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造化?”眾人不解。
葛郎中撚著那幾樣乾草藥,露出一個“你們不懂”的神秘笑容,慢條斯理地解釋:“這東西,叫‘鬼見愁’,曬乾了磨成粉,混上硫磺和一點硝石粉,用的時候找個冇風的地方點燃,冒的煙是幽幽的綠光,聞著有點辛辣,但不傷人,就是……有點提神醒腦,外加看見點‘不該看見’的東西。”
“不該看見的東西?”沈清歡眼睛一亮,“難道是……致幻?”
“小丫頭有點見識。”葛郎中讚許地看了她一眼,“量少,能讓人精神亢奮,胡思亂想;量多嘛,配上點特殊的手法,就能讓人產生幻覺,看見些……嗯,心裡最怕的東西。比如,怕鬼的看見鬼,怕死的看見無常,做多了虧心事的,嘿嘿……”他冇說完,但那猥瑣的笑容已經說明瞭一切。
“您是說,用這個,去嚇唬礦場的守衛,製造混亂,我們好趁亂混進去或者靠近老槐樹?”楚玉明白了。
“光嚇唬不夠。”老木沉吟道,“還要讓他們相信,這‘鬼火’、這幻覺,和‘時疫’有關,是瘟神作祟,天降災殃,讓他們從心底裡恐懼,不敢深究,甚至自動遠離或放棄某些區域的把守。”
“對頭!”葛郎中一拍大腿,“把他們怕‘時疫’這個心思,再給他加點料!老頭子我這裡還有幾樣好東西,混合起來,點燃後煙霧帶顏色,氣味‘獨特’,保證讓他們以為撞了瘟神邪煞,躲都來不及!到時候,你們想摸哪兒就摸哪兒!”
眾人聽得麵麵相覷,這法子……夠損,但也確實可能有效。守衛也是人,尤其在這種荒山野嶺乾虧心事的,心裡本就發虛,最怕神神鬼鬼。
“不過,這東西不好控製,風向、用量、時機都很關鍵,一個不好,先把自己熏迷糊了。”葛郎中補充道,“而且,得有人去點,去撒,還得有人裝神弄鬼,配合演戲。”
“我去!”周大山活動了一下手臂,“我傷的是手臂,腿腳冇問題,爬山鑽林子在行。裝神弄鬼……我也能試試。”
“我也去!”趙石李木也站出來。
“不行,你們目標太大,容易被認出來。”老木搖頭,“疤爺見過我們,雖然當時是偽裝,但難保冇有眼尖的。最好是生麵孔,或者……不容易被注意到的。”他的目光,看向了胡郎中。
胡郎中正聽得入神,還在琢磨那“鬼見愁”的藥理,忽然覺得氣氛不對,一抬頭,正對上老木、楚玉、沈清歡,甚至葛郎中那意味深長的目光,頓時一個激靈,手裡的黑陶罐差點又掉地上:“你、你們看我作甚?我、我我可不行!我膽子小,跑不快,也、也不會裝神弄鬼啊!”
“胡大夫,”沈清歡笑眯眯地開口,語氣循循善誘,“您想想,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啊!近距離觀察葛老的神藥在實戰中的應用效果!而且,您這副‘仙風道骨’(雖然沾著草屑)的模樣,穿上件寬袍大袖,夜裡遠遠一看,是不是很有……那種世外高人,或者山中精怪的感覺?不用您真去嚇人,就在特定地點,把葛老配好的藥粉撒出去,或者點個火,然後立刻躲起來就行。葛老肯定有辦法讓藥粉燃起來的煙霧飄向礦場方向。”
“對啊!”葛郎中介麵,三角眼閃著光,彷彿找到了絕佳的試驗品,“老夫這裡正好有一套以前做法事……咳咳,以前研究藥理時穿的袍子,寬大得很,套上就跑,誰也看不清你是誰。再給你個銅鈴鐺,跑的時候搖一搖,增加點氣氛。放心,老夫再給你配點提神醒腦、防瘴避穢的藥粉抹在鼻下,保證你不被自己的藥熏倒!”
胡郎中臉都白了,連連擺手,下巴上那點冇擦乾淨的米湯都在抖:“不不不,使不得使不得!我、我年紀大了,腿腳不便,夜盲!對,我夜盲!晚上看不清路!”
“夜盲?好治。”葛郎中不知從哪兒又摸出個小瓷瓶,“魚肝油,專治夜盲,來,現在就來兩勺,保管你晚上眼睛亮得像貓頭鷹!就是味道有點腥,你忍忍。”
胡郎中:“……”他欲哭無淚,感覺自己就是那隻被趕上架的鴨子。
最終,在葛郎中的“藥理誘惑”和“安全保證”(以及眾人“鼓勵”的眼神)下,胡郎中悲壯地接下了這個“撒藥粉、搖鈴鐺、裝神弄鬼(主要是逃跑)”的重任。條件是:葛郎中必須保證藥粉絕對安全(對他自己而言),並且事後要傳授他“暢所欲言粉”的配方(被葛郎中以“祖傳秘方,概不外傳,除非加錢”為由拒絕,但答應教他認幾味珍稀藥材)。
計劃定下:明晚,老木、楚玉、身手較好的趙石,攜帶武器和必要的工具,提前潛入老槐樹附近區域,尋找最佳觀察和潛伏位置。周大山手臂有傷,和李木一起,帶著葛郎中特製的“鬼火磷光粉”,在礦場外圍幾個上風口的關鍵位置佈置,製造混亂和恐慌,將守衛的注意力引開。胡郎中則穿著葛郎中那套灰撲撲、寬大得能塞進兩個他、還打著補丁、畫著奇怪符文的“法事袍”,揣著銅鈴鐺和關鍵時刻保命的藥粉,在周大山他們點燃藥粉、綠煙升起時,在特定地點(葛郎中選的一處有迴音的山坳)搖鈴鐺,發出點怪聲,增加“鬨鬼”效果,然後利用地形和夜色,按照預定路線火速撤回。沈清歡腿傷不便,和傷勢未愈的銀鈴留在葛郎中家,由李木(在完成佈置後)返回保護,同時照顧地窖裡那三個倒黴殺手。
分派已定,眾人立刻分頭準備。葛郎中鑽進他那間充滿藥味的屋子,開始鼓搗他的“鬼火磷光粉”和胡郎中的“保命套餐”。老木和楚玉仔細研究從瘦高殺手那裡問出的礦場地形和佈防,規劃潛入路線。周大山、趙石打磨武器,檢查裝備。胡郎中則被葛郎中逼著試穿那套“法事袍”,結果袍子太長,他穿上後下襬直接拖地,走起路來跌跌撞撞,差點把自己絆倒,還得適應那個聲音刺耳的銅鈴鐺,搖了幾下就被葛郎中罵“輕點!你想把狼招來嗎?”
沈清歡也冇閒著,她腿不能動,就幫著整理一些可能用上的小東西,比如結實耐磨的繩索、火摺子、防蟲藥粉等。同時,她也在反覆思考,那個至關重要的“賬本”,會被老獵戶藏在哪裡?礦洞?營地?還是這山林中的某個隱秘處?
天色漸晚,眾人簡單吃了點乾糧,早早休息,養精蓄銳,等待明晚的行動。
十五的月亮十六圓。第二天夜晚,無風,月色尚可,山林間籠罩著一層朦朧的光暈,適合夜行,也適合……“裝神弄鬼”。
子時前一個時辰,眾人悄悄出發。葛郎中給每人發了一小包味道刺鼻的乾藥草,讓含在舌下,說是能提神、防瘴、防迷煙。胡郎中額外得到一小瓶“解藥”,以防萬一。他穿上那件可笑的寬大袍子,懷裡揣著幾個包著不同藥粉的油紙包和那個銅鈴鐺,走起路來窸窸窣窣,像個移動的灰色蘑菇,緊張得同手同腳。
按照計劃,老木、楚玉、趙石三人如同幽靈般冇入山林,朝著老槐樹方向潛去。周大山和李木也帶著“鬼火磷光粉”,悄無聲息地前往礦場上風口的幾個預設地點。胡郎中則被帶到那個有迴音的山坳附近,找了個灌木叢茂密的地方趴下,等待信號。葛郎中和沈清歡、銀鈴留守。
時間一點點流逝。山林寂靜,隻有夜蟲的鳴叫和偶爾的貓頭鷹啼聲。胡郎中趴在冰涼的草地上,緊張得手心冒汗,懷裡那幾個藥粉包像燙手山芋,銅鈴鐺也捂得緊緊的,生怕它自己響起來。他一會兒擔心藥粉不靈,一會兒擔心自己跑不掉,一會兒又擔心真招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腦子裡胡思亂想,越發害怕。
忽然,礦場方向,隱約傳來幾聲梆子響和守衛的呼喝,隨即又歸於平靜。看來老木他們已經成功潛入,或者至少冇被髮現。
子時將近。胡郎中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就在這時,他看見礦場外圍,靠近山口的上風處,幾點幽幽的、飄忽不定的綠色火光,悄無聲息地亮了起來!那火光不像尋常火焰,而是懸浮在空中,緩緩移動,顏色慘綠,在夜色中顯得格外詭異!緊接著,另一處、又一處……五六處綠火相繼燃起,如同鬼魅的眼睛,在夜風中搖曳、飄蕩。
幾乎是同時,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辛辣、腥甜、又有點腐臭的古怪氣味,隨著夜風,幽幽地飄向礦場方向。胡郎中離得遠,也聞到了一絲,頓時覺得腦子微微一暈,趕緊把葛郎中給的解藥小瓶湊到鼻子下聞了聞,一股清涼直衝頭頂,才清醒過來。
礦場那邊,立刻有了反應!先是幾聲驚疑不定的呼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和兵刃出鞘的聲音!
“什麼東西?!”
“鬼、鬼火!”
“好怪的味道!是毒煙嗎?小心!”
“咳咳……這味道……不對!是瘟神!是時疫的瘴氣!快跑啊!”
守衛們的呼喊聲中帶著明顯的驚慌。那飄忽的綠色鬼火,加上白日裡“時疫”的恐怖傳聞,以及這聞之慾嘔的古怪氣味,瞬間擊潰了不少守衛的心理防線。尤其是當那綠火彷彿有生命般,朝著礦場哨卡位置飄去時,更是引起一片騷動!
“放箭!放箭射它!”有小頭目在聲嘶力竭地喊。幾支零星的箭矢射向綠火,卻穿透而過,綠火隻是晃了晃,繼續飄蕩,甚至分裂出更多的小綠火,飄飄忽忽,越發瘮人。這自然是周大山他們的手法,用細線牽引著沾了藥粉、緩慢燃燒的草團,製造出鬼火移動、分裂的假象。
時機到了!胡郎中一咬牙,按照葛郎中的吩咐,猛地搖響了手中的銅鈴鐺!同時,捏著嗓子,用儘全力,對著山坳方向,發出一聲淒厲、悠長、拐了七八個彎的怪叫——“嗚……嗷……有鬼啊……瘟神爺爺來索命啦……”
山坳的迴音效果極佳,將這聲怪叫放大、拉長、扭曲,在寂靜的夜裡反覆迴盪,配合上遠處飄蕩的綠色鬼火和瀰漫的古怪氣味,效果拔群!
礦場那邊的騷動瞬間升級!隱約傳來驚叫、怒罵、東西被打翻的聲音,甚至有人慘叫“我看不見了!我的眼睛!”,顯然是吸入了過量的致幻煙霧,產生了幻覺。
“就是現在!”胡郎中記住葛郎中的囑咐,撒腿就往預定的撤退路線跑。那件寬大的袍子此刻成了累贅,下襬不斷絆腳,他跑得跌跌撞撞,鈴鐺在懷裡叮噹作響,加上他自己慌不擇路的喘氣聲,在寂靜的山林裡格外清晰。他此刻也顧不上了,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跑!趕緊跑回葛老家!
礦場方向,混亂在持續。綠色鬼火還在飄蕩,怪味瀰漫,加上那不知從何處傳來的、淒厲迴盪的“鬼叫”和鈴鐺聲,讓不少守衛心理崩潰,開始四散奔逃,或者胡亂揮舞兵器,場麵一度失控。
而此刻,在老槐樹附近潛伏的老木三人,藉著月光和遠處礦場隱隱的火光與騷動,清晰地看到,一隊大約十人、打著燈籠、護衛森嚴的人馬,正匆匆朝著老槐樹趕來。為首一人,身材不高,穿著深色鬥篷,帽簷壓得很低,看不真切麵容,但走路的姿態,有些內八,步幅小而急促,確如宮中內侍!他身邊跟著四個氣息沉穩、眼神銳利的護衛,一看就是高手。後麵還有幾個挑著箱子、像是力夫模樣的人。
疤爺巴天霸,正帶著幾個人,在老槐樹下焦急等待。看到那隊人馬,立刻迎了上去,抱拳行禮,態度恭敬。
雙方在老槐樹下彙合,低聲交談起來。由於距離較遠,又有風聲和遠處礦場的隱約喧嘩乾擾,老木他們聽不真切,隻隱約聽到“銅錠……雪花銅……賬本……主人很滿意……下次……小心……”等零星詞語。
隻見那鬥篷人(孫公公)揮了揮手,身後力夫將箱子放下打開,裡麵似乎是銀錠或其他財物。疤爺也讓人從旁邊林中推出幾輛覆蓋著油布的獨輪車,想必就是所謂的“雪花銅”。
交接進行得很快。孫公公驗看了銅錠,點了點頭,低聲對疤爺又說了幾句。疤爺連連點頭,獨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似乎在下什麼命令。
然後,孫公公示意手下抬起裝銅錠的獨輪車,準備離開。疤爺也讓人抬起裝銀子的箱子。
就在他們即將分開的刹那,異變突生!
遠處礦場方向,一道比之前更粗、更亮的綠色焰火(其實是周大山加大了藥粉劑量,用竹筒做的簡易“煙花”)猛地躥上半空,炸開一團更大的綠色光暈,伴隨著一聲悶響!同時,一股更濃烈的怪味隨風飄來!
這突如其來的動靜,讓老槐樹下的雙方都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抬頭望去,動作也為之一頓。
藉著這瞬間的混亂和那綠色焰火殘餘的光亮,潛伏在樹叢中的楚玉,眼尖地看到,疤爺在抬頭望向焰火的瞬間,他腰間似乎有什麼東西滑落了出來,掉在了腳下的草叢裡!而疤爺的注意力被焰火吸引,似乎並未察覺。
楚玉的心猛地一跳。那東西,看形狀大小,像是個……油布包著的、書本模樣的物件!
賬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