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將近,月黑風高。
苦竹坪村口,氣氛肅殺又詭異。幾盞氣死風燈在夜風中搖晃,投下昏黃跳動的光影,將聚集的人群影子拉得老長,張牙舞爪。幾乎所有村民都來了,扶老攜幼,擠在村口,臉上寫滿恐懼、敬畏和一絲期盼。冇人敢大聲說話,隻有壓抑的啜泣和夜風的嗚咽。
葛郎中家小院門口,已經搭起了一個簡陋的“法壇”——其實就是一張鋪著臟兮兮黃布的破桌子。桌上擺著香爐、燭台、令牌(木片削的)、令旗(破布條)等物。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個用稻草紮成、套了件臟道袍、頂著個畫著鬼臉的葫蘆頭的“瘟神神位”,以及一個用油紙和符紙層層包裹、貼著封條、散發著淡淡刺鼻氣味的“病氣壇”(裡麵其實是些石灰、硫磺、臭雞蛋混合物,以及……藏得嚴嚴實實的賬本和少量必需品)。
“瘟神神位”旁邊,還並排放著三個同樣用稻草粗略捆紮、也貼著符紙的“草人”,代表那三個“半人半煞”的殺手(真人已被提前餵了迷藥,堵著嘴,藏在“法壇”下的暗格裡,稍後由“童男子”們抬著走)。
葛郎中已經換上了一身相對“嶄新”點的道袍(至少補丁少點),頭戴道冠,手持桃木劍(還是那把燒火棍),神情肅穆,嘴唇翕動,唸唸有詞,繞著法壇踏步,時不時用木劍挑起一張符紙,在燭火上點燃,灰燼撒向空中,動作有模有樣,比白天那會兒看起來“專業”多了。趙石穿著那身肥大得不合身的道袍,苦著臉,站在葛郎中側後方,手裡捧著一個銅盆,盆裡是半盆混著硃砂的“法水”,隨著葛郎中的指令,時不時用手指蘸了彈灑幾下,水珠經常不小心彈到前排村民臉上,引來一陣壓抑的驚呼。
老木、楚玉、周大山、趙石(分身乏術,但他得扮演道童,所以抬轎的“童男子”之一換成了提前回來的李木)四人,已經換上了村民提供的粗布乾淨衣服,排成一列,低著頭,站在“法壇”前。他們臉上、手上“疫斑”的痕跡被刻意洗淡了些,但依舊顯得憔悴。老木更是努力擠出悲苦又虔誠的表情,身體微微發抖,也不知是冷的還是“怕的”。
村長葛一毛戰戰兢兢地捧著一個托盤,上麵放著五個粗麪饃饃和五碗清水,這是給“童男子”們“沐浴齋戒”後的“神糧”。
疤爺帶著幾個心腹,隱藏在村外不遠處的樹林裡,像潛伏的惡狼,冷冷地注視著村口的一切。他身邊那個白天去探查的手下低聲道:“頭兒,都檢查過了,那三個兄弟確實不見了,應該是被做成了‘草人’替代。葛一針在屋裡‘昏迷’到傍晚才醒,一直冇出過門。那幾個‘病人’也一直在院子裡,冇離開過視線。一切……看起來都像是真的在準備法事。”
疤爺獨眼微眯,冇有說話。真的?假的?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勁,但又說不出具體。那“瘟神附體”時說的話,那三個手下癡傻的樣子,還有此刻這肅穆又詭異的氛圍……難道真是自己多疑了?
子時正刻,葛郎中忽然停步,桃木劍向天一指,聲音洪亮,拖長了腔調:“吉時已到——!童男子淨身,恭請神位——!”
趙石(道童版)趕緊端著銅盆上前。老木四人依次上前,用盆裡那看著渾濁的“法水”象征性地洗了洗手和臉。葛郎中則手持一柄用柳條紮成的“法帚”,蘸了“法水”,在每人身上輕輕掃過,口中唸唸有詞:“盪滌汙穢,清淨汝身,護送神駕,百邪不侵……”
儀式感做得很足。村民們屏息凝神,不敢出聲。
淨身完畢,老木四人走到那簡易的、鋪著黃布的“轎子”(其實就是兩根竹竿綁著塊門板)旁。葛郎中親自將那個“瘟神神位”和“病氣壇”小心翼翼地放在“轎子”中央,用紅繩固定,又將那三個“草人”放在旁邊。然後,他退後三步,對著“神位”深深一揖,轉身對老木四人,神色無比凝重(甚至帶著點悲壯):“爾等切記!抬起神駕,徑直往西,三十裡亂葬崗,不得回頭!不得言語!不得停歇!入土掩埋,即刻折返,亦不得回頭言語!此關乎一村性命,稍有差池,萬劫不複!明白了嗎?!”
老木四人“神色凜然”,重重點頭。
“起駕——!”葛郎中一聲高喝,桃木劍向西一指。
老木在前,楚玉、周大山、李木在後,四人抬起那簡易轎子。轎子不重,但四人走得極其緩慢、沉穩,彷彿抬著千斤重擔。趙石(道童)走在轎子側前方,手裡拿著一個銅鈴,走一步,搖一下,鈴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脆,也格外滲人:“叮——鈴——叮——鈴——”
葛郎中又點燃一大把線香,插在村口的土地廟前,煙霧繚繞。然後,他退到一邊,對著轎子遠去的方向,深深作揖,久久不起。村民們見狀,也紛紛跪倒在地,朝著轎子消失的西方磕頭,嘴裡唸唸有詞,祈求瘟神遠離。
轎子漸漸遠離村口,融入黑暗。鈴鐺聲也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夜風裡。
直到完全看不見轎子的影子,葛郎中才“緩緩”直起身,對著西方長長歎了口氣,轉身對村民們道:“神駕已離,然瘟神餘威尚在。所有人,立刻回家,緊閉門戶,三日之內,不得外出,不得喧嘩,不得見生人!待三日後陽氣回升,穢氣散儘,方可無事!若有違者,瘟神去而複返,全村遭殃!”
村民們如蒙大赦,又連連磕頭,然後慌忙起身,互相攙扶著,急匆匆往家跑,生怕跑慢了被瘟神盯上。轉眼間,村口就隻剩葛郎中、胡郎中和村長葛一毛等寥寥幾人。
“葛神醫……不,葛天師,這、這就行了?”葛一毛擦著冷汗問。
葛郎中“疲憊”地擺擺手:“神意已決,吾等凡人,依令而行便是。村長也快回去吧,切記,閉門三日。”說完,他也不多言,在胡郎中的攙扶下(胡郎中此刻也戲精上身,一臉“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對天師無限崇拜”的表情),顫巍巍地往回走,背影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蕭索”和“高深莫測”。
山坡上,疤爺盯著轎子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迅速變得空蕩蕩的村口,和“虛弱”離開的葛郎中,獨眼中光芒閃爍。
“頭兒,跟不跟?”手下問。
“跟!”疤爺咬牙,“你,帶兩個人,遠遠跟著那轎子,看他們到底搞什麼鬼!記住,彆靠太近,彆被髮現了!一旦有異動,立刻發信號!”
“是!”
三個身手敏捷的手下立刻如同鬼魅般掠出,悄無聲息地朝著轎子離開的方向追去。
疤爺自己則帶著剩下的人,繼續潛伏在樹林裡,死死盯著已經恢複寂靜、隻有零星燈火的苦竹坪。他還是不放心,他要親眼看到那五個“童男子”空手回來,或者……等來手下的信號。
夜色深沉,山風嗚咽。抬著“轎子”的老木四人,在崎嶇的山路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趙石的鈴聲在前麵引導,規律而單調。按照葛郎中的吩咐,他們走得很慢,很穩,絕不回頭,也絕不交談,甚至連眼神交流都很少。
山路難行,尤其是夜晚。走了約莫半個時辰,離開苦竹坪已有七八裡地,進入了一片更加茂密的山林。周圍樹影幢幢,偶爾傳來幾聲夜梟的啼叫,更添陰森。
一直沉默前行的楚玉,耳朵忽然動了動。他自幼山林狩獵,耳力極佳,隱約聽到身後極遠處,似乎有極其輕微的、不同於夜行動物的踩踏枯葉聲。有人跟蹤!是疤爺的人!他不動聲色,隻是腳下微微調整了一下步伐節奏,用隻有他們四人能意會的暗號,輕輕踩踏了幾下地麵。
老木、周大山、李木心領神會,都提高了警惕,但動作依舊不變,抬著轎子,跟著鈴聲,穩步前行。
又走了一段,來到一處岔路口。一條路繼續向西,通往三十裡外的亂葬崗;另一條是向南的小徑,更加隱蔽難行,但可以繞向出山的另一個方向。按照計劃,他們應該在岔路口製造點“意外”,然後趁機改道。
就在這時,前方引路的趙石,手裡的銅鈴忽然“啪”一聲,掉在了地上!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脆。
“哎呀!”趙石“驚呼”一聲(當然是壓低了聲音的),連忙彎腰去撿。就在他彎腰的刹那,他似乎被什麼絆了一下,身體一個趔趄,向前撲倒,正好撞在走在最前麵的老木身上。
老木“猝不及防”,被撞得向旁邊歪去,連帶著轎子也猛地一晃!
“小心!”楚玉低呼一聲(這是劇本允許的唯一一次出聲,為了逼真),和周大山、李木一起努力想穩住轎子。
但“意外”還是發生了。轎子上固定“瘟神神位”和“病氣壇”的紅繩,“恰巧”在這劇烈晃動中崩斷了!那個畫著鬼臉的“瘟神神位”和貼著封條的“病氣壇”,連同那三個“草人”,稀裡嘩啦從轎子上滾落下來,順著山坡,咕嚕嚕朝著岔路口南邊那條小徑的陡坡下滾去!
“糟了!神位掉了!”老木“驚恐”地喊道(也是劇本),下意識就要回頭去追。
“彆回頭!”楚玉“急忙”喝止,但聲音裡帶著“焦急”,“神諭不可違!快,把東西撿回來,不能落地太久,沾染穢氣!”
四個人“手忙腳亂”地放下轎子(門板),也顧不得“不得回頭”的禁令了,連滾爬爬地朝著“神位”和“病氣壇”滾落的方向——那條向南的小徑陡坡下追去。趙石也慌忙爬起,跟著往下跑,嘴裡還唸叨著:“罪過罪過!瘟神爺爺莫怪!”
幾個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岔路口南邊小徑的陡坡下。隻有那盞氣死風燈還掛在簡易轎子(門板)上,在夜風中孤零零地搖晃。
遠遠跟在後麵的三個疤爺手下,看到這一幕,都是一愣。神位掉了?還滾到岔路上去了?
“怎麼辦?跟不跟?”一個手下問。
領頭的小頭目看了看那搖晃的氣死風燈,又看了看黑漆漆的岔路陡坡,猶豫了一下。頭兒讓他們盯著轎子,看有冇有異動。現在轎子停了,神位滾了,人也去追了……這算異動嗎?但“不得回頭”的禁令好像被他們自己破了?
“跟上去看看!小心點,彆被髮現了!”小頭目決定還是跟近點檢視。三人悄悄摸到岔路口,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後小心翼翼地向陡坡下摸去。
坡下樹木更加茂密,荊棘叢生,幾乎看不清路。那“瘟神神位”(稻草人)和“病氣壇”滾得還挺遠,隱約能聽到老木他們“焦急”的低聲呼喚和撥開草叢的聲音從前麵傳來。
三個手下屏息凝神,藉助樹木掩護,慢慢靠近。忽然,走在最後麵的一個手下腳下一空,似乎踩進了什麼鬆軟的坑裡,他“哎呀”一聲,身體失去平衡,向下滑去。
“小心!”前麵兩個同伴低呼,轉身想去拉他。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旁邊茂密的灌木叢中,猛地彈出幾根削尖的樹枝,帶著勁風,直射三人下盤!同時,幾團混合著石灰和辣椒麪的粉末劈頭蓋臉地朝他們撒來!
“有埋伏!”小頭目驚怒交加,下意識閉眼揮刀格擋。另外兩人也急忙躲閃、閉眼。
然而,石灰辣椒麪撲麵,瞬間迷了眼睛,火辣辣地疼,眼淚鼻涕齊流。腳下又是鬆軟的落葉和隱藏的繩套,頓時一陣人仰馬翻。
“撤!快撤!發信號!”小頭目勉強睜開眼睛,視線模糊,隻看到幾個人影在灌木叢後一閃而過。他心知中計,一邊揮舞兵器護住周身,一邊嘶聲喊道,同時伸手去摸懷裡的響箭。
但已經晚了。一張堅韌的藤網從天而降,將三人兜頭罩住!緊接著,幾根木棍從黑暗中伸出,狠狠敲在他們的後頸上。
“呃……”三個手下連敵人的麵都冇看清,就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灌木叢後,老木、楚玉、周大山、李木、趙石(他剛纔假裝摔倒時,已經把藏好的藤網機關啟動)的身影顯現出來。幾人動作麻利地將三個暈倒的疤爺手下捆成粽子,堵上嘴,拖到更隱蔽的樹叢裡藏好。
“快,按計劃行事!”老木低聲道。
楚玉迅速從那個滾落的“病氣壇”裡,掏出用油布緊緊包裹的賬本,貼身藏好。周大山和李木則將“病氣壇”和“瘟神神位”(稻草人)重新綁好,還在裡麵塞了幾塊石頭增加重量。趙石則撿起那盞氣死風燈。
五人互相對視一眼,點了點頭,迅速轉身,朝著與亂葬崗相反的方向——南方,那條更加隱秘難行的小徑,快速離去。他們的身影很快融入黑暗的山林,消失不見。
而那三個被捆成粽子、暈過去的疤爺手下,則被遺留在原地,與落葉和荊棘為伴。
大約一炷香後,岔路口那盞氣死風燈,忽然“噗”地一聲,熄滅了。夜,重歸寂靜黑暗,隻有風聲穿過林梢,彷彿什麼也冇發生過。
遠處,苦竹坪方向,一片死寂。更遠處,疤爺潛伏的山林,也毫無動靜。
夜還很長。這場“送瘟神”的大戲,似乎剛剛進入高潮,又似乎,已經悄然落幕。隻是,被送走的,究竟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