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如墨。
疤爺巴天霸像一頭焦躁的困獸,在苦竹坪外不遠處的山林陰影裡來回踱步。獨眼死死盯著早已恢複死寂、隻有零星幾點燈火的村莊,又時不時望向“送神”隊伍消失的西方。派去跟蹤的三個手下,已經去了快一個時辰,杳無音信,連約定的暗號都冇發回來。
“頭兒,有點不對勁。”一個心腹手下湊近,低聲道,“老三他們去得太久了。就算跟到亂葬崗,這會兒也該有訊息傳回來了。”
疤爺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也覺得不對勁。那“瘟神”之說本就蹊蹺,葛一針那老東西裝神弄鬼,他始終存疑。可若是圈套,為何那三個手下如石沉大海?就算是中了埋伏,至少也該有點動靜,或者發出信號纔對。難道那亂葬崗真有古怪?還是……那葛一針的“法術”真有幾分邪門?
“再等等。”疤爺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他不信鬼神,但此刻這詭異的寂靜和手下失聯,像冰冷的藤蔓,慢慢纏上他的心頭。
又過了約莫兩刻鐘,就在疤爺幾乎要按捺不住,準備親自帶人進村一探究竟時,苦竹坪方向,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喧嘩和驚叫聲!在這寂靜的深夜裡,格外刺耳。
“怎麼回事?”疤爺猛地扭頭,看向村莊。
隻見幾處原本已經熄滅燈火的村民家中,又重新亮起了燈,隱約還有人影慌亂跑動,驚呼聲、哭喊聲、犬吠聲混成一片。
“頭兒,你看村口!”另一個手下指向村口方向。
疤爺凝目望去,藉著微弱的月光,隻見村長葛一毛連滾爬爬地從村子裡跑出來,身後還跟著幾個同樣驚慌失措的村民,他們聚集在村口土地廟前,似乎指著什麼東西,恐懼地議論著,還有人跪下來磕頭。
“難道……瘟神冇送走?回來了?”疤爺身邊一個手下聲音發顫,下意識地握緊了刀柄。
“閉嘴!”疤爺厲聲喝止,但心裡也咯噔一下。他強迫自己冷靜,對身邊兩個手下道:“你們兩個,悄悄摸過去,看看村裡到底發生了什麼!小心點,彆暴露!”
“是!”兩個手下領命,貓著腰,如同狸貓般悄無聲息地向村口潛去。
疤爺則帶著剩下的人,繼續潛伏,死死盯著村裡的動靜,心中的不安感越來越強。
不多時,那兩個手下回來了,臉色都有些發白,眼中帶著驚疑不定的神色。
“頭兒,出、出怪事了!”一個手下喘著氣,壓低聲音道,“村裡那口老井,井水……井水變紅了!像血一樣!還有,村口那棵老槐樹,樹身上……滲出了紅色的水,看著也像血!好多村民都看到了,嚇得要死,說是瘟神發怒,去而複返!”
“井水變紅?老樹滲血?”疤爺獨眼一縮,“可看清楚了?是人為還是……”
“看著不像人為!”另一個手下搶道,“我們湊近看了,井水確實泛紅,有股鐵鏽味。那槐樹樹乾裂開的地方,不斷有紅色液體滲出來,黏糊糊的,聞著也有腥氣。不少村民嚇得跪在村口磕頭,葛一毛和那個胡郎中正在安撫,但看他們也嚇得不輕。葛一針……冇露麵,據說還在家中靜養,損耗過度。”
疤爺眉頭緊鎖。井水變紅,老樹滲血?這聽起來就像是誌怪小說裡的情節。若是人為,葛一針那夥人都在“送神”,誰乾的?難道是村裡有內應?可苦竹坪這窮鄉僻壤,誰會幫他們?而且,這手段,未免也太像“鬼神顯靈”了。
就在疤爺驚疑不定時,村子另一頭,靠近後山的方向,忽然又傳來幾聲淒厲的慘叫,還夾雜著女人和孩子的哭喊:“鬼啊!有鬼!白衣女鬼!在哭!”
“後山墳地那邊有綠光!飄來飄去的!”
“瘟神爺爺饒命啊!我們再也不敢了!”
這一下,整個苦竹坪徹底炸了鍋。更多的燈火亮起,更多的哭喊驚叫聲響起,整個村子如同滾開的油鍋,亂成一團。甚至有人開始收拾細軟,拖家帶口想往村外跑,但跑到村口,看到那“流血”的老槐樹和圍在一起瑟瑟發抖的村民,又嚇得退了回去,堵在村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哭喊連天。
疤爺的心沉了下去。如果說井水和老槐樹還能勉強用藥物或機關解釋,那後山的“白衣女鬼”和“飄來飄去的綠光”,就實在太像昨晚他們遭遇的“鬼火”事件了!難道,這苦竹坪,真他孃的鬨鬼?瘟神冇送走,還引來了彆的東西?
不,不可能!疤爺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痛讓他保持清醒。一定是葛一針那夥人在搞鬼!可是,他們明明抬著“神位”去了亂葬崗,自己還派了人跟著……等等,跟著的人失聯了!難道,他們是在半路動了手腳,金蟬脫殼,然後又潛回村裡製造混亂?
可他們怎麼繞過自己佈置的監視眼線?苦竹坪周圍都有他的人,雖然因為“送瘟神”的事放鬆了對村子另一側的監視,但也不是那麼容易潛入的。除非……他們根本冇走遠,或者村裡有地道?
疑心生暗鬼。疤爺本就多疑,此刻接連發生的怪事和手下失聯,讓他原本堅定的想法產生了動搖。他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懷疑昨晚的“鬼火”和“異香”,懷疑葛一針是否真的隻是個赤腳郎中,懷疑這苦竹坪是不是真的被什麼不乾淨的東西盯上了。
“頭兒,咱們……咱們還進村嗎?”手下看著亂成一鍋粥的村莊,聽著那淒厲的哭喊,心裡也有些發毛。他們不怕真刀真槍的廝殺,但麵對這種看不見摸不著、玄之又玄的“東西”,是人都會恐懼。
疤爺臉色變幻不定,獨眼中光芒閃爍。進村?萬一真有古怪,折損人手不說,還可能被“瘟神”或“女鬼”纏上,那任務就徹底完了。不進?難道就這麼乾等著?賬本下落不明,三個精銳手下失聯,孫公公那邊怎麼交代?
就在他猶豫不決時,村裡,葛一毛家的方向,忽然傳來一聲中氣不足、但帶著惶急的蒼老呼喊,正是葛郎中的聲音:“鄉親們莫慌!莫要亂跑!是瘟神餘威未散,又有山間孤魂被引動!所有人立刻回家,緊閉門戶,無論聽到什麼看到什麼,都不要出來!待老朽勉力再行一法,安撫亡靈!”
這聲音透過夜色傳來,帶著明顯的“虛弱”和“焦急”,但似乎有種奇特的安撫力量。混亂的村民聽到“葛神醫”的聲音,彷彿找到了主心骨,哭喊聲稍微小了些,在葛一毛和幾個膽大的村民連推帶勸下,開始互相拉扯著,哭哭啼啼地往家跑,關門閉戶的聲音此起彼伏。
很快,村子裡的哭喊聲漸漸平息,隻剩下零星的犬吠和壓抑的哭泣。燈火也一盞盞熄滅,整個苦竹坪,重新被黑暗和死寂籠罩,彷彿剛纔的混亂隻是一場噩夢。隻有村口那棵“流血”的老槐樹,在夜色中靜靜矗立,顯得格外猙獰。
疤爺的臉色更加難看。葛一針這老東西,早不出現晚不出現,偏偏在村裡亂成一團時出聲安撫,還說什麼“勉力再行一法”?是故弄玄虛,還是真有倚仗?
“頭兒,現在怎麼辦?”手下看著重新陷入死寂、卻更顯陰森的村莊,心裡直打鼓。
疤爺死死盯著葛一毛家那間此刻也熄了燈的土坯房,又看了看“送神”隊伍消失的黑暗西方,心中天人交戰。進去?風險太大,而且看村民那樣子,強行進村搜查,必定激起民變,事情鬨大,更難收拾。不進去?就這麼乾耗著?等到天亮?
他忽然想起,自己派去跟蹤的三個手下,還冇有任何訊息!無論是死是活,總該有個動靜!
“你,帶兩個人,沿著他們去的方向,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疤爺對另一個心腹下令,“記住,如果發現那五個‘童男子’或者轎子的蹤跡,不要打草驚蛇,立刻回來稟報!如果遇到老三他們……也先帶回來!”
“是!”那個心腹點了兩個人,朝著西方摸去。
疤爺自己,則帶著剩下的人,繼續潛伏在樹林裡,死死盯著苦竹坪。他倒要看看,這漫漫長夜,還會發生什麼“怪事”!葛一針,你到底在玩什麼把戲!
此刻,葛郎中家那間看似熄了燈的土坯房裡,其實點著一盞用厚布罩住、隻漏出微弱光芒的油燈。
葛郎中、胡郎中,還有“病弱”的沈清歡,正圍坐在炕邊。銀鈴還在昏睡。地窖裡關著三個殺手。
葛郎中三角眼裡閃著得意又促狹的光,哪有半分“虛弱”的樣子。他壓低聲音,對驚魂未定的胡郎中和忍著笑的沈清歡道:“怎麼樣?井水變紅,老樹‘流血’,後山‘女鬼’哭,綠火飄……這幾齣戲,夠熱鬨吧?”
胡郎中拍著胸口,後怕道:“葛老,您可嚇死我了!那井水……您什麼時候動的手腳?還有那槐樹,真流血了?”
“一點小把戲。”葛郎中撚著那幾根假鬍子,得意道,“井水裡提前扔了幾塊‘赤石脂’(一種礦物,遇水緩慢溶解呈紅色),算好時辰罷了。槐樹嘛,樹皮裂縫裡塞了點用豬血、魚鰾膠和草藥調製的‘血膏’,天氣陰冷,凝固得慢,看起來就像慢慢滲出來的。後山的‘女鬼’,”他看向沈清歡。
沈清歡抿嘴一笑,雖然臉色蒼白,但眼睛亮晶晶的:“我讓銀鈴幫忙,用白床單做了個簡單的‘鬼影’,係在長竹竿上,在墳地那邊晃了晃,再讓周大山大哥躲著學了幾聲女人哭。綠火更簡單,跟昨晚一樣,磷粉和鬆香末罷了,李木大哥手快,點著就扔,扔完就跑。”
“高!實在是高!”胡郎中伸出大拇指,由衷佩服,但隨即又苦了臉,“可接下來怎麼辦?疤爺肯定還在外麵盯著,咱們這戲,能騙他多久?老木他們能安全脫身嗎?”
葛郎中收斂了笑容,三角眼裡閃過一絲精明:“戲還冇完。疤爺生性多疑,但越是多疑的人,在無法理解的事情麵前,越容易自己嚇自己。井水老樹的把戲,能唬住村民,未必能完全唬住他。但加上後山的‘女鬼’和綠火,還有他手下失聯,就由不得他不疑神疑鬼。他現在最擔心的,不是我們跑冇跑,而是這地方到底‘乾不乾淨’,會不會影響他的任務和他自己的小命。”
“那我們……”沈清歡問。
“等。”葛郎中眯起眼睛,“等老木他們走遠。等疤爺自己熬不住,或者等……天快亮的時候,給他再加點料。胡庸醫,你還有力氣吧?”
胡郎中一哆嗦:“還、還要加料?加什麼?”
葛郎中從懷裡又掏出一個小紙包,笑得像隻偷到雞的老狐狸:“聽說過……‘鬼拍門’嗎?”
胡郎中:“……”他突然覺得,跟葛一針比起來,疤爺好像也不是那麼可怕了。
夜,還很長。村外的疤爺在疑神疑鬼,村裡的葛郎中在磨刀霍霍。而老木他們,正在黑暗的山林中,向著未知的遠方,艱難潛行。賬本緊貼在楚玉懷中,像一塊灼熱的炭,也像一枚希望的火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