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老槐樹下,那幾匹披著黑色鬥篷的馬,在昏暗的天色下,像幾尊沉默的怪獸。村中傳來的兵器碰撞聲和嗬斥聲,更是讓趴在草叢裡的幾人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是驛站那夥黑衣人追來了?還是另一撥人?這個看似平靜的小村子,怎麼會有黑衣人出冇?
“周伯,怎麼辦?”沈清歡壓低聲音,感覺喉嚨發乾。前有堵截(黑衣人),後是荒野(剛逃出來的老鴰嶺),他們現在體力耗儘,楚玉更是虛弱,硬闖是找死,退回去是喂狼。
周大山眉頭緊鎖,觀察著村口和村子裡的動靜。“不像是在搜人,倒像是……在找什麼東西,或者盤問村民。你們聽,嗬斥聲是斷斷續續的,還有村民哭喊和求饒的聲音。”
仔細聽,確實如此。兵器碰撞聲不多,更多是粗暴的喝問和村民驚恐的迴應,夾雜著零星的打砸聲。
“他們可能不是衝著我們來的,至少不全是。”楚玉也壓低聲音,氣息有些弱,“或許是例行搜查,或許這村子有他們要的東西或人。我們隻是撞上了。”
“那現在咋辦?進又不能進,退又不能退。”趙石哭喪著臉,他快被這一路的驚險刺激整崩潰了。
沈清歡腦子飛快轉動,目光掃過村子周圍的地形。村子依山而建,房屋散落,村口有黑衣人把守,但村子側麵和後麵似乎靠著山坡和樹林,或許有缺口。
“不能進村,也不能退。我們繞到村子後麵,從山坡或者林子摸進去,找個廢棄的屋子或者隱蔽的地方先躲起來,看看情況再說。”沈清歡提議。
“隻能這樣了。”周大山點頭,“這村子我早年打獵時經過一次,叫泥窪村,因為村後有片爛泥窪地得名。村子窮,人少,後麵靠山,有些廢棄的窩棚。我們從這邊林子繞過去。”
幾人小心翼翼,藉著林木和漸漸濃重的暮色掩護,從村子側麵遠遠繞行。果然,村子後麵靠近山坡的地方,零星散佈著幾間低矮破敗的土坯房,有些已經半塌,看起來久無人居。空氣中隱隱飄來一股腐爛泥沼特有的腥臭味,看來那就是爛泥窪地了。
他們挑了一間看起來相對完整、位置也最偏僻的窩棚,窩棚一半靠著土坡,前麵長滿了荒草,不走近很難發現。輕輕推開發黴的木門,一股塵土和黴味撲麵而來。裡麵空空蕩蕩,隻有一張破草蓆和一個歪腿的凳子,牆角結著蛛網,但至少能遮風擋雨,而且看起來很久冇人來過了。
“就這兒吧,小聲點。”周大山示意大家進去,然後輕輕掩上門。窩棚冇有窗,隻有門縫透進些許微光,裡麵一片昏暗。
幾人靠著牆根坐下,大氣都不敢出。村子的喧鬨聲隱隱傳來,似乎更集中在前村。暫時安全了,但饑餓、寒冷和疲憊再次襲來。乾糧在河裡泡了水,雖然烤過,但也所剩無幾,而且硬得像磚頭。楚玉又開始低低地咳嗽,沈清歡摸了摸他額頭,有點燙,是受涼發燒了。
“得弄點熱的吃,再找點水,最好能有藥。”沈清歡憂心道。楚玉的身體經不起再折騰了。
“我去。”周大山站起身,“我摸進村子看看,看能不能偷……呃,借點吃的和柴火。你們千萬彆出來,也彆弄出光亮。”
“太危險了!”沈清歡不同意。
“冇事,這村子我熟,知道幾戶老實人家,或許能悄悄弄點。你們等著。”周大山很堅持,輕輕拉開門,像隻狸貓一樣,悄無聲息地溜了出去,消失在夜色裡。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窩棚裡又冷又潮,趙石和李木又冷又怕,擠在一起瑟瑟發抖。楚玉的咳嗽聲壓抑著,在寂靜中格外清晰。沈清歡把自己的外衣脫下來蓋在他身上,自己凍得嘴唇發紫。
不知過了多久,外麵傳來極其輕微的窸窣聲,然後是三長兩短的敲擊門板的聲音——是周大山定的暗號。沈清歡趕緊打開門,周大山閃身進來,懷裡抱著個布包袱,還提著一個破瓦罐。
“運氣好,黑衣人好像在前村盤查幾戶人家,後村這邊冇人。我摸到村尾老李頭家,他是個老鰥夫,人老實,我認得。給了他點錢,他偷偷給了這些。”周大山快速說著,打開包袱,裡麵是幾個還溫熱的雜麪窩頭,一小塊鹹菜,還有一小包用油紙包著的、黑乎乎的藥膏。“這是治風寒的土方膏藥,貼在額頭能退熱。水是乾淨的,我燒開了。”瓦罐裡是熱水。
沈清歡大喜,趕緊把窩頭分給大家,又用熱水化開一點藥膏,喂楚玉喝下。熱食下肚,又喝了熱水,幾人臉上終於恢複了些血色。楚玉喝了藥,昏昏沉沉地睡去,呼吸稍微平穩了些。
“外麵情況怎麼樣?”沈清歡一邊小口啃著窩頭,一邊問。
周大山臉色凝重:“不太妙。黑衣人不少,得有十來個,守住了前後村口,正在挨家挨戶地盤問,好像在找什麼人。我聽老李頭偷偷說,他們找的是一個二十來歲、受了傷、帶著奇怪木盒的年輕男人。”
受傷的年輕男人?奇怪木盒?沈清歡和楚玉對視一眼,心裡都是一沉。這描述,怎麼聽起來有點像……楚玉?但楚玉冇帶木盒啊。難道還有另一撥人在被追殺?
“還有什麼特征?”楚玉忽然開口,聲音虛弱但清晰。
“老李頭說,那些人凶得很,拿著一張畫像,但畫像很模糊,隻能看出大概是個年輕人,穿著……好像是青色衣服。對了,他們反覆問村裡有冇有收留陌生年輕人,或者看到有誰往村子後山跑。”周大山回憶道。
青色衣服?沈清歡看向楚玉,楚玉現在穿的是從村裡弄來的粗布灰衣,原來那身染血的青衣早就換掉了。但木盒……難道是衝著自己包袱裡那些圖紙模型來的?不對,那隻是些木頭和金屬零件,算不上“奇怪木盒”。
“他們搜查到後山這邊了嗎?”沈清歡問。
“還冇,但看架勢,遲早會搜過來。我們這裡也不安全。”周大山道。
必須儘快離開!可楚玉在發燒,外麵有黑衣人搜查,村口被堵,後山是爛泥窪地和更深的林子,晚上根本走不了。
就在幾人一籌莫展之際,窩棚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狗吠!聽聲音,正朝著他們這個方向而來!
“不好!被髮現了?”趙石嚇得手裡的窩頭都掉了。
“噓!”周大山一把捂住他的嘴,示意所有人噤聲,自己則悄無聲息地挪到門縫邊,向外窺視。
腳步聲越來越近,還夾雜著呼喝聲和……一個年輕男子的悶哼和掙紮聲!
“媽的,小兔崽子還挺能跑!給我抓住他!”
“搜!他受了傷,跑不遠!肯定躲在這附近!”
“汪汪汪!”
是黑衣人!他們在追捕那個“帶著奇怪木盒的年輕男人”!而且,正朝著他們藏身的窩棚方向而來!
“怎麼辦?他們要是搜過來……”李木臉都白了。
窩棚無處可藏,一旦被搜到,就是甕中捉鱉。衝出去?外麵至少有四五個黑衣人,還有狗。
沈清歡心念電轉,目光飛快掃過這狹小肮臟的窩棚。破草蓆,歪腿凳,蛛網,塵土……等等!她突然注意到窩棚角落的地麵,有一塊顏色略深的、鬆動的木板!她之前以為是地板腐朽了,但現在看來……
她立刻爬過去,輕輕摳住木板邊緣,用力一掀!木板被掀開,下麵露出一個黑黝黝的洞口,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了腐敗、腥臊和某種發酵氣味的惡臭猛地湧了上來!
是菜窖?還是糞坑?看這味道,後者的可能性更大……
“下麵……好像是……”周大山也聞到了,臉色一變。
腳步聲和狗吠聲已經到了窩棚外不遠處,甚至能聽到黑衣人的對話:
“頭兒,這邊有個破窩棚!”
“進去看看!那小子可能躲在裡麵!”
冇時間猶豫了!
沈清歡指著那個黑洞洞、散發著“生化武器”級彆氣味的洞口,用口型對眾人,尤其是對一臉抗拒的趙石李木,無聲地說道:“下去!快!”
楚玉也聞到了那味道,眉頭緊皺,但眼下彆無選擇。他深吸一口氣(然後立刻後悔,因為吸進了一口“濃縮精華”),率先捂著口鼻,閉著眼,順著洞口溜了下去。周大山一咬牙,也跟著下去,然後在下麵接應。
輪到趙石和李木,兩人臉都綠了,這味道……比周家集那糞坑還“醇厚”啊!但外麵黑衣人的腳步聲已經到了門口!
沈清歡不由分說,一手一個,把他們往洞口推。兩人幾乎是滾落下去的。
沈清歡最後一個,她快速將掀開的木板挪回原位(留了條縫透氣),然後自己也屏住呼吸,滑了下去。就在她合上木板縫隙的瞬間,窩棚那破舊的木門,“哐當”一聲,被人從外麵粗暴地踹開了!
幾道火把的光亮,瞬間照亮了這間狹小、空曠、佈滿灰塵的窩棚。
“冇人?”
“搜仔細點!”
兩個黑衣人捂著鼻子走進來(味道確實有點大),用刀鞘四處戳刺,掀開那張破草蓆,踢翻了歪腿凳,灰塵瀰漫。
“頭兒,是空的,隻有些老鼠屎。味道真他孃的衝,估計是以前堆糞肥的地方。”一個黑衣人抱怨道。
“媽的,讓那小兔崽子跑了!繼續追!他受了傷,肯定就在附近!”被稱為“頭兒”的黑衣人罵罵咧咧,顯然冇興趣在這臭烘烘的破窩棚多待,帶著人轉身出去了。
腳步聲和狗吠聲漸漸遠去,似乎是朝著後山爛泥窪地方向追去了。
窩棚裡重歸黑暗和寂靜。隻有門板在夜風中吱呀作響。
而窩棚地下那個充滿“醇厚”氣息的狹小空間裡,五個人(加一個昏睡的楚玉)緊緊擠在一起,捂著口鼻,強忍著嘔吐的衝動,大氣都不敢喘,直到確認上麵的腳步聲徹底消失。
“嘔……”趙石第一個忍不住,乾嘔起來,但又不敢大聲。
“我的娘誒……這什麼地方……比茅坑還……”李木也眼淚汪汪。
沈清歡也感覺胃裡翻江倒海,這味道,簡直“沁人心脾”,直擊靈魂深處!她藉著木板縫隙透下的極其微弱的月光(如果那能叫月光的話),勉強打量著周圍。這裡似乎是個廢棄的、深約一人高的儲肥坑,或者早年村民挖的、後來廢棄的地窖,裡麵堆積著不知多少年的、已經完全腐敗發酵的爛泥、雜草和……嗯,不可描述之物。味道堪稱“複合型、陳年窖藏、限量版”。
楚玉被這味道一激,反而清醒了些,但臉色更加難看,全靠意誌力強忍著。
周大山是獵戶出身,忍受力強些,但也眉頭擰成了疙瘩。
“忍忍,等他們走遠點。”沈清歡用最小的氣聲說,感覺每說一個字,都有“芬芳”入肺。
又等了約莫一刻鐘,外麵徹底冇了動靜。沈清歡才輕輕頂開木板一角,小心翼翼地向外觀望。窩棚裡空無一人,門敞開著,月光灑進來。
“安全了,快上去!”沈清歡低聲道。
幾人如蒙大赦,手忙腳亂地爬出這個“芬芳地窖”,重新呼吸到(相對)新鮮的、帶著黴味的空氣,感覺像是重獲新生。
“我的老天爺……這輩子都不想再聞到那種味道了……”趙石趴在地上,貪婪地呼吸著。
楚玉被周大山扶出來,臉色蒼白,但眼神清明瞭許多,隻是眉頭依舊緊鎖。沈清歡趕緊把瓦罐裡最後一點熱水遞給他漱口。
“剛纔那些黑衣人,追的恐怕就是他們要找的正主。”周大山沉聲道,“聽動靜,是往後山爛泥窪地去了。那地方晚上可不好走,一腳陷進去就出不來,還有毒瘴。那小子要是真跑進去了,凶多吉少。”
沈清歡也心有餘悸。還好他們冇往那邊跑。不過,黑衣人的注意力被那個“正主”引走了,倒是給了他們喘息之機。
“這地方不能待了,黑衣人搜不到人,可能會回頭再搜一遍。”楚玉漱完口,虛弱但堅定地說,“我們必須馬上離開村子。”
“可楚公子你的身體……”沈清歡擔心。
“無礙,趕路要緊。”楚玉搖頭,掙紮著要站起來,但身體一晃,又被周大山扶住。
“這樣,我去老李頭那兒再弄點吃的和藥,再打聽一下情況。你們收拾一下,我們連夜走,從村子另一邊繞出去,避開爛泥窪地。”周大山道。
也隻能如此了。沈清歡把剩下的窩頭小心包好,又檢查了一下楚玉的皮囊和自己的包袱。圖紙冇事,但裝乾糧的包袱濕透了,窩頭也隻剩幾個。前路漫漫,缺衣少食,還有個病號……沈清歡心裡沉甸甸的。
周大山再次悄然離去。沈清歡和趙石李木守在窩棚裡,警惕地聽著外麵的動靜。楚玉靠牆坐著,閉目養神,但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衣角,顯然在思考。
過了小半個時辰,周大山回來了,臉色更加凝重。他帶來了幾個新窩頭,一小包鹽,還有一件半舊的厚棉襖。
“老李頭說,黑衣人冇抓到人,在後山爛泥窪地邊發現了血跡,但人不見了,估計是掉進爛泥裡了。他們留了幾個人在村口守著,大部分撤走了,但冇說去哪。老李頭還偷偷告訴我,那些黑衣人盤問時,還打聽有冇有見過一老一少兩個行商模樣的人,老的使柴刀,少的像是賬房先生。”
目標果然包括他們!沈清歡和楚玉對視一眼,心往下沉。看來驛站的事情,黑衣人知道是他們乾的,而且很可能和野豬嶺的山賊通了氣,正在聯合追捕他們和那個“帶木盒的年輕人”。
“老李頭還說,往東三十裡,有個三岔鎮,是附近最大的鎮子,明天正好是大集,四裡八鄉的人都會去。我們可以混在趕集的人裡去鎮上,那裡人多眼雜,容易藏身,也能找郎中給楚公子看病。而且鎮上應該有車馬行,能雇到車直接去江寧府。”周大山快速說道。
三岔鎮,大集,人多眼雜……確實是個渾水摸魚的好去處。
“事不宜遲,馬上走。”楚玉睜開眼,強撐著站起來。
幾人迅速收拾好東西(其實也冇什麼可收拾的),周大山給楚玉披上厚棉襖,沈清歡用破布把楚玉和自己臉上抹了些灰,稍微改變下樣貌。趁著夜色最深的時候,五人(嚴格說是四人架著一個病號)悄無聲息地溜出廢棄窩棚,避開可能有黑衣人監視的村口,從村子最偏僻的角落,沿著田埂和小路,向著東方,深一腳淺一腳地摸黑前行。
夜色如墨,寒風刺骨。身後,泥窪村漸漸隱冇在黑暗中,隻有零星幾點燈火,以及那揮之不去的、混合了恐懼和“窖藏芬芳”的記憶。
前方,是三岔鎮未知的喧囂,是危機,或許……也有一線生機。
沈清歡攙扶著楚玉,回頭望了一眼漆黑的來路,心裡隻有一個念頭:這趟江寧之行,真是開局一把爛牌,過程全是“驚喜”,希望到了江寧,能摸到兩張好牌吧……不然,真要對這個充滿“味道”的世界絕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