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在晨霧中抵達落鷹峽時,天已大亮。峽如其名,兩側是刀削斧劈般的陡峭山崖,中間一條蜿蜒曲折的隘道,最窄處僅容兩馬並行。隘道儘頭,是一座依山而建、扼守咽喉的關城,城牆不高,但藉著山勢顯得極為險要。此刻,關門緊閉,城頭旌旗獵獵,隱約可見巡弋的兵卒。
“來者何人!”城頭傳來厲聲喝問,弓弩上弦的聲音清晰可聞。
雷虎打馬上前,取出靖王手令和兵部勘合,高舉過頂:“靖王府親衛校尉雷虎,奉靖王殿下密令,押運特製軍械,增援落鷹峽!請吳守備驗看!”
城頭沉默片刻,吊橋緩緩放下,關門打開一條縫。一名身著陳舊皮甲、頭髮花白、臉上帶著一道猙獰刀疤的老將,帶著幾名親兵,大步走出。正是落鷹峽守備,吳天德,綽號“吳老狼”,在北境與北蠻打了半輩子交道,是個悍勇但也極其固執的老行伍。
吳天德接過手令勘核,仔細驗看,又抬眼打量這支風塵仆仆、不少人身上帶傷、還帶著一堆用油布蓋著、奇形怪狀物件的隊伍,眉頭皺成了疙瘩。尤其是看到隊伍中居然有個年輕女子(沈清歡雖作男裝打扮,但細看仍能分辨),眉頭皺得更緊了。
“靖王殿下派你們來,就帶這些……破爛?還有女人?”吳天德聲音沙啞,毫不客氣,手令勘合是真的,但眼前這隊人馬實在讓他提不起信心。他需要的是能廝殺的精兵,是箭矢滾木,不是這些看著就不靠譜的玩意兒,更不是需要保護的女子。
雷虎臉色一沉,正要開口,沈清歡已策馬向前一步,抱拳道:“吳守備,下官兵部左侍郎沈清歡,奉旨督辦新式軍器。此次攜來火器若乾,或可助守備一臂之力。還請守備行個方便,讓我等入關詳談。”
“兵部侍郎?女的?”吳天德上下打量沈清歡,眼神更加懷疑,甚至帶著幾分不屑,“老夫守邊三十年,冇見過女人當侍郎,更冇見過靠這些鐵筒子、燒火棍打仗的!北蠻韃子可不是戲台子上的花架子,那是真會要人命的!你們這些京裡來的貴人,還是從哪兒來回哪兒去,彆在這添亂!”
這話說得極不客氣,雷虎身後的老兵們臉上都露出怒色。沈清歡卻不氣不惱,平靜道:“吳守備守土有功,清歡敬佩。正因北蠻凶悍,才需新器克敵。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便知。守備不妨讓我等入關,稍作演示,若守備覺得無用,我等立刻轉身就走,絕不多留片刻。可若有一二分用處,多一分守關的把握,豈不更好?難道守備就篤定,僅憑現有兵力器械,能萬無一失?”
吳天德被噎了一下。他當然不敢說萬無一失。近來北蠻哨探活動異常頻繁,關外氣氛緊張,他兵力不足,裝備老舊,心裡其實也打鼓。但讓他相信這些古怪玩意兒和這個女侍郎,實在難以接受。
“演示?在這?”吳天德掃了一眼關前狹窄的地形。
“隻需一小塊空地,片刻功夫。”沈清歡道。
吳天德沉吟片刻,終究是靖王手令和“多一分把握”打動了他。他哼了一聲:“好!老夫倒要看看,你們能玩出什麼花樣!不過醜話說在前頭,若是徒有其表,浪費老夫時間,可彆怪老夫不客氣!牽幾匹老馬來!”
他竟讓人牽來幾匹瘦骨嶙峋、顯然是淘汰下來拉車馱貨的老馬,拴在百步之外,充作靶子。“打吧!讓老夫開開眼,你們的‘新器’,能不能打著活物!”
這明顯是刁難和輕視。用老馬當靶,既節省(反正不值錢),又隱含譏諷——打中了,不過是打死幾匹老馬;打不中,更是笑話。
沈清歡不以為意,對雷虎點點頭。雷虎會意,立刻指揮人手,在關前一片相對平坦的空地上,快速架起兩門轟天噴筒,又選出五名火槍手。
“先試火槍。”沈清歡道。五名火槍手出列,裝填,瞄準百步外的老馬。這個距離,對火繩槍來說,命中需要點運氣。
“放!”
“砰砰砰砰砰!”五聲槍響,煙霧升騰。百步外,一匹老馬悲鳴一聲,前腿一軟跪倒在地,身上多了個血洞。另一匹被擦傷了脖子,受驚嘶鳴。其餘三槍落空。
“五中二,還是不動靶。”吳天德撇撇嘴,“我關上的老卒,用弓箭,這距離不敢說百發百中,十中七八是有的。你們這玩意兒,動靜倒是不小。”
沈清歡不理他,對雷虎道:“換霰彈,轟天噴筒,六十步,覆蓋。”
雷虎調整炮口,降低仰角,裝填了西瓜大的“霰彈”。
“放!”
“轟——!!”
巨響震得關牆上的泥土簌簌落下!炮口噴出扇形火焰,無數鐵珠如暴雨般潑向六十步外剩餘的幾匹老馬!
“噗噗噗噗——!”令人牙酸的入肉聲密集響起!那幾匹老馬連慘叫都冇來得及發出,就被打得千瘡百孔,轟然倒地,身上幾乎冇有一塊好肉,鮮血瞬間染紅地麵。
城頭上下的邊軍士卒,包括吳天德,都被這恐怖的覆蓋殺傷力驚得倒吸一口涼氣!這要是打在人身上……
“此物名‘轟天噴筒’,發射霰彈,專克密集衝鋒之敵。”沈清歡解釋道,“射程百五十步內,有效覆蓋。”
吳天德臉上的輕視收斂了許多,盯著那還在冒煙的炮筒,眼神驚疑不定。威力確實駭人,但……
“裝填太慢!韃子騎兵一個衝鋒就到了眼前!”吳天德指出關鍵。
“所以需提前佈置,多具輪射,輔以弓弩、陷坑、拒馬。”沈清歡早有準備,“此物還可發射實心鐵彈,可擊毀簡易工事、盾車。另有‘毒煙彈’,燃後釋放毒煙,可阻敵視線,傷敵呼吸。”
“毒煙?”吳天德疑惑。
沈清歡示意,一名護衛將一個拳頭大、用泥封口的陶罐,用力擲向幾十步外一處無人的石堆。
“啪!”陶罐碎裂。
“嗤——”一股濃烈的黃綠色煙霧迅速升起,瀰漫開來,帶著刺鼻的硫磺和辛辣氣味,雖然距離遠,但順風飄來一絲,仍讓吳天德等人眉頭一皺,掩住口鼻。
“此煙刺眼嗆鼻,吸入過多可致暈眩。用於狹窄地段、坑道、或順風時擾敵,有奇效。”沈清歡道。
吳天德看著那漸漸散去的黃煙,又看看地上死狀淒慘的老馬,再看看那兩門沉默但透著殺氣的鐵筒,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認,這些東西,或許……真的有點用。尤其是守城時,在險要處佈置幾門,對付攀爬的敵軍或者密集衝鋒,效果可能比滾木礌石還好。
“東西……有點意思。”吳天德語氣緩和了些,但依舊帶著審視,“但打仗不是兒戲,不是有件厲害兵器就能贏。士卒是否會用?配合是否默契?彈藥是否充足?臨戰是否慌亂?這些,都是問題。你們這些人……”他目光掃過沈清歡和她身後那些雖然精悍但顯然並非純粹戰兵的手下,“守城可是苦差,要見血的,女人和孩子,還是退到後邊去吧。”
他這話是對沈清歡和那些工匠說的。
沈清歡正色道:“吳守備,清歡既然來了,就不會躲在後麵。這些工匠,是維護火器的關鍵,他們熟悉每一處構造,關鍵時刻的檢修,可能決定一門炮能否打響。至於我,”她頓了頓,“我或許不會挽弓射箭,但我知道這些火器該如何佈置,如何與現有防務結合,如何應對不同情況。守備信不過我,總該相信靖王殿下的眼光,相信陛下的旨意。”
提到靖王和皇帝,吳天德臉色變了變,最終歎了口氣:“罷了!既然來了,就進來吧!不過,關內一切,需聽老夫號令!這些鐵筒子……火器,如何佈置,也需與老夫商議,不得擅動!否則,軍法從事!”
“理當如此。”沈清歡鬆了口氣,總算進了門。
進入關城,才發現裡麵比想象中更破舊簡陋。營房低矮,城牆多處有修補痕跡,守軍不足五百,且多是老弱,裝備陳舊,士氣不高。顯然,這裡並非防禦重點,平日補給也有限。
吳天德安排他們住下(條件簡陋),便忙著去巡視防務了。沈清歡則帶著雷虎、魯師傅,在關內仔細勘察地形。
落鷹峽關城不大,主要防禦麵是北向的隘道出口。城牆高約兩丈,以石塊壘砌,不算堅固。關牆依山而建,兩側是近乎垂直的崖壁,猿猴難攀,這是最大的倚仗。關門前是一片長約百步、寬約三十步的狹窄坡地,是唯一的進攻通道,也是最好的火力覆蓋區。
“轟天噴筒,重點佈置在城門兩側的城牆馬麵上,覆蓋門前坡地。每側至少五門,形成交叉火力。再在關牆後方的山腰平台,隱蔽佈置幾門,用曲射,轟擊坡地後方可能集結的敵軍。”沈清歡一邊看,一邊在地形圖上標註,“火槍手,佈置在城牆垛口後,與弓箭手混合,專打靠近的散兵和試圖攀爬的敵人。毒煙彈,準備一些,必要時從城頭投下,或用小型拋石機發射到敵軍密集處。另外,在坡地上,多設陷坑、鐵蒺藜,遲滯敵軍衝鋒。”
雷虎補充道:“還需組建快速反應小隊,配備刀盾和火槍,隨時填補缺口,或出城短促突擊,清除衝到牆根的敵人。”
魯師傅則關心火器的維護和彈藥存放,選定了幾個乾燥、避炮的岩洞作為臨時工坊和彈藥庫。
勘察完畢,沈清歡找到正在督促士卒加固城牆的吳天德,將部署方案告知。吳天德聽完,冇有立刻反對,而是指著城牆一處明顯新修補過的痕跡:“這裡,上月被北蠻的投石機砸過,雖然補了,但不結實。你們的‘鐵噴子’,後坐力大,架在這上麵,會不會把牆震塌了?”
這確實是個問題。沈清歡和魯師傅檢查了那處牆體,又測試了其他預設炮位的堅固程度,最終調整了部分炮位,並在炮架下加墊厚木板和沙袋緩衝。
“還有,”吳天德又道,“關內存水不多,一旦被圍,時日一長,必有斷水之危。你們那些火藥,怕潮吧?煙燻火燎的,也費水。”
沈清歡點頭,這也是隱患。“需多備儲水器具,收集雨水。火藥需嚴格防潮,分裝密封。另外,可嘗試製作一些簡易的滅火沙包和濕毯,防備敵軍火攻。”
就在他們商討細節時,一騎探馬飛馳入關,帶來緊急軍情:“報!關外三十裡,發現大批北蠻騎兵集結!不下兩千之眾!另有攻城器械若乾,正在打造!疑似……三日後便會叩關!”
終於來了!廳內氣氛瞬間凝重。
吳天德霍然起身,臉上刀疤抽動,眼中閃過狼一般的凶光:“兩千?還有攻城器械?看來不是小打小鬨,是真要啃老子這塊硬骨頭了!”他看向沈清歡,“沈侍郎,你的那些鐵筒子、燒火棍,最好真如你說的那般管用!否則,這落鷹峽,就是你我的葬身之地!”
沈清歡迎上他的目光,毫無懼色:“守備放心,清歡必竭儘全力。請守備按計劃佈防,督促士卒。火器部署與演練,交由我等。三日後,是成是敗,是葬身之地還是北蠻墳場,戰場上見分曉!”
“好!有膽色!”吳天德大喝一聲,“傳令下去,全關戒備!擦亮你們的刀,磨利你們的箭!三日後,讓北蠻崽子們知道,落鷹峽,是他孃的閻王殿!”
命令傳下,原本有些沉寂的關城,瞬間如同上了發條般高速運轉起來。加固工事,搬運滾木礌石,檢查兵器,分發箭矢……而沈清歡這邊,也開始緊張地架設火炮,培訓挑選出來的邊軍炮手,進行最後的協同演練。
時間,隻有三天。而關外,北蠻的兩千鐵騎和攻城器械,正虎視眈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