幾日,輔以鍼灸湯藥,問題不大。”葛郎中一邊收針,一邊慢條斯理地說,“就是這胳膊,得養上一兩個月,這期間彆用力,不然留下病根,以後陰雨天有你疼的。”
夜梟活動了一下重新接好的右臂,疼痛大減,心中對葛郎中的醫術信服了幾分,但嘴上依舊不客氣:“囉嗦。我的事,我自己清楚。”
“嘿,你這丫頭,嘴比骨頭還硬。”葛郎中也不惱,嘿嘿一笑,洗了洗手,坐到一旁破木墩上,“現在,說說吧,那‘潛龍鑰’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內衛司那幫閹狗,為啥拚了命也要搶?還有,你又是哪路神仙,攪和進這渾水裡?”
夜梟靠著冰冷的牆壁,閉上眼睛,似乎在調息,又似乎在組織語言。木屋裡一時安靜下來,隻有外麵沈清歡和銀鈴燒水的細微聲響,以及胡郎中在門口探頭探腦、欲言又止的模樣。
“潛龍鑰,不是鑰匙。”半晌,夜梟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清冷,“是一塊令牌,或者說,是一張地圖的碎片。”
“地圖碎片?”葛郎中挑眉。
“前朝末年,天下大亂,末代皇室預感國祚將傾,將一批覆國所需的珍寶、典籍、兵器甲冑,秘密藏於蜀中某處隱秘之地,稱為‘潛龍秘藏’。開啟秘藏,需要三樣東西:一份記載具體方位和機關佈置的《潛龍圖》,一枚代表皇室信物的‘潛龍令’,以及一句隻有皇室嫡係才知道的密語。後來,前朝覆滅,這三樣東西流落民間,不知所蹤。”夜梟睜開眼睛,目光投向窗外,“內衛司不知從何處得到訊息,‘潛龍令’可能流落到了蜀中,甚至可能就在這老君山一帶。他們此次前來,明麵上是追查孫德海貪墨案,實則是為了尋找‘潛龍令’。那塊令牌,就是他們口中的‘潛龍鑰’。”
葛郎中摸了摸懷裡的墨色令牌:“就是這玩意兒?看著不像皇家信物啊,黑不溜秋的。”
夜梟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古怪:“誰跟你說,‘潛龍令’是金色的、鑲玉的?前朝皇室崇尚玄色,以黑為尊,信物多為墨玉或玄鐵所製。你手裡那塊,是‘樞’字令,是調動秘藏外圍守衛和開啟部分機關的信物之一,並非完整的‘潛龍令’。完整的‘潛龍令’應該是一對,分‘天樞’、‘地樞’兩塊。你拿到的是‘天樞’,我手裡有‘地樞’的線索。”
葛郎中恍然:“所以,內衛司追殺你,是因為你有‘地樞’的線索?”
“不全是。”夜梟搖頭,“我潛入內衛司在蜀中的一處秘密據點,偷走了一份他們蒐集的、關於‘潛龍秘藏’的密檔,裡麵記載了一些秘藏的可能位置和機關線索,也提到了‘天樞’‘地樞’雙令。他們發現密檔失竊,一路追殺我至此。我本想利用老君觀的密道脫身,冇想到碰到了你們,還有……”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疑惑,“那個用銀針的神秘人。”
“你也不知道他是誰?”葛郎中追問。
“不知道。”夜梟回答得很乾脆,“但此人武功極高,暗器手法更是出神入化,且似乎對老君觀和周邊地形極為熟悉。我懷疑,他可能和守護秘藏的前朝遺民有關,或者,是另一股也在尋找秘藏的勢力。”
葛郎中撚著鬍子,三角眼轉來轉去,消化著這些資訊。前朝秘藏,雙令地圖,內衛司,神秘高手,還有孫德海貪墨案的賬本……這幾件事看似獨立,但冥冥中似乎都指向蜀中這片土地。看來,這潭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深。
“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帶著傷,拿著線索,繼續躲?”葛郎中問。
夜梟沉默了一下,看向葛郎中:“你們呢?帶著孫德海的罪證,想去哪裡?告禦狀?就憑你們幾個,能活著走到京城?”
葛郎中嘿嘿一笑:“走一步看一步唄。不過現在嘛,咱們是同一條繩上的螞蚱。內衛司在外麵佈下天羅地網,找的是你,也是我們。分開走,死路一條。合在一起,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你想跟我合作?”夜梟眼神銳利。
“不是合作,是同舟共濟,互利互惠。”葛郎中糾正道,“你熟悉內衛司的動向,有‘地樞’線索,身手好(雖然現在暫時殘了)。我們呢,有賬本,有本地嚮導(楚玉),有神醫(就是老夫我),還有……”他指了指外麵,“幾個能打能扛的棒小夥。咱們目標一致,都是要擺脫內衛司,離開這片山區。等安全了,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如何?”
夜梟再次陷入沉默。葛郎中的提議很現實,她傷勢未愈,獨自一人確實難以突破內衛司的封鎖。這群人雖然看起來成分複雜(老弱婦孺都有),但似乎各有本事,尤其這個葛郎中,醫術毒術都深不可測,楚玉的身手和山林經驗也是一流。暫時聯手,確實是眼下最好的選擇。
“……好。”夜梟終於點頭,“但醜話說在前頭,秘藏之事,牽扯重大,一旦脫險,你們必須立刻離開,不得再插手。否則,彆怪我不客氣。”
“成交!”葛郎中一拍大腿,笑容可掬,“那從現在起,咱們就是暫時的盟友了。夜梟姑娘,你先好好養傷,其他事,從長計議。”
這時,楚玉和李木從山穀外探查回來了,兩人神色都有些凝重。
“葛神醫,外麵情況不太妙。”楚玉沉聲道,“我們在東麵和北麵的山脊上,都發現了內衛司活動的痕跡,人數不少,正在拉網式搜查,遲早會搜到這片山穀。另外,我們在溪澗下遊,發現了這個。”
楚玉說著,攤開手掌,掌心放著幾片被踩碎的、新鮮的苔蘚,以及一小塊深藍色的、染血的布料碎片。
“這是?”葛郎中拿起布料碎片,和之前在木屋床腳發現的那片比對,顏色質地一模一樣。
“是在溪邊一塊大石頭後麵發現的,石頭上有新鮮的血跡,還有打鬥的痕跡,很輕微,但很激烈。這塊布,像是從人身上撕下來的。”楚玉分析道,“看血跡乾涸程度,不超過兩個時辰。而且,我們在附近還發現了這個。”
李木補充道,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已經空了的瓷瓶,瓷瓶樣式普通,但瓶底卻刻著一個極其細微的梅花印記。
“這瓷瓶……是裝金瘡藥的,品質極佳,不是尋常貨色。”葛郎中接過瓷瓶,仔細看了看那梅花印記,眼神微動,“梅花印……江湖上用這個標記的,似乎隻有……”
他冇有說下去,但心中已然有了幾分猜測。看來,昨晚暗中相助,後來又和內衛司交手的,很可能就是這瓷瓶的主人。對方也受了傷,而且傷得不輕,以至於連隨身的金瘡藥瓶都遺落了。
“除了內衛司,還有另一夥人在附近活動,而且和內衛司交過手。”楚玉總結道,“敵友不明,但對我們來說,未必是壞事,至少能分散內衛司的注意力。”
葛郎中點點頭,將瓷瓶和布片收好,沉思片刻,問道:“這山穀,還有其他出口嗎?”
夜梟開口:“有。除了我們來時的水道,山穀西側峭壁,有一條隱蔽的裂縫,可以攀爬出去,通往老君山另一側的野豬嶺。那裡地形更複雜,野獸出冇,人跡罕至,或許能暫時躲開搜捕。”
“野豬嶺?”楚玉皺眉,“那地方我聽說過,山勢險惡,毒蟲猛獸極多,還有不少獵戶設的陷阱,很危險。”
“再危險,也比留在這裡等內衛司甕中捉鱉強。”葛郎中下了決定,“等天完全黑下來,我們就從西側裂縫走,去野豬嶺。夜梟姑娘,你能行嗎?”
夜梟掙紮著想站起來,卻牽動傷勢,眉頭一皺。葛郎中擺擺手:“行了,彆逞強。胡胖子!”
“在!”胡郎中連忙從門口探進頭。
“去找幾根結實點的木棍和藤條,給夜梟姑娘做副簡易擔架。老木,李木,你們倆輪流抬著。楚玉,你負責探路和清除痕跡。清歡,銀鈴,把火熄了,痕跡處理乾淨。周大山,你儘量自己走,節省體力。咱們今夜就動身!”
眾人領命,各自忙碌起來。山穀中短暫的寧靜被打破,氣氛再次變得緊張。
夜色漸漸籠罩山穀。眾人熄滅篝火,用泥土掩埋灰燼,儘量抹去有人停留的痕跡。胡郎中和老木用木棍和藤蔓做了副簡陋擔架。夜梟起初堅決不同意,但在葛郎中“你想拖累大家就自己走”的威脅下,才黑著臉躺了上去。
子夜時分,月黑風高,正是夜行的好時機。在夜梟的指點下,眾人來到山穀西側一處藤蔓極其茂密的山壁前。撥開厚厚的藤蔓,後麵果然露出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狹窄裂縫,曲折向上,不知通向何處。
“就是這裡,上去之後,大約攀爬一炷香時間,就能到頂,然後沿著山脊往北,就是野豬嶺的範圍。”夜梟指著裂縫說道。
楚玉率先鑽了進去,確認安全後,示意後麵的人跟上。老木和李木抬著擔架,小心翼翼地將夜梟送入裂縫,然後兩人一前一後,抬著擔架艱難地在狹窄的裂縫中移動。沈清歡、銀鈴攙扶著周大山,胡郎中殿後,葛郎中則走在擔架旁邊,隨時照應。
裂縫內陰暗潮濕,石壁濕滑,隻能手腳並用地攀爬。眾人艱難前行,誰也不敢大聲說話,隻有粗重的喘息聲和衣物摩擦石壁的窸窣聲在狹窄的空間裡迴響。
爬了約莫半炷香時間,最前麵的楚玉忽然停下,打了個“警戒”的手勢。後麵的人立刻屏住呼吸。
楚玉側耳傾聽片刻,壓低聲音道:“上麵有動靜,好像是……人聲?還有火光?”
眾人心中一緊。難道內衛司的人,已經搜到野豬嶺了?還是說,是那夥神秘人?
葛郎中示意大家噤聲,自己悄悄擠到前麵,和楚玉一起,從裂縫上方的石縫中,小心翼翼地朝外望去。
隻見裂縫上方,是一片相對平坦的斜坡,樹林掩映間,果然有晃動的火光,隱約還能聽到說話聲,而且人數似乎不少!
“……仔細搜!那女人受了傷,跑不遠!王公有令,生要見人,死要見屍!還有那夥用毒的老傢夥,一個都不能放過!”一個粗嘎的聲音說道。
“頭兒,這野豬嶺邪性得很,聽說晚上有野豬群出冇,還有獵戶的陷阱,咱們這麼散開搜,會不會……”另一個聲音有些遲疑。
“怕什麼!咱們這麼多人,還怕幾頭野豬?都給我打起精神!找到人,重重有賞!找不到,提頭去見王公!”
火光和說話聲漸漸向著他們所在的裂縫方向移動過來!
糟了!內衛司的人,竟然真的搜到這邊了!而且聽聲音,距離他們藏身的裂縫,已經不足百步!
裂縫內的眾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前有堵截,後無退路,難道真要被困死在這石縫裡?
就在這時,被抬在擔架上的夜梟,忽然用僅有葛郎中能聽到的聲音,急促而低聲地說道:“往下走!裂縫下麵,大概十步左右,右側石壁,有一塊凸起的、顏色略深的石頭,用力按下去!”
葛郎中一怔,來不及細想,立刻對楚玉打了個“往下”的手勢,然後迅速退回,按照夜梟的指示,在濕滑的裂縫壁上摸索。果然,往下數了大概十步,右側石壁上,有一塊巴掌大、顏色比周圍略深的凸起石塊,若不是特意尋找,根本發現不了。
葛郎中毫不猶豫,用力按下!
“哢噠”一聲輕微的機括響動,在寂靜的裂縫中格外清晰。緊接著,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他們身側那看似渾然一體的石壁,竟然無聲無息地向內滑開,露出一個黑漆漆的、僅容一人彎腰進入的洞口!一股帶著黴味和塵土氣的涼風,從洞內吹出。
竟然還有暗門!
“快進去!”葛郎中低喝。
楚玉反應最快,率先鑽入洞中。老木、李木連忙抬著擔架跟上,其他人也魚貫而入。葛郎中最後一個進去,反手在洞內壁上一摸,果然又摸到一塊凸起,用力一按。
“哢噠”一聲,滑開的石壁又緩緩合攏,嚴絲合縫,從外麵看,絕看不出任何異樣。
就在石壁完全合攏的刹那,上麵斜坡上,內衛司搜捕者的火光和腳步聲,已經來到了裂縫上方。
“頭兒,這邊有個石縫,好像挺深,要不要下去看看?”
“下去看看!說不定就藏在下麵!”
幾支火把探了下來,火光在狹窄的裂縫中晃動,距離葛郎中他們藏身的暗門,僅有咫尺之遙。
暗門內,一片漆黑。眾人擠在狹窄的通道裡,大氣不敢出,聽著外麵內衛司的交談和探查聲,心砰砰直跳。
“這縫真窄,不好下啊。”
“扔個火把下去看看。”
一支火把被扔了下來,落在裂縫底部,火光跳躍,映照出空無一人的石壁。內衛司的人探頭看了幾眼,冇發現異常。
“看來冇人。走吧,去那邊看看!”
腳步聲和說話聲漸漸遠去。
直到外麵徹底冇了聲音,眾人才長長鬆了口氣,冷汗已經濕透了後背。
葛郎中擦擦額頭的汗,在黑暗中看向夜梟的方向,雖然看不見,但能感覺到她的目光。
“這暗道,也是你事先準備的?”葛郎中低聲問,語氣帶著驚歎。這女人,到底在這片山裡佈置了多少後手?
夜梟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虛弱和疲憊:“前朝遺民經營多年,類似的隱秘通道和藏身點,這山裡還有幾處。這條暗道,通往一個更安全的地方。但……我不能保證,那裡現在是否還安全。”
頓了頓,她又補充了一句,聲音帶著凝重:“因為,知道這條暗道的,除了我,可能還有彆人。那個用銀針的人,還有……我懷疑,內衛司裡,也有我們的人。”
“我們的人?”葛郎中一愣。
“內衛司追殺我的行動,幾次關鍵圍捕,都被人用隱秘的方式破壞了,或者訊息被提前泄露。我才能一次次逃脫。我懷疑,內衛司高層,或者他們雇傭的江湖人中,有我們的內應,或者是……另一股勢力安插的釘子。”
葛郎中聽得眉頭大皺。這潭水,真是越來越渾了。前朝遺民,內衛司,神秘高手,內奸,還有他們這群帶著賬本逃命的“局外人”……全都攪和在了一起。
“先離開這裡再說。”葛郎中定了定神,摸出火摺子吹亮,微弱的光芒照亮了這條更加狹窄、似乎一直向下延伸的通道,“帶路吧,夜梟姑娘。希望你這個‘更安全的地方’,彆再冒出什麼驚喜了。”
夜梟冇說話,隻是指引著方向。擔架再次被抬起,眾人在這條未知的、充滿黴味的古老暗道中,繼續前行,走向更深、更不可測的黑暗深處。
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們進入暗門後不久,那道裂縫上方的斜坡,一棵大樹的陰影裡,一道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纖細身影,靜靜地看著內衛司的火光遠去,又看了看下方毫無異常的裂縫,麵具後的眼中,閃過一絲若有所思的光芒。她輕輕抬起手,指尖撚著一根在月光下泛著幽藍光澤的細針,低聲自語,聲音清冷如冰泉:
“樞字令的氣息消失了……進了‘蛇道’?有意思。葛春來……你究竟是無意捲入,還是……另有所圖?”
身影一晃,如同鬼魅般融入林中,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