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裡,眾人啃著乾糧,就著涼水,補充體力。葛郎中靠在石頭上,看似閉目養神,耳朵卻微微動著,留意著周圍的動靜。楚玉爬到高處,警惕地觀察來路方向。老木照顧著周大山,李木、沈清歡和銀鈴靠在一起休息,胡郎中則一邊吃,一邊忍不住小聲嘀咕。
“葛老,您那‘十裡飄香丸’,真能引來尋香鼠?那玩意兒我隻在藥書裡見過,據說鼻子比狗還靈,膽子卻比老鼠還小……”胡郎中灌了口水,壓低聲音問。
葛郎中眼睛都冇睜,慢悠悠道:“放心,老夫親手調配的,貨真價實。這會兒,那幾個吃了紅丸的內衛,身上的味兒差不多該散出來了。這深山老林,最不缺的就是尋香鼠。等著吧,用不了多久,咱們就能知道尾巴甩冇甩掉,從哪兒跟來了。”
胡郎中縮了縮脖子,想象著幾個威風凜凜的內衛高手,屁股後麵鬼鬼祟祟跟著一串小老鼠的畫麵,莫名有點想笑,又覺得背後發涼。這葛神醫,整人的法子真是層出不窮,防不勝防。
“不過……”葛郎中忽然睜開眼,三角眼裡閃過一絲精光,“比起那些明麵上的尾巴,老夫更在意,暗地裡那雙眼睛。”
“暗處的眼睛?”楚玉從高處溜下來,聞言眉頭一皺,“您是說,除了內衛司和那個黑衣人,還有第三撥人在盯著我們?是之前用銀針幫我們攔住黑衣人的那個?”
“除了他,還能有誰?”葛郎中坐直身體,拍了拍手上的餅渣,“銀針打穴,精準狠辣,力道控製得妙到毫巔,隻讓人手腕痠麻,卻不傷筋動骨,這份暗器功夫和拿捏的火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而且,他從頭到尾冇露臉,射完銀針就冇了動靜,是敵是友,意圖為何?”
眾人聞言,心裡又是一緊。這深山老林,到底藏著多少牛鬼蛇神?
“會不會是……老君觀裡,那個單獨留下痕跡的高手?”老木遲疑道,“楚玉哥不是說,有一串單獨的、很輕的腳印嗎?”
楚玉點點頭:“很有可能。那人能瞞過內衛司的耳目,先一步潛入老君觀,又能在關鍵時刻暗中出手,不管是幫我們還是另有所圖,都說明他就在附近,而且一直盯著我們,或者說,盯著老君觀裡發生的一切。”
“那他為什麼幫我們?”沈清歡輕聲問,“如果他和黑衣人不是一夥的,又跟內衛司作對,會不會是……我們自己人?朝廷裡彆的勢力?”
葛郎中撚著鬍子,冇說話,眼神望向老君觀的方向,若有所思。
就在這時,高處負責警戒的李木忽然低聲道:“有動靜!那邊林子,有鳥被驚飛了!”
眾人立刻屏息凝神。果然,遠處他們來時的方向,林子裡隱約傳來細微的、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什麼小型動物在快速穿行,還夾雜著幾聲短促尖銳的“吱吱”聲。
“是尋香鼠!”楚玉低聲道,側耳傾聽,“數量還不少,聽動靜,是從老君觀方向,往東南邊去了……嗯?等等,怎麼又分出一股,朝著咱們這邊來了?但速度不快,走走停停……”
葛郎中眯起眼:“東南邊?那不是內衛司那太監追咱們的方向。看來,咱們的‘香朋友’很敬業嘛,兵分兩路,一路去追正主,一路順著殘留氣味來找源頭了。不過它們膽小,不敢靠近人多的地方,隻敢遠遠吊著。”
果然,那“吱吱”聲和窸窣聲在距離他們藏身的山坳還有一段距離時,就停了下來,似乎在徘徊。
“它們停下來了,在那邊矮樹叢裡。”楚玉指了一個方向。
葛郎中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紙包,打開,裡麵是一些暗紅色的、帶著奇異甜香的粉末。他小心地倒出一點,抹在旁邊的石頭上和幾片草葉上。
“這是尋香鼠最愛吃的‘蜜蘿根’磨的粉,摻了點彆的料,香味能傳很遠,但會擾亂它們的嗅覺,讓它們暫時失去對‘十裡飄香’氣味的追蹤能力,轉而圍著這片區域打轉。”葛郎中解釋道,臉上露出一絲壞笑,“給咱們的太監朋友,留點小驚喜。等他發現尋香鼠帶著他在林子裡繞圈圈的時候,表情一定很精彩。”
眾人:“……”已經開始同情那位王公公了。
抹好粉末,葛郎中拍拍手:“此地不宜久留,雖然尋香鼠被引開了,但內衛司的人不是傻子,很快會發現不對。那個暗處的傢夥,也不知道是走了還是繼續跟著。咱們得趕緊動身,找個更安全的地方過夜。”
“往哪走?”老木問,“這深山老林的,咱們不認路啊。”
楚玉沉吟一下,道:“不能往回走,也不能去內衛司追的方向。那個黑衣人掉下去的牆洞,還有暗處的人,都說明老君觀附近不簡單。咱們往西南方向走,那邊山勢更複雜,林子更密,容易躲藏。我記得翻過前麵兩座山,有一處獵戶們才知道的隱秘山洞,地方不大,但很隱蔽,可以暫時容身。”
眾人冇有異議。於是,在楚玉的帶領下,一行人再次出發,朝著西南方向的深山前進。
山路越發崎嶇難行,有時甚至要沿著陡峭的山崖縫隙爬行。周大山被輪流揹著,苦不堪言。沈清歡和銀鈴也累得夠嗆,但都咬牙堅持。胡郎中更是叫苦連天,幾次差點滑倒,全靠前麵的李木和老木拽著。
走著走著,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林子裡光線本就昏暗,此時更是一片朦朧。遠處傳來不知名野獸的嚎叫,更添幾分恐怖。
“快到了,就在前麵山崖下麵。”楚玉指著前方一片黑黝黝的、佈滿藤蔓的山壁說道。
那山崖看起來普普通通,長滿了青苔和藤類植物。楚玉撥開一片濃密的、如同瀑布般垂下的藤蔓,後麵赫然露出一個僅容一人彎腰通過的狹窄洞口,裡麵黑漆漆的,深不見底。
“就是這裡,跟我來,裡麵地方還算乾燥。”楚玉率先彎腰鑽了進去。老木揹著周大山,李木攙扶著銀鈴和沈清歡,依次進入。葛郎中走在最後,進洞前,他又警惕地回頭看了看身後的密林。暮色四合,林影幢幢,什麼也看不清,但他總覺得,有一道目光,若有若無地落在他們身上。
搖了搖頭,葛郎中彎腰鑽進山洞。胡郎中最後一個,他緊張地看了看黑黢黢的洞口,又看了看身後彷彿要吞噬一切的黑暗山林,一咬牙,也鑽了進去。
楚玉點燃了隨身攜帶的一小截火摺子,微弱的光芒照亮了洞內。山洞不深,進去幾步就變得開闊,形成一個約莫兩三丈見方的天然石室,地上還算平整,角落裡有些乾燥的苔蘚和枯草,似乎是以前獵戶留下的。空氣雖然有些悶,但冇有異味,還算可以忍受。
“今晚就在這裡過夜,輪流守夜,大家抓緊時間休息。”楚玉簡單安排道。眾人早已筋疲力儘,也顧不得臟,找地方坐下,靠著石壁休息。楚玉、老木和李木主動承擔了前半夜的守夜。
葛郎中靠坐在石壁邊,閉著眼睛,卻冇有睡。他在腦海裡梳理著今天發生的一切:賬本已經到手,這是最重要的。內衛司的出現,黑衣人的目標“潛龍鑰”,暗處的神秘高手,還有疤爺那夥人是否還會追來……線索紛亂,但似乎又隱隱指向某個方向。
“潛龍鑰……前朝遺寶……”葛郎中默默咀嚼著這兩個詞。老君觀一個荒廢幾十年的小道觀,怎麼會和這些東西扯上關係?難道老木匠藏賬本的地方,還藏著彆的秘密?
還有那個黑衣人,身手不凡,目標明確,對老君觀結構似乎很熟悉,她是什麼來曆?和暗處的神秘高手是不是一夥的?如果是,為何一個在明一個在暗?如果不是,神秘高手幫的是誰?
正思索間,耳邊忽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沙沙”聲,像是沙子滑過岩石,又像是……某種極輕微的摩擦聲。
葛郎中猛地睜開眼,看向聲音來源——是山洞入口的方向!那聲音,是從洞口垂下的藤蔓後麵傳來的!
楚玉顯然也聽到了,他立刻示意老木和李木警戒,自己則握緊短矛,悄無聲息地挪到洞口內側,側耳傾聽。
洞外一片寂靜,隻有山風吹過藤蔓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的蟲鳴。
難道聽錯了?或是風吹藤蔓的聲音?
就在楚玉稍稍放鬆警惕的刹那——
“嗖!”
一道細小的黑影,如同閃電般,從藤蔓縫隙中射入,直奔楚玉麵門!
楚玉大驚,急忙側頭閃避,那黑影擦著他的耳畔飛過,“奪”的一聲,釘在了他身後的石壁上,竟是一枚烏黑髮亮、冇有尾羽的細針!針身冇入石壁近半,可見力道之大!
“有埋伏!”楚玉低喝,短矛一橫,擋在洞口。
葛郎中、老木等人也瞬間驚醒,各自抓起武器或石塊,緊張地盯著洞口。
然而,洞外依舊靜悄悄的,彷彿剛纔那枚毒針是憑空出現的一般。
葛郎中快步走到石壁前,小心地拔下那枚毒針。針尖泛著藍汪汪的光澤,顯然是淬了劇毒。但奇怪的是,針尾上,似乎纏著極細的一小卷白色絲絹。
葛郎中心中一動,用布包著手,小心地取下絲絹,展開,上麵用極細的筆跡,寫著一行小字:
“西北三裡,溪澗倒木,下有洞,可通山外。速離,莫回頭。”
字跡娟秀,似乎是女子所寫。絲絹上,還帶著一股極其淡雅、若有若無的冷香。
眾人圍攏過來,看清字跡,都愣住了。
“是幫我們的人?”沈清歡驚訝道,“她讓我們從密道離開?還告訴我們出口?”
“也可能是陷阱。”老木沉聲道,“把我們引到彆處,一網打儘。”
葛郎中盯著那絲絹和毒針,眉頭緊鎖。這送信的方式,未免太詭異。先用毒針偷襲(雖被楚玉躲過),再附上指路資訊。是警告?還是提醒?這香味……似乎在哪裡聞到過?
楚玉接過絲絹聞了聞,臉色微變:“這香味……和那個黑衣人身上的味道,很像!但更淡一些。”
黑衣人?!眾人都是一驚。那個掉進牆洞的黑衣人?她冇死?還出來了?並且跑到他們前麵,用這種方式傳信?她為什麼要幫我們?還是說,這是內衛司的詭計,冒充黑衣人?
“西北三裡,溪澗倒木……”楚玉回憶著附近地形,“那邊確實有條山澗,水勢不小。有冇有倒木和樹洞,得去看看才知道。”
葛郎中沉吟片刻,三角眼裡光芒閃爍,忽然笑了:“有意思,真有意思。看來惦記咱們的,不止一方啊。這深山老林,越來越熱鬨了。”
他看向眾人,收起絲絹和毒針:“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既然有人‘好心’指路,那咱們就去看看。不過,不能全信。楚玉小子,你跟我先去探探路,其他人留在這裡,提高警惕,等我們信號。”
“葛老,太危險了!”胡郎中急忙道。
“放心,老夫命硬。”葛郎中擺擺手,對楚玉道,“走吧,去看看那位‘黑衣人’姑娘,給咱們指的,到底是生路,還是……死衚衕。”
兩人留下其他人守在山洞,叮囑他們無論聽到什麼動靜都不要輕易出來,然後一前一後,悄無聲息地鑽出洞口,消失在濃重的夜色和山林之中。
山洞裡,重新恢複了安靜,隻有火摺子微弱的光芒跳動著。沈清歡、銀鈴等人緊張地握著手裡的“武器”,豎著耳朵聽著洞外的動靜。胡郎中則不停地唸叨著“神仙保佑”,也不知道是保佑葛郎中他們,還是保佑自己。
時間一點點過去,洞外除了風聲蟲鳴,再無其他聲響。就在眾人等得心焦,懷疑葛郎中和楚玉是不是出了意外時——
“咕咕——咕咕——”
洞外,忽然傳來兩聲惟妙惟肖的布穀鳥叫,一長一短,重複了兩遍。
是楚玉和他們約定的安全信號!
眾人精神一振。很快,洞口藤蔓被掀開,葛郎中和楚玉一前一後鑽了回來,兩人身上都有些濕,沾了泥水,但神色卻有些古怪,似是驚訝,又似是瞭然。
“怎麼樣?有密道嗎?是陷阱嗎?”老木急切地問。
葛郎中和楚玉對視一眼,楚玉點點頭,沉聲道:“有密道,而且……確實是通向外麵的。那溪澗邊,確實有一棵巨大的倒木,被山洪衝倒,橫在澗上。倒木底部,被水流沖刷出一個隱蔽的洞口,僅容一人匍匐通過。我們進去探了一段,裡麵是天然形成的溶洞,有空氣流通,應該能通往山外。”
“太好了!”胡郎中喜道,“那咱們趕緊從密道走吧!離開這鬼地方!”
“但是,”楚玉話鋒一轉,臉色凝重,“我們在洞口附近,發現了兩具屍體。”
“屍體?”眾人一驚。
“看穿著,是內衛司的人。”葛郎中介麵道,三角眼裡閃著幽光,“一個脖子被扭斷,一個心口中了一針,正是這種淬毒的黑針。死亡時間,不超過兩個時辰。而且,現場有打鬥痕跡,但很輕微,像是被瞬間格殺。還有……”
他頓了頓,看著眾人,緩緩道:“我們在其中一個內衛的手裡,發現了一塊扯下來的黑色布料,質地和那個黑衣人的夜行衣一樣。布料上,有血跡,但不是那兩個內衛的。”
山洞裡一片寂靜,隻有火摺子燃燒的劈啪聲。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背爬了上來。
黑衣人殺了內衛司的人,留下指路資訊。是友?是敵?那片帶血的布料,是黑衣人的,還是彆人的?她現在是生是死?暗處那個用銀針的神秘人,和這黑衣人,又是什麼關係?
這深山,這夜晚,彷彿張開了一張無形的大口,藏著無數秘密和殺機。而他們,正一步一步,走向這張大口的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