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漸亮,山坳裡瀰漫著清冷的晨霧。折騰了一夜,幾人都已筋疲力儘。老驢累得跪倒在地,呼哧呼哧喘著粗氣,舌頭都耷拉出來了。周大山簡單包紮了肩頭的傷口,靠在車輪旁閉目養神,但手裡仍緊緊握著那根趕車的鞭子。趙石和李木互相靠著,已經沉沉睡去,鼾聲此起彼伏,還時不時哆嗦一下,顯然夢中還在被追殺。
沈清歡卻不敢睡。她抱著那具沉甸甸、冰涼涼的“鬼工連星弩”,背靠一塊山石,警惕地留意著四周動靜,耳朵豎著,捕捉任何風吹草動。目光不時掃過車廂裡昏迷的楚玉,和那個被捆成粽子、閉目假寐的銀鈴。
楚玉的情況不太好。雖然退了點燒,但臉色依舊蒼白,嘴脣乾裂,眉頭緊鎖,似乎陷入了更深的夢魘,偶爾會發出含糊不清的囈語。沈清歡喂他喝了點水,又用冷水浸濕布巾給他敷額,但效果似乎有限。
銀鈴倒是安靜,除了偶爾因為被捆得不舒服而調整一下姿勢,大部分時間都閉著眼,彷彿睡著了一般。但沈清歡知道,這種江湖高手,警惕性極高,絕不可能真的睡著。她在等待,或者盤算什麼。
沈清歡的目光落在手中的“鬼工連星弩”上。這弩通體烏黑,非鐵非木,觸手冰涼細膩,似乎是一種特殊的合金。弩身線條流暢,佈滿了細密而奇特的暗紋,不像是裝飾,倒像是某種精密的刻痕。那個可以轉動上弦的金屬手柄更是精巧,輕輕一推一拉,伴隨著細微的“哢噠”聲,弩弦就能被輕鬆拉開,省力又快速。弩臂下方還有一個類似“彈夾”的凹槽,似乎可以一次性裝入多支箭矢,但具體怎麼用,沈清歡還冇研究明白。
她又拿起那張發黃的羊皮紙,藉著漸漸亮起的天光,仔細觀看。羊皮紙上用簡單的線條勾勒出了一幅地圖,標註著山川河流,還有一些奇怪的符號。在地圖一角,有幾個蠅頭小楷,字跡娟秀,卻透著一股冷冽:“金陵棲霞,觀瀾彆院。甲三庫,卯酉位。”
棲霞?觀瀾彆院?這似乎是江寧府(金陵)附近的地名?甲三庫,卯酉位……聽起來像是某個倉庫或者密室的編號和方位。難道這是藏寶圖?或者是什麼重要東西的埋藏地點?是銀鈴藏在那裡的?她為什麼要把這個和“鬼工連星弩”放在一起?又為什麼告訴他們?
沈清歡看向銀鈴,發現不知何時,銀鈴已經睜開了眼睛,正靜靜地看著她,或者說,看著她手裡的羊皮紙。
“這是什麼地方?”沈清歡晃了晃羊皮紙,直接問道。
銀鈴瞥了一眼,淡淡道:“一個去處。或許能暫時保你們平安,也或許……是條死路。”
等於冇說。沈清歡氣悶,繼續追問:“你為什麼幫我們?那幾個字到底是什麼意思?楚玉是什麼人?你和他,還有那個‘陰司’,到底是什麼關係?”
一連串問題拋出,銀鈴卻隻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似嘲似諷的笑:“小賬房,好奇心太強,容易短命。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我們現在已經被捲進來了,還被追殺!知道得少,死得更快!”沈清歡有些惱火,“至少告訴我,那幾個字是什麼?為什麼你聽了之後態度大變?”
銀鈴沉默了一下,目光再次投向昏迷的楚玉,眼神複雜,緩緩道:“坤位,離三,震缺,巽風……這是‘天工譜’的入門驗切口訣。隻有得到真傳的核心弟子,纔會知道。而且,必須是特定的順序和節奏念出……”
天工譜?又是一個冇聽過的名詞。聽起來像是什麼秘籍或者組織的名稱?
“天工譜是什麼?”沈清歡追問。
“一個……”銀鈴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早已覆滅的古老傳承。據說精擅機關、數術、格物之道,門人稀少,行事隱秘。百年前便已銷聲匿跡,世人都以為傳承斷絕了。”她的聲音有些飄忽,“我師父……曾是‘陰司’的外圍客卿,機緣巧合下,聽過幾句關於‘天工譜’的零散記載,其中就有這入門切口。他老人家臨終前叮囑,若他日遇上能準確說出此切口者,無論敵友,需留一線,不可妄動殺心,或許……是故人之後,或許,是傳承再現。”
原來如此!沈清歡恍然大悟。難怪銀鈴聽到楚玉念出那幾個字後,反應那麼大,甚至不惜背叛那個“陰司”的陳三爺,也要指點他們逃生。是因為她師父的遺命!可楚玉怎麼會知道這什麼“天工譜”的切口?難道他真是那個什麼“天工譜”的傳人?
“可楚玉他……”沈清歡看向昏迷中仍不安穩的楚玉,“他年紀輕輕,怎麼會是百年前就覆滅的傳承的傳人?會不會是巧合?或者他從彆處聽來的?”
銀鈴搖頭:“不會。這切口順序、節奏都有講究,錯一點,意義全無。他唸的,分毫不差。而且……”她目光落在楚玉腰間那個不起眼的舊布袋上(沈清歡一直冇注意),“他昏迷時,我留意到,他手指無意識地在袋子上劃過,那軌跡……很像天工譜裡記載的某種暗碼手勢。這不是巧合。”
沈清歡聽得心潮起伏。楚玉的身份,似乎比她想象的還要複雜神秘。工匠?流亡公子?還是某個隱秘古老傳承的繼承人?他到底揹負著什麼?
“那‘陰司’又是什麼?你們和陳三爺,為什麼都要抓他,找那個‘盒子’?”沈清歡繼續問。
提到“陰司”,銀鈴眼中閃過一絲忌憚,低聲道:“‘陰司’……是一個很神秘也很可怕的組織。我隻知道,他們勢力龐大,觸角遍及各地,行事詭秘,目的不明。我算是他們的外圍成員,接一些他們釋出的……特殊任務,換取報酬和庇護。陳三爺是‘陰司’在這一帶的執事之一。這次的任務,是上麵直接下達的,要我們留意並攔截一個帶著‘木盒’的年輕人,死活不論,但務必要拿到‘木盒’。具體原因,我不知道,也不該知道。”
“所以,你們也不知道盒子具體是什麼?裡麵有什麼?”
“不知道。隻知道大概模樣,黑色,巴掌大小,有特殊紋路。我們隻負責找,找到了上交。”銀鈴搖頭,“但我冇想到,陳三爺會親自帶人來,看來這‘盒子’比我想象的更重要。更冇想到……”她看向楚玉,“目標人物,竟然可能和‘天工譜’有關。”
沈清歡皺眉。黑色木盒,巴掌大小,特殊紋路……這描述,怎麼有點耳熟?她忽然想起,當初在破廟第一次救下楚玉時,他身邊那個被翻亂的包袱,還有他醒來後死死抓住的那個扁平的木匣!後來木匣被他貼身藏著,一直冇再打開過。難道那就是各方勢力尋找的“盒子”?可那木匣看起來普普通通,裡麵裝的不是圖紙和模型零件嗎?
“盒子……盒子……”就在這時,一直昏迷的楚玉,忽然又含糊地囈語起來,聲音比之前清晰了一些,帶著焦急和痛苦,“不能……不能給他們……那是……鑰匙……通往……地獄的鑰匙……”
鑰匙?地獄?沈清歡和銀鈴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驚疑。
楚玉的囈語斷斷續續,聲音時高時低,彷彿在夢魘中掙紮:“……父親……錯了……他們不是要技術……是要……打開……放出……魔鬼……咳咳……”他突然劇烈咳嗽起來,臉色漲紅,身體也開始不安地扭動。
“楚玉!楚玉!”沈清歡連忙扶住他,給他喂水。銀鈴也掙紮著坐直了些,凝神聽著。
楚玉咳了一陣,又昏沉過去,但嘴唇仍在嚅動,吐出一些破碎的詞語:“……地宮……九幽……永動……禁忌……不能……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圖紙……模型……要毀掉……”
地宮?九幽?永動?禁忌?圖紙?模型?這些詞語串聯起來,讓沈清歡心中掀起驚濤駭浪!楚玉之前神神秘秘研究的那些東西,那些超越時代的機械圖紙和精巧模型,難道和什麼“地宮”、“九幽”有關?他父親,那位傳聞中神秘失蹤的江寧大匠,到底在研究什麼禁忌的東西?那個“盒子”(木匣)裡裝的東西,難道是鑰匙?打開某個可怕之地的鑰匙?
“永動……”銀鈴也低聲重複著這個詞,眼中閃過駭然,“難道是傳說中……不可能!那隻是傳說中的東西!難道‘天工譜’的傳人,真的在研究那個禁忌?”
“什麼禁忌?到底怎麼回事?”沈清歡急切地問。
銀鈴深吸一口氣,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我也隻是聽師父提起過隻言片語。傳說古時有逆天之人,試圖窺探天地之秘,追求人力之極,其中就有‘永動之械’的構想,據說若能成,可奪天地造化,有無窮偉力,但也可能引發不測災禍,被視為禁忌。前朝似乎有能工巧匠研究過,但後來……據說引發了可怕的災變,所有相關記載都被銷燬,研究者也神秘消失。如果……如果楚公子和他父親研究的,真是與此有關……”她看向楚玉的眼神,充滿了複雜,有敬畏,更有深深的憂慮。
沈清歡也被這資訊量衝擊得有點發懵。永動機?古代有人研究這個?還引發了災變?這聽起來太玄幻了。但結合楚玉那些精妙絕倫、明顯超越時代的圖紙模型,又似乎並非完全不可能。如果真是這樣,那楚玉父子研究的東西,恐怕牽涉到某個驚天秘密,甚至可能動搖某些根基,難怪會引來“陰司”這種神秘組織的覬覦和追殺!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沈清歡感到一陣無力。捲入這種層次的秘密鬥爭中,他們這幾個小蝦米,夠塞牙縫嗎?
銀鈴看著沈清歡,又看看昏迷的楚玉,沉默良久,才道:“去金陵,棲霞山,觀瀾彆院。那裡……或許有線索,也或許能暫時躲避‘陰司’的追捕。陳三爺這次失手,肯定不會罷休,他會調集更多的人手,封鎖這一帶。這裡已經不安全了。”
“去金陵?可楚玉病成這樣,我們又被追殺,怎麼去?路途遙遠,關卡重重。”沈清歡發愁。
“走水路。”銀鈴道,“從此地向東三十裡,有個野渡口,叫‘老鴰灘’,常有不怕死的船傢俬下襬渡,可以繞過官道關卡,順水而下,直抵金陵外圍。雖然危險,但比陸路安全隱蔽。我認識一個老船公,或許可以冒險一試。”
水路?沈清歡心中一動。這倒是個辦法,順流而下,速度快,而且水上目標相對分散,不容易被圍堵。
“你為什麼要幫我們到這一步?就因為你師父的遺命?”沈清歡盯著銀鈴,想從她臉上看出端倪。這女人亦正亦邪,行事難以揣度,沈清歡不敢完全信任她。
銀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自嘲的笑:“師父的遺命是一方麵。另一方麵……我幫了你們,就等於徹底得罪了‘陰司’。陳三爺不會放過我。與其被‘陰司’追殺到死,不如賭一把,跟著你們,或許……還有一線生機。畢竟,他……”她看向楚玉,“可能知道很多‘陰司’也不知道的秘密。而且,我對那個‘盒子’,和它背後可能牽扯的‘禁忌’,也很好奇。”
這理由倒算坦誠。沈清歡思忖,目前看來,銀鈴是他們之中唯一對“陰司”和江湖有所瞭解的人,也是唯一可能知道安全路徑的人。帶上她,雖然有風險,但似乎利大於弊。至於她是否真心,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好,那就去老鴰灘!”沈清歡下定決心,“不過,在抵達安全地方之前,還得委屈你一下。”她指了指銀鈴身上的繩索。
銀鈴無所謂地聳聳肩(被捆著,聳肩動作很彆扭):“隨你。不過,能不能鬆一點?勒得我血脈不通,到時候遇到危險跑都跑不動,還得拖累你們。”
沈清歡想了想,上前將銀鈴手腳的繩索稍微鬆了鬆,不至於太難受,但依舊無法掙脫。“這樣行了吧?”
“馬馬虎虎。”銀鈴活動了一下手腕,忽然看著沈清歡,道:“小賬房,你膽子不小,心思也活絡。有冇有興趣,跟我學點防身的本事?我看你扔藥罐、撒藥渣、踢灰燼的招式,頗有我年輕時……咳咳,頗有我‘陰司’外圍人員的風範嘛,就是太糙了,浪費材料。”
沈清歡:“……”這算是誇獎嗎?怎麼聽著這麼彆扭?還有,誰要學你們“陰司”那些下三濫……哦不,是實用的招數啊!不過……好像確實有點用?
“對了,”銀鈴又補充道,眼神瞟向沈清歡手裡的“鬼工連星弩”,“那玩意兒,省著點用。黑矢不多,而且製作極難。你當爆竹放,太浪費了。它真正的用法是……”
她話冇說完,忽然,一直昏睡的楚玉,猛地睜開了眼睛!
不是之前那種迷離無神,而是猛地睜開,眼神直勾勾地盯著破舊的驢車頂棚,瞳孔縮緊,充滿了極致的驚恐,彷彿看到了什麼可怕至極的景象!
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冷汗如漿湧出,浸濕了額發。他用儘全身力氣,猛地坐起(沈清歡都冇扶住),一把抓住身旁沈清歡的手臂,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指甲幾乎掐進沈清歡的肉裡!
“跑!快跑!”楚玉的聲音嘶啞而尖利,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完全不似他平時溫潤的嗓音,“他們……他們不是人!是……是從地底爬出來的!圖紙……圖紙錯了!全都錯了!那盒子……不能開!開了……所有人都要死!快……離開這裡!去……去觀星台!找……找我……”
他話冇說完,彷彿用儘了所有力氣,眼睛一翻,身體一軟,再次昏死過去,倒在乾草上,一動不動,隻有胸膛還在微弱起伏。
“楚玉!”沈清歡大驚,連忙探他鼻息,雖然微弱,但還有。隻是這次昏迷,似乎比之前更深了,怎麼叫都叫不醒。
“他……他說什麼?”趙石和李木也被楚玉的尖叫驚醒,嚇得縮成一團。
銀鈴也皺緊了眉頭,臉上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從地底爬出來的……不是人?觀星台?這又是什麼地方?”
沈清歡的心沉了下去。楚玉在高燒夢囈中吐露的隻言片語,拚湊出的資訊,越來越駭人聽聞。地宮,九幽,永動,禁忌,不是人的東西,觀星台……這一切,似乎都指向一個巨大的、危險的秘密旋渦。而他們,已經身不由己地被捲了進來。
“此地不宜久留!”沈清歡當機立斷,“周伯,能駕車嗎?我們立刻出發,去老鴰灘!”
周大山強打精神站起來:“能!走!”
眾人將楚玉重新安置好,沈清歡將羊皮紙小心收好,又把“鬼工連星弩”和剩下的黑矢貼身藏好(這玩意兒太紮眼)。銀鈴被允許坐在車廂角落,雖然還被綁著,但手腳能稍微活動。
驢車再次啟動,朝著東方,那個叫“老鴰灘”的野渡口駛去。晨霧漸散,天色大亮,但每個人心頭,都籠罩著一層更濃的迷霧和不安。
楚玉最後那句充滿恐懼的嘶喊,如同魔咒,在沈清歡腦海中迴盪——“他們不是人!是從地底爬出來的!”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是燒糊塗了的胡話,還是……某種可怕的預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