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爺的車隊卷著塵土消失在視野裡，村口的“苦情大戲”落幕。老木臉上的悲慼瞬間收起，眼神恢複銳利，對眾人低聲道：“此地不宜久留，先回葛老家。地窖裡那三個，得儘快處理。”
一行人推著板車，快步返回葛郎中那間籬笆小院。一進門，眾人緊繃的神經才稍稍鬆弛。周大山和趙石、李木迫不及待地從板車上翻身下來，活動著躺得僵硬的身體。胡郎中一屁股坐在門檻上，拍著胸口，後怕道：“可、可算糊弄過去了……那疤爺的眼神，像刀子似的，老夫這心，到現在還怦怦跳！比看十個急症病人還累！”?說著，又下意識去摸下巴，結果發現那幾根“山羊鬍”早已在剛纔的“表演”中不知去向，隻剩一點冇擦乾淨的米湯黏在下巴上。
葛郎中瞥了他一眼，哼道：“瞧你那點出息！就你這慫樣，還學人裝郎中？趁早回家抱孩子去！”他走到屋簷下，拿起自己的小藥箱，拍了拍並不存在的灰塵，斜眼看著老木：“人在地窖，要殺要剮，趕緊的。不過彆弄臟了我的地窖，清理起來麻煩。”
“不殺。”老木搖頭，眼中寒光一閃，“他們還有用。至少，得弄清楚黑鱗衛在銅礦的佈置，還有……疤爺這次親自來，目的恐怕不簡單。”
“你想審他們？”楚玉皺眉，“這些是死士，恐怕不易開口。”
“尋常手段自然不行。”老木看向葛郎中，抱拳道，“葛老，您醫術通神，不知……是否有能讓人開口說真話的法子？或者，讓人吃點苦頭，但不至死的藥？”
葛郎中三角眼一翻，捋了捋稀疏的鬍子，慢悠悠道：“讓人說真話的藥？那是江湖下三濫的玩意兒，老頭子我不屑用。不過……”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笑容，“讓人‘舒服’到想說話的藥，倒是有那麼幾種。就是價錢嘛……”
“價錢好說！”胡郎中突然蹦了起來，眼睛發亮，一臉求知若渴，“葛老！您說的莫非是‘吐真散’、‘迷心膏’之類的神藥？讓老朽開開眼！不，讓老朽給您打下手！端茶倒水，研磨搗藥，絕無怨言！”顯然，剛纔葛郎中接骨的手法，加上此刻“神藥”的誘惑，讓胡郎中對葛郎中的崇拜達到了新高度，連害怕都暫時忘了。
葛郎中嫌棄地瞥了他一眼：“誰要你打下手？礙手礙腳！不過……”他眼珠一轉，看了看老木，又看看楚玉和沈清歡，“你們幾個，跟我下來搭把手。特彆是你，”他指著胡郎中，“去把我屋裡左邊第三個架子最下層，那個貼著黃符的黑色陶罐拿來。小心點，彆碰掉封泥，也彆聞！”
胡郎中如同得了聖旨，屁顛屁顛跑進屋，片刻後，雙手捧著個巴掌大、黑黢黢、罐口用油紙和泥封得嚴嚴實實、罐身上還貼著一張畫著鬼畫符般圖案的黃紙的陶罐，小心翼翼地走出來，走路姿勢僵硬得像捧著個炸藥包。
“這是什麼？”沈清歡好奇地問。
“好東西。”葛郎中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黃牙，“我自己配的‘暢所欲言粉’。聞一點，保管他連三歲尿炕的事都想說出來。就是有點小副作用……”
“什麼副作用？”楚玉問。
“待會兒你們就知道了。”葛郎中賣了個關子，拎起藥箱，率先走向後院那個廢棄的地窖入口。
地窖裡陰暗潮濕，瀰漫著泥土和腐爛稻草的氣味。三個黑鱗衛殺手被捆得像粽子一樣，丟在角落。手腕骨折那個和臉上糊藥的矮個子已經醒了，眼神怨毒中帶著恐懼，嘴裡塞著破布，發出“嗚嗚”的聲音。被鍋鏟拍暈的瘦高個也醒了，隻是眼神還有些渙散，後腦勺鼓起一個大包。
看到老木等人下來，尤其是看到葛郎中和胡郎中手裡那詭異的黑陶罐，三個殺手掙紮得更厲害了。
“彆白費力氣了。”老木冷冷道，示意周大山和趙石將那個瘦高個拖到地窖中央，解開他嘴裡的布。
“要殺就殺！休想從我們嘴裡問出一個字！”瘦高個喘著粗氣，眼神凶狠，但微微顫抖的聲音出賣了他內心的恐懼。他見識過葛郎中那把鍋鏟的威力，對這個乾瘦老頭有種本能的畏懼。
“殺你？太便宜你了。”葛郎中走上前，蹲下身，湊近看了看瘦高個後腦勺的包，嘖了一聲，“嘖嘖，腦震盪，還有點淤血，難怪看著傻乎乎的。來，老夫給你紮兩針，活血化瘀，提神醒腦。”說著，不知從哪裡摸出兩根明晃晃、細如牛毛的長針。
瘦高個嚇得一哆嗦，想往後縮，卻被周大山牢牢按住。
“彆動，小心紮偏了，紮成真傻子。”葛郎中語氣平淡，但下手極快，兩根銀針瞬間冇入瘦高個頭頂和頸後的穴位。瘦高個渾身一僵，隨即感覺一股又酸又麻又癢的感覺從針處擴散開來，難受得他齜牙咧嘴，卻又動彈不得。
“現在，咱們聊聊。”老木蹲在他麵前，目光如刀，“銅礦裡有多少守衛？佈防如何？疤爺這次親自押運，除了銅錠，還有什麼？和你們交接的‘內府’的人，是誰？什麼時候來？”
瘦高個咬緊牙關，閉上眼睛，一副寧死不屈的樣子。
葛郎中搖搖頭，對胡郎中示意：“打開罐子，用那個小銀匙，挑綠豆大小一點，放他鼻子下麵。對，就那兒，人中穴往上一點。”
胡郎中激動得手都在抖，小心翼翼地揭開黑陶罐的封泥，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辛辣、酸澀、還有點類似臭雞蛋的古怪氣味飄了出來，離得最近的胡郎中猝不及防吸了一小口，頓時覺得一股熱氣直衝腦門，眼前發花，忍不住打了個驚天動地的噴嚏——“阿嚏！！”
這一聲噴嚏，在密閉的地窖裡如同驚雷，震得眾人耳朵嗡嗡響。更要命的是，他手裡的小銀匙一抖，挑出來的那點淡黃色藥粉，大半都飄散在了空氣中，隻有少部分落在了瘦高殺手的鼻子下方。
“咳咳！葛、葛老，這藥……勁兒真大！”胡郎中揉著發酸的鼻子，眼淚都出來了。
葛郎中嫌棄地看了他一眼：“笨手笨腳！讓你放一點，你當是撒胡椒粉呢？”
然而，就是這飄散在空氣中的、被胡郎中“浪費”的大半藥粉，加上落在瘦高個鼻子下的那一點，開始發揮作用了。
隻見瘦高個先是皺了皺鼻子，似乎也覺得那氣味古怪，隨即，他的眼神開始變得有些迷離，臉上的凶狠表情逐漸鬆動，嘴角甚至不受控製地扯出一個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古怪表情。他張開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冇發出聲音。
“守衛……銅礦分三層，洞口二十人，有弓弩……礦道裡三十，輪流巡邏……最裡麵是提煉的地方，疤爺的心腹把守，十人……”瘦高個的聲音開始響起，有些飄忽，彷彿在夢囈，但說的內容卻清晰無比，“這次……這次除了銅錠，還有……還有一批新煉的‘雪花銅’，純度更高，是給……是給京城貴人用的……疤爺親自押送，是因為……因為上次丟了貨，主人不滿……還有，還有接一個……一個重要人物……”
“重要人物？誰？”老木追問。
瘦高個眼神更加迷茫，掙紮了一下，似乎在抵抗藥力，但很快又被那古怪的感覺淹冇：“是……是內府來的……一個公公……姓孫……具體不知道……隻說……隻說明晚子時，在……在礦場東邊五裡的老槐樹下交接……”
“明晚子時，老槐樹。”老木記下，又問，“礦裡關押的苦力有多少？都關在哪裡？”
“苦力……不多了，死的死，跑的跑……還剩大概五六十，都關在……關在最底層礦洞，有人看著……每天下礦……”瘦高個斷斷續續地說著。
這時，藥效的“副作用”開始顯現了。瘦高個的臉頰泛起不正常的潮紅，眼神越來越飄忽，突然，他毫無征兆地“咯咯”笑了起來，笑聲在寂靜的地窖裡顯得格外詭異。
“嘿嘿……疤爺……疤爺他屁股上有塊胎記……紅色的……像……像個小烏龜……嘿嘿嘿……上次洗澡我偷看到的……”瘦高個一邊笑，一邊說著胡話，語氣還帶著點炫耀和猥瑣。
眾人：“……”這都什麼跟什麼！
沈清歡臉一紅，扭過頭。楚玉忍俊不禁。周大山和趙石李木憋笑憋得辛苦。胡郎中瞪大了眼睛，下意識地摸出個小本本和炭筆，想記下來，被葛郎中一巴掌拍在後腦勺：“記什麼記！庸醫！”
老木也是嘴角抽搐，趕緊追問正事：“上次你們襲擊獵戶營地，是誰下令？除了滅口，還找什麼東西？”
“是疤爺……找……找一個賬本……聽說，聽說是一個賬房先生偷偷記下的……記錄每次運銅的數目和……和接手的人……很重要的賬本……冇找到……可能被那老獵戶藏起來了……或者……或者毀了……”瘦高個說著說著，聲音低了下去，眼神開始渙散，然後頭一歪，竟然打起了響亮的小呼嚕，睡著了！還時不時咂咂嘴，嘟囔著“小烏龜……嘿嘿……”
眾人再次無語。這“暢所欲言粉”的效果，還真是……別緻。
“藥效過了，加上銀針刺激，他太累，睡著了。”葛郎中上前拔掉銀針，又看了看另外兩個驚恐萬分的殺手，“這兩個，還問不？”
老木搖搖頭：“他說的已經夠了。剩下的，問他們也差不多。把他們分開捆好，堵上嘴，先關著。我們得商量下一步。”
眾人退出地窖，重新封好入口。回到前院，天色已近黃昏。夕陽給小小的院落鍍上一層金色，但眾人心頭卻沉甸甸的。
明晚子時，內府的孫公公會在老槐樹下與疤爺交接。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可以確認內府是否參與，甚至可能拿到更直接的證據。但同樣，風險極大。疤爺本就凶殘，加上內府來的人，守衛必定更加森嚴。
“必須去。”老木斬釘截鐵，“這是查明真相，扳倒他們的關鍵。而且，銀鈴說聽到他們找賬本，那個賬本，很可能就是證據，必須拿到。”
“可我們人手不夠，還有傷員。”楚玉擔憂地看了一眼沈清歡的腿，又看了看屋內還在昏睡的銀鈴。
“不用硬拚，暗中觀察，確認交接，拿到賬本，或者……找到賬本的線索。”沈清歡道，“我們熟悉山林，可以利用地形。關鍵是，要混進去，或者，至少靠近到能看清、聽清的距離。”
“混進去……”老木沉吟，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胡郎中……以及他手裡還小心翼翼捧著的那個黑陶罐上。
胡郎中被他看得心裡發毛，下意識把罐子抱緊：“乾、乾嘛？這藥可是葛老的！”
葛郎中卻嘿嘿一笑，三角眼裡閃著算計的光：“想混進礦場？或者靠近那棵老槐樹？老頭子我倒是有個主意，就是嘛……得加錢。”
“什麼主意？”眾人異口同聲。
葛郎中慢悠悠地踱到他的藥材架子前，拿起幾樣曬乾的、顏色形狀各異的草藥，在手裡掂了掂，露出一個高深莫測、又帶著點促狹的笑容。
“他們不是怕‘時疫’嗎？那咱們就……讓他們更‘怕’一點。順便，送他們一場‘大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