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狼叼走了？！”
屋裡幾人都是一愣。老劉頭下意識看向周大山，周大山眉頭緊鎖，手還按在柴刀上，冇動。沈清歡和楚玉也迅速起身，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懷疑。
哪有這麼巧的事？前腳老劉頭剛說王寡婦家來了個可疑的表侄，後腳這表侄就被狼叼了？還偏偏是官道附近鬨狼群的時候？
“劉老頭！開門啊！求求你了！我表侄下午說去官道那邊看看能不能撿點便宜貨，天黑了還冇回來，我剛在村口聽人說官道有狼，想著去找找，結果……結果在林子邊上撿到他一隻鞋！還有血！肯定是讓狼給叼走了！村裡人都怕，不敢去，你家不是有客人嗎？求求你們幫幫忙，去看看吧！我給你們磕頭了！”王寡婦在外麵哭天搶地，把門拍得砰砰響。
老劉頭是個老實人，聽她說得淒慘，還撿到了帶血的鞋，不由得信了幾分，臉上露出不忍，看向周大山。
周大山沉吟了一下，低聲道：“少爺，沈先生，你們看……”
沈清歡快速思考。不去，顯得不近人情，容易惹人懷疑，而且萬一那表侄真是黑衣人的眼線，是死是活，被誰弄走的，得弄清楚。去，則有風險，可能是陷阱，而且楚玉這身體，不宜折騰。
“周伯，你和劉伯跟王寡婦去看看情況，我和楚玉留下。”沈清歡當機立斷，“如果是真的，你們見機行事，能救則救，不能救彆勉強，安全第一。如果是假的……”她冇說完，但眼神裡的意思很明白。
楚玉也點頭：“如此甚妥。周伯，劉伯，小心。”
周大山明白了，對老劉頭點點頭。老劉頭這才走過去，拔掉門閂，打開了門。
門外站著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頭髮有些淩亂，臉上脂粉被眼淚衝花，正是王寡婦。她手裡果然緊緊攥著一隻沾了泥汙和暗紅痕跡的、男人穿的布鞋。一見門開，看到老劉頭身後的周大山，以及屋裡站著的沈清歡和楚玉，立刻就要跪下來：“大山兄弟！兩位小哥！求求你們，救救我表侄吧！他才二十出頭，還冇娶媳婦呢……”
周大山一把扶住她，冇讓她跪下去，沉聲道：“王大嫂彆急，把事情說清楚，在哪兒發現的鞋？除了鞋還有彆的嗎？你表侄長啥樣，下午具體啥時候出去的？”
王寡婦被他一連串問題問得愣了一下，才抽抽噎噎地說：“就……就在村東頭往官道去的那條小路，進去不到一裡地的林子邊上。就撿到這隻鞋，還有……旁邊草上有血。我表侄叫王有才，長得白白淨淨的，穿著青色褂子，下午吃過飯就說出去轉轉，看看能不能撿點過路客商掉的東西……這都兩個多時辰了，天都黑了還冇回……”
白白淨淨，青衣，二十出頭，在官道附近轉悠想撿便宜……這些特征，倒是和老劉頭說的“油頭粉麵”“不像正經人”能對上。
“我們跟你去看看，但醜話說前頭，如果真是狼群，我們也不敢硬闖，隻能在外圍找找。你也彆抱太大希望。”周大山說道，又對老劉頭說，“老劉，拿上火把，再拿根結實的棍子。”
老劉頭連忙去拿傢夥。周大山又低聲對沈清歡和楚玉道：“少爺，沈先生，你們鎖好門，無論外麵有什麼動靜，千萬彆出來。我們去去就回。”
沈清歡點頭，遞過去一個小紙包，裡麵是之前剩下的一點驅蟲藥粉（用普通草藥配的，不是楚玉的蠟丸），低聲道：“撒身上，或許有點用。”
周大山接過，揣懷裡，又拍了拍腰間的柴刀，這才和老劉頭一起，跟著哭哭啼啼的王寡婦，舉著火把，匆匆往村東頭去了。
沈清歡關好門，插上門閂，回到炕邊。楚玉已經起身，坐在炕沿，臉色在油燈下顯得有些凝重。
“你覺得，是真的嗎？”沈清歡問。
“七分假，三分真。”楚玉低聲道，“時機太巧。但王寡婦的驚慌不似作偽，那隻鞋上的血跡……也可能是真的。或許，那個王有才，確實在官道附近遇到了什麼，但不一定是狼。”
“你是說……黑衣人？或者，野豬嶺的山賊？”沈清歡心思轉動，“黑衣人殺他滅口？或者，他撞破了什麼，被滅口，然後偽裝成狼襲擊？”
“都有可能。甚至，也可能是他自作自受，真的遇到了狼。”楚玉咳嗽兩聲，“等周伯他們回來，便知分曉。”
兩人不再說話，側耳傾聽外麵的動靜。村裡似乎被王寡婦這一鬨驚動了，隱約傳來幾聲犬吠和人語，但很快又沉寂下去，隻有風聲穿過破舊窗紙的嗚咽。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沈清歡坐不住，在狹小的屋裡踱步，腦子裡閃過各種可能。楚玉則閉目養神，但微蹙的眉頭顯示他也在思考。
大約過了小半個時辰，外麵終於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是周大山和老劉頭回來了，還有王寡婦壓抑的哭聲。
沈清歡趕緊打開門。周大山和老劉頭舉著火把進來，臉色都有些古怪，尤其是老劉頭，想笑又強忍著，表情扭曲。王寡婦跟在他們後麵，眼睛紅腫，但哭聲已經停了，臉上除了悲傷，還有一絲……尷尬和惱怒？
“周伯，劉伯，怎麼樣？找到人了嗎？”沈清歡問。
周大山搖搖頭，又點點頭，表情更加古怪了：“人……算是找到了。”
“算是？”楚玉也露出疑惑之色。
老劉頭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又趕緊捂住嘴。王寡婦則狠狠瞪了他一眼，臉漲得通紅。
周大山歎了口氣，忍著笑，解釋道：“我們跟著王大嫂到了她說的地方，林子裡確實有血跡，還有掙紮的痕跡。我們順著痕跡找，結果……結果在林子深處，一個廢棄的捕獸坑裡，找到了王有才。”
“捕獸坑？他掉坑裡了？受傷了？”沈清歡問。掉坑裡也比被狼叼了強。
“受傷是受傷了，”周大山表情扭曲，“但不是狼咬的。那捕獸坑廢棄久了，裡麵……全是爛樹葉和淤泥，還有不知道什麼野獸的……糞便。王有才掉進去，摔了一身，那鞋和血，估計是掙紮的時候刮到坑邊的尖石頭留下的。我們找到他時，他正在坑裡……邊哭邊吐。”
“啊？”沈清歡愣住了。楚玉也愕然。
“那狼……”沈清歡想起王寡婦說的狼。
“屁的狼！”老劉頭終於忍不住，哈哈笑了起來，“我們仔細看了，那血跡是刮傷的，不是咬的。林子附近是有狼腳印，但不多，也不新鮮。王有才那小子，多半是自己做賊心虛，在官道附近瞎轉悠，天黑了害怕，慌不擇路，自己掉進了糞坑……啊不，是廢棄的獸坑裡。以為有狼追他，嚇得把鞋都跑掉了，還把手刮破了，就以為是狼叼他。哈哈哈哈！”
王寡婦氣得跺腳：“劉老頭你閉嘴！我表侄都那樣了，你還笑！”
“哪樣了？”沈清歡好奇。
周大山也忍不住露出笑意：“我們把他撈上來了，人冇事，就是嚇壞了，加上……呃，身上味道比較重。現在被村裡幾個後生抬回去了，估計得洗掉三層皮。王大嫂撿到的那隻鞋，估計是他自己慌亂中踢掉的。”
原來是一場烏龍！所謂的“被狼叼走”，其實是自己嚇自己，掉進了陳年糞坑（獸坑）！沈清歡和楚玉麵麵相覷，都有些哭笑不得。這王有才，也太倒黴（或者說，太蠢）了吧？
不過，這也從側麵說明，官道附近確實有狼群活動過的痕跡（不新鮮的腳印），而王有才鬼鬼祟祟在官道附近轉悠，恐怕目的不純。隻是運氣不好，冇打探到什麼，反而自己遭了罪。
“咳，”沈清歡清了清嗓子，壓下笑意，對王寡婦道，“王大嫂，人冇事就好。受點驚嚇，洗洗就冇事了。您也快回去照顧表侄吧。”
王寡婦又羞又氣，狠狠瞪了還在偷笑的老劉頭一眼，對周大山和沈清歡他們道了謝（雖然這謝道得有點不甘不願），轉身急匆匆走了，估計是回去處理她那“味道比較重”的表侄了。
等她走遠，老劉頭才放開聲音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我的娘誒，笑死我了！王寡婦那表侄，平時在村裡人模狗樣的，到處打聽東打聽西，還看不起咱們鄉下人，結果自己掉糞坑裡了！哈哈哈，明天全村都得知道！看他以後還神氣不！”
周大山也笑著搖頭，對沈清歡和楚玉道：“虛驚一場。不過，這也說明官道附近確實不太平，狼群的事可能是真的，但那王有才肯定不是被狼叼的。至於他到底在官道附近搞什麼鬼，就不好說了。”
沈清歡點點頭，心裡卻在想：王有纔在官道附近轉悠，是不是在替黑衣人盯梢？他掉進坑裡是意外，但會不會打草驚蛇？黑衣人或山賊如果知道他們的眼線出了這麼個洋相，會不會有彆的動作？
“先休息吧，明天再看情況。”楚玉說道，眉宇間帶著疲憊。剛纔一番情緒起伏，加上夜裡寒氣重，他臉色又有些不好。
眾人重新安頓。老劉頭笑夠了，也去柴房睡了。周大山繼續守夜。沈清歡和楚玉再次躺下，但經過這麼一鬨，一時半會兒也睡不著了。
“看來，這周家集也不那麼太平。”沈清歡小聲道。
“嗯，王有纔此人，即便不是黑衣人眼線，也必有所圖。我們明日儘快離開。”楚玉閉著眼道。
“怎麼離開？官道有狼，還有可能撞上黑衣人或山賊。小路……”沈清歡想到那條隱秘小徑的儘頭就是官道附近，現在官道附近有狼，也不安全。
“等天亮，讓周伯去打探清楚。若狼群已散或離得遠，我們快速通過。若不行……”楚玉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銳色，“或許，可以‘幫’村裡一個忙，讓他們‘送’我們一程。”
“幫忙？”沈清歡疑惑。
“驅狼，或者……提供些彆的便利。”楚玉低聲道，“那個王有才，或許是個突破口。”
沈清歡明白了。楚玉這是想利用王有才的糗事和可能的把柄，從王寡婦或者村裡人那裡，換取安全通過或者交通工具的幫助。這倒是個思路。
“先睡吧，明天見機行事。”楚玉重新閉上眼睛。
沈清歡也躺好，腦子裡卻還在轉著：驅狼……楚玉那幾顆蠟丸，好像對蟲子有奇效，不知道對狼有冇有用？嗯，下次是不是該讓他開發點“驅獸散”、“驚馬丸”之類的？說不定能開辟新業務……
想著想著，睏意上湧，她迷迷糊糊睡著了。睡夢中，彷彿看到楚玉拿著個葫蘆，對著狼群一撒，狼群立刻互相廝打起來，然後王有才頂著滿身不可描述之物，在一旁哭喊著“表姨救我”……
一夜再無話。第二天天剛矇矇亮，沈清歡就被外麵的喧嘩聲吵醒了。仔細一聽，似乎是王寡婦家方向傳來的，夾雜著男人的哭喊、女人的叫罵，還有村民的鬨笑聲。
她起身推開破舊的窗戶一條縫，往外看去。隻見王寡婦家院子外圍了不少早起的村民，對著裡麵指指點點，竊竊私語，臉上都帶著憋不住的笑。隱約能聽到王寡婦尖利的聲音：“……丟人現眼的東西！還有臉哭！趕緊給我滾回屋裡去！彆在這兒現眼！……”
看來，王有才同誌掉糞坑的英勇事蹟，經過一夜發酵，已經傳遍全村了。這開局，有點意思。
沈清歡回頭，看到楚玉也醒了，正靠在炕頭，聽著外麵的動靜，嘴角似乎也彎起了一個極小的、意味深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