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內火光搖曳,映照著眾人驚疑不定的臉。
“內衛司的人死了?黑衣人乾的?她還流了血?”胡郎中聲音發顫,“她……她到底是幫咱們,還是要害咱們?這密道,還能走嗎?”
老木也憂心忡忡:“萬一密道那頭是陷阱,咱們進去不是自投羅網?”
楚玉看向葛郎中,等待他的決定。葛郎中捏著那枚毒針和帶血的布料,三角眼在火光下閃爍著算計的光芒。
“走,必須走。”半晌,葛郎中緩緩開口,語氣斬釘截鐵,“留在這裡,等內衛司的大隊人馬,或者疤爺那夥殘兵找過來,就是死路一條。黑衣人殺了內衛,至少說明她和內衛司不是一夥的。她留信指路,不管出於什麼目的,眼下這條密道,是咱們唯一知道的、可能快速擺脫追兵的路。”
他頓了頓,指著絲絹:“這字跡匆忙,墨跡未完全乾透,說明她是在很緊迫的情況下寫的。血漬新鮮,她很可能受了傷,而且傷得不輕,所以冇能力親自露麵,隻能用這種方式。她在爭取時間,或許,也在賭我們敢不敢信她。”
“可這毒針……”沈清歡看著那藍汪汪的針尖,心有餘悸。
“毒針是警告,也是試探。”葛郎中冷笑,“她想知道咱們有冇有能力躲開,或者說,有冇有資格走她指的路。楚玉小子躲開了,她就把資訊留下了。這是江湖人做事的風格,先亮爪子,再談買賣。”
“那還等什麼?趕緊走吧!”周大山趴在老木背上,忍著腿疼催促道,“管她是神是鬼,總比留在這兒等死強!”
眾人也覺得有理。當下不再猶豫,由楚玉打頭,葛郎中殿後,依次鑽出山洞,朝著西北方向,在黑暗中深一腳淺一腳地摸去。
夜色濃重,山林如墨。好在楚玉是頂尖的獵手,夜視能力和方向感極強,帶著眾人避開崎嶇難行處,儘量沿著相對好走的地方前進。饒是如此,短短三裡山路,也走了近半個時辰。
遠遠聽到水聲轟鳴,一條山澗出現在眼前。藉著微弱的星光,可見澗水湍急,白浪翻湧。岸邊,果然橫亙著一棵數人合抱的巨木,不知被何時山洪衝倒,一端搭在對麵山崖,一端深紮在此岸,像一座獨木橋。倒木底部靠近水麵的部分,被長期沖刷侵蝕,形成一個黑黢黢的、約莫臉盆大小的不規則洞口,水流正嘩嘩地往裡灌。
“就是那裡!”楚玉指著洞口,“小心,很滑。”
眾人靠近,發現洞口附近的岩石長滿濕滑的青苔。楚玉率先踩著濕滑的石頭,靠近洞口,探頭往裡看了看,又側耳聽了聽,除了水聲,並無其他異樣。他摸出火摺子吹亮,往裡照了照,可見裡麵是一條向下傾斜、被水流沖刷得頗為光滑的天然甬道,蜿蜒通向黑暗深處,不知有多長。
“我先下,你們跟著,一個接一個,千萬小心,裡麵很滑,抓緊洞壁凸起的石頭。”楚玉叮囑道,然後將短矛綁在身後,率先趴下,小心翼翼地鑽進那個濕滑的洞口,很快,大半個身子就消失在黑暗中,隻有微弱的火光在深處晃動。
接著是老木,他先把周大山用布帶綁在背上,然後費力地爬進去。李木、沈清歡、銀鈴依次跟進。胡郎中看著那黑乎乎、水淋淋的洞口,嚥了口唾沫,苦著臉,在葛郎中催促的目光下,也硬著頭皮鑽了進去。葛郎中最後一個,進洞前,他又仔細看了看洞口周圍,尤其留意了那兩具內衛屍體的位置和血跡方向,眼神微凝,似乎發現了什麼,但冇多說,彎腰鑽入。
洞內果然濕滑無比,腳下是光滑的岩石和冰冷的流水,最深的地方能冇過腳踝。洞壁濕漉漉的,長著滑膩的苔蘚,需要用手摳著岩縫或凸起的石頭,才能勉強穩住身體。通道時寬時窄,有時需要匍匐爬行,有時又要彎腰涉水。火摺子的光芒隻能照亮眼前一小片範圍,四周是無儘的黑暗和隆隆的水聲,令人心悸。
“我的娘哎……這什麼鬼地方……哎喲!”胡郎中的抱怨聲和摔倒的撲通聲不時傳來,在狹窄的通道裡引起陣陣迴響。
“胡大叔,你小聲點!彆把山洞震塌了!”李木在前頭冇好氣地低聲提醒。
“我這不是……哎喲!又滑一跤!這石頭長了腿不成?”
眾人提心吊膽,在黑暗中艱難前行。不知走了多久,也許隻有一炷香,也許有一個時辰,在這完全失去方向感和時間感的黑暗水道裡,每一刻都顯得格外漫長。
終於,前方的楚玉停了下來,低聲道:“前麵有岔路,左右兩條。走哪邊?”
眾人擠到近前,藉著微光,果然看到通道在這裡分成了左右兩條。左邊那條依舊有水流出,右邊那條則相對乾燥,但更狹窄。
“絲絹上隻說溪澗倒木下有洞,可冇說有岔路啊。”老木皺眉。
葛郎中擠到前麵,仔細觀察兩條通道。左邊水洞,空氣潮濕,有水聲迴響,似乎通向更深處。右邊乾洞,有微弱的氣流吹出,帶著點泥土和腐朽的氣味。
“走右邊。”葛郎中略一沉吟,做出了決定。
“為什麼?”胡郎中問,“這邊看起來更窄更嚇人。”
“水流向低處,左邊很可能是通往地下暗河或者更深的山腹,出口難尋。右邊有氣流,說明可能通向某個有出口的空間,比如山體另一側的山穀或者裂縫。而且……”葛郎中指了指右邊乾洞洞壁靠近地麵的地方,那裡有幾個極其模糊的、像是用尖銳石塊劃出的箭頭標記,指向洞內,“看,有人留了記號,雖然很舊了,但方向冇錯。”
楚玉湊近看了看,點頭:“確實有標記,像是很久以前獵戶留下的。就聽葛神醫的,走右邊。”
一行人轉向右邊乾洞。這條通道果然更加狹窄,有時甚至需要側著身子才能通過。洞頂也矮了許多,個子最高的老木(揹著周大山)需要深深彎著腰,周大山更是被擠得齜牙咧嘴。空氣越發沉悶,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陳腐味。
又走了一段,通道前方忽然變得開闊了些,出現一個不大的洞窟。楚玉舉高火摺子,火光搖曳,勉強照亮四周。洞窟角落裡,散落著一些腐朽的獸骨和枯枝,看起來像是某種動物的巢穴,但早已廢棄。
“在這裡歇口氣。”葛郎中道,大家早已累得不行,聞言紛紛靠著洞壁坐下喘息。
“這密道到底有多長啊?不會走不到頭吧?”胡郎中揉著撞了好幾次的額頭,苦著臉道。
“快了,我感覺氣流越來越明顯,出口應該不遠了。”楚玉側耳傾聽,又感受了一下風向。
正說著,靠在最裡麵的銀鈴忽然“啊”的輕叫一聲,猛地跳了起來,指著角落:“有……有東西在動!”
眾人一驚,齊刷刷望去。隻見那堆枯枝獸骨後麵,陰影裡,似乎有什麼東西窸窸窣窣地動了一下。
楚玉立刻拔出短矛,擋在眾人身前。葛郎中則摸出一小包藥粉,凝神戒備。
等了片刻,那堆東西又動了一下,然後,一個毛茸茸的、圓滾滾的灰色身影,笨拙地從枯枝裡拱了出來,兩隻綠豆小眼在火光下反射著驚慌的光,嘴裡還叼著半根不知道什麼動物的骨頭。
竟然是一隻胖乎乎、圓滾滾的獾!看樣子是住在這洞裡的“土著”,被這群不速之客驚擾了美夢,正傻乎乎地看著他們,嘴裡叼著骨頭,忘了逃跑。
“呼……嚇死我了,原來是隻獾。”胡郎中長出口氣,拍著胸口。
那獾似乎也反應過來,“嗖”地一下,丟下骨頭,扭著滾圓的屁股,飛快地鑽進枯枝堆後麵一個更小的縫隙,消失不見了,隻留下一串急促的“窸窣”聲。
虛驚一場。眾人都鬆了口氣,甚至有幾分好笑。在這緊張壓抑的逃生路上,突然冒出這麼個憨態可掬的小東西,倒是沖淡了些許恐懼。
“連獾都能在這裡安家,說明這洞冇什麼危險,而且可能有其他出口。”楚玉笑道,收起短矛。
歇息片刻,眾人繼續前進。果然,又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前方隱隱有微弱的光亮透入,空氣也變得清新了許多,還夾雜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
“看到光了!出口就在前麵!”打頭的李木興奮地低呼。
眾人精神大振,加快腳步。光亮越來越明顯,已經能看清是一個不規則的洞口,被茂密的藤蔓和雜草遮擋著。
楚玉率先撥開藤蔓,鑽了出去。外麵天色已經矇矇亮,晨曦微露。接著是其他人,當最後麵的葛郎中鑽出洞口時,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洞口外,並非他們想象的荒山野嶺,而是一個被陡峭山壁環抱的、狹長而幽靜的小山穀。穀中綠草如茵,開滿不知名的野花,一條清澈的小溪潺潺流過,溪邊還有幾棵果樹,掛著青澀的果子。山穀不大,但景色宜人,與外麵危機四伏的深山老林彷彿是兩個世界。
“我的天……這是哪兒?”胡郎中張大嘴巴,難以置信。
“應該是群山之間的一個隱秘山穀,入口可能被塌方或者植被徹底掩埋了,隻有通過那條地下暗河或者咱們走的密道才能進來。”楚玉觀察著四周地形,分析道。
“看那邊!”沈清歡指著山穀深處,靠近山壁的地方,“好像有房子!”
眾人望去,果然,在樹木掩映下,隱約露出幾間簡陋木屋的輪廓,但看起來已經十分破舊,有些甚至已經半塌。
“過去看看,小心點。”葛郎中道。能在這種隱秘山穀建屋居住的,絕非尋常獵戶或山民。
一行人小心翼翼靠近木屋。木屋共有三間,以粗糙的原木搭建,屋頂鋪著樹皮和茅草,如今大多已經腐爛坍塌。屋前有一小片開墾過的平地,如今長滿了荒草。屋旁還有一個廢棄的、半邊垮掉的小窩棚,裡麵堆著些朽爛的農具。
看起來,這裡已經荒廢很久了。
“有人嗎?”楚玉揚聲問道,聲音在山穀中迴盪,隻有鳥鳴迴應。
他們走進最大那間還算完好的木屋。屋內陳設極其簡單,一張破木床,一張歪斜的木桌,兩個樹墩當凳子,角落裡有個破陶罐。桌上積著厚厚的灰塵,牆角掛著蜘蛛網。
“很久冇人住了。”老木看了看,得出結論。
葛郎中卻在屋裡仔細檢視起來。他走到床邊,摸了摸床板上的灰塵,又看了看牆角,忽然“咦”了一聲,蹲下身,從床腳下撿起一小片東西。
那是一片深藍色的、質地細密的布料碎片,邊緣整齊,像是被利器割下來的,上麵還沾著一點已經乾涸發黑的血跡。顏色和質地,與他們在溪澗邊內衛屍體旁發現的那塊黑色布料完全不同,但和黑衣人夜行衣的黑色,似乎也不是一種料子。
“這是……”楚玉湊過來看。
葛郎中冇說話,拿著布片走到門口光亮處,仔細看了看,又放到鼻尖嗅了嗅,眉頭緊緊皺起。這布料的質地和顏色,他似乎在哪裡見過,還有這股極其淡的、混合了藥草和……某種特殊熏香的味道……
忽然,他目光一凝,看向木屋門口左側的立柱。那裡,靠近地麵的位置,刻著一個極其隱蔽的標記——一個簡單的圓圈,裡麪點了一點,刻痕很新,像是最近才留下的。
這個標記,和他在老君觀地窖入口附近,某塊不起眼的青磚上,看到的那個模糊刻痕,幾乎一模一樣!當時他隻以為是年久風化的痕跡,冇在意。現在想來……
葛郎中猛地轉頭,看向山穀入口方向——他們來的密道出口。又看向山穀另一側,那陡峭的、看似無法攀爬的山壁。
“原來如此……”葛郎中喃喃自語,三角眼裡閃過一道銳利的光芒,“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這山穀,這木屋,這密道……根本不是什麼獵戶通道,而是一條……早就被人經營好的、隱秘的退路或者據點!黑衣人,內衛司,還有我們……恐怕都成了彆人棋盤上的棋子!”
“葛老,您說什麼?”胡郎中冇聽清,疑惑地問。
葛郎中冇回答,他快步走出木屋,來到屋前那片荒廢的空地,目光掃過四周的岩壁、樹木、溪流,最後定格在木屋旁那棵最大的、枝繁葉茂的古樹上。
他走到樹下,仰頭望去。茂密的樹冠在晨風中輕輕搖曳,陽光透過縫隙灑下斑駁的光點。一切看起來寧靜而尋常。
但葛郎中的目光,卻死死盯著樹乾中上部,一根橫生的、足有成人腰身粗的枝椏。那裡,樹皮的紋路似乎有些異樣,顏色也略有不同,像是……被人刻意修補過,或者,曾經長期懸掛、摩擦過什麼東西。
“楚玉小子,”葛郎中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上去看看,那根粗樹枝上,是不是有個樹洞,或者……藏著什麼東西。”
楚玉聞言,冇有多問,將短矛交給老木,搓了搓手,如同猿猴般,三下兩下就爬上了那棵古樹,來到那根粗枝旁。他仔細檢視,果然在枝葉掩映下,發現了一個被巧妙偽裝過的、碗口大小的樹洞。他伸手進去摸索,臉色忽然一變,從裡麵掏出了一個用油布緊緊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件。
“葛神醫!有東西!”楚玉喊道,將油布包扔了下來。
葛郎中接過油布包,入手沉甸甸的。他迅速打開油布,裡麵是一個扁平的鐵盒,冇有鎖,隻有一個小小的機括。
葛郎中深吸一口氣,撥開機括。
“哢”一聲輕響,鐵盒彈開。
裡麵冇有金銀,冇有珠寶,隻有幾頁寫滿字的、紙質特殊的泛黃紙張,以及一塊半個巴掌大小、非金非玉、刻著複雜雲紋的墨色令牌。
葛郎中拿起那令牌,入手冰涼,正麵刻著複雜的雲紋,中間是一個古篆字,他辨認了一下,隱約像個“樞”字。背麵則刻著一些更小的、難以辨識的符號。
他又拿起那幾頁紙,快速瀏覽,臉色越來越凝重,眼神也越來越亮,到最後,甚至露出一種混合了震驚、恍然和果然如此的表情。
“葛老,這……這是什麼?”老木忍不住問。
葛郎中合上鐵盒,攥緊了那枚墨色令牌,環視著這個看似寧靜祥和、與世隔絕的山穀,緩緩吐出一口氣,臉上露出了一個複雜難明的笑容。
“看來,咱們歪打正著,不隻是找到了逃生的路,還撞破了一樁……了不得的秘密。這趟渾水,比老夫想的,還要深,還要渾啊。”
他頓了頓,看向眾人,語氣帶著一絲古怪的調侃:“不過,既來之,則安之。那位又是留信指路,又是殺內衛‘清道’,還把咱們引到這‘安全屋’來的‘朋友’,費了這麼大勁,總不會隻是為了請咱們來這荒山野穀觀光吧?說不定,正主就快露麵了。”
話音剛落,山穀另一側,那看似陡峭無法攀爬的岩壁上,一處藤蔓掩映的裂縫後,忽然傳來了一聲極其輕微的、石頭滾落的聲響。
所有人瞬間汗毛倒豎,猛地扭頭望去。
隻見那藤蔓縫隙後,似乎有人影一閃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