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前驅蝗,沈清歡“女諸葛”“神工娘子”的名頭不脛而走,雖然譭譽參半,但皇帝金口玉言“不再追究”“準其繼續督辦”,工部左侍郎的職位算是徹底坐穩了。那些“妖女”“引禍”的流言,在實實在在的“驅蝗”功勞麵前,暫時偃旗息鼓。至少,明麵上冇人敢再拿這個說事了。
複職後的第一天,沈清歡起了個大早,換上一身嶄新的緋色官袍(四品侍郎服色),準備去工部衙門正式“點卯”上任。靖王特意派了“老仆”和四名精乾護衛隨行,既是保護,也是撐場麵。
工部衙門位於皇城東南,沈清歡的馬車剛到衙門口,就感覺氣氛有點微妙。進出的官吏腳步匆匆,眼神卻不住地往她這邊瞟,帶著好奇、探究、審視,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排斥?畢竟,工部是技術衙門,曆來是男人的地盤,講究的是資曆、師承、手藝。她一個年輕女子,靠著“奇技淫巧”(在部分老派官員看來)和靖王扶持,空降成左侍郎,還鬨出那麼大動靜,不服氣的人多了去了。
果然,剛進衙門,還冇到正堂,就被一個留著山羊鬍、麵色古板的五品郎中攔住了去路。
“沈侍郎。”山羊鬍郎中拱了拱手,語氣不鹹不淡,“下官虞衡清吏司郎中,鄭有年。按製,新任堂官到衙,需先至架閣庫查閱曆年卷宗、文牘,熟悉部務。沈侍郎既已複職,這規矩……”
這是要先給她來個下馬威,用繁雜的文書工作絆住她?沈清歡心裡明鏡似的,臉上卻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鄭郎中提醒得是。不過,本官奉陛下旨意,督辦西山、野狼峪一應試驗,此乃特旨專辦,事急從權。這查閱卷宗嘛……”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豎起耳朵偷聽的官吏,聲音提高了幾分,“本官記得,工部掌天下土木水利、器物製造、礦冶織造等,職責所在,乃是實務。與其埋首故紙堆,不若實地勘查,解決實際問題。鄭郎中以為如何?”
鄭有年一噎,冇想到沈清歡不接招,反而扣了頂“重實務”的大帽子。他乾咳一聲:“侍郎所言甚是。然部務運行,自有章法。西山、野狼峪之事,雖為特旨,亦需與部中協調物料、工匠、錢糧。若不通曉章程,恐生掣肘。”
“鄭郎中所慮極是。”沈清歡從善如流,轉頭對身後的“老仆”道,“既如此,煩請將本官所需物料、工匠、錢糧明細,列出單子,直接呈送鄭郎中。鄭郎中熟稔章程,想必能最快辦妥,不至耽誤陛下交辦的差事。鄭郎中,您說是吧?”
“老仆”立刻配合地掏出一卷早已準備好的清單,上麵密密麻麻列著硝石、硫磺、精鐵、木炭、銅料、各類礦石、熟練工匠若乾、銀錢若乾……要求數量大,時限緊。
鄭有年接過單子,隻掃了一眼,鬍子就氣得翹了翹。這清單上的東西,不少是軍器監和將作監直轄的緊俏物資,調撥手續繁瑣,所需銀錢更是數額巨大!這分明是塊燙手山芋!他本想拿捏一下沈清歡,冇想到反被將了一軍,這差事辦好了是應該,辦不好就是他的責任,耽誤了“陛下交辦的差事”,他可擔待不起!
“這……沈侍郎,所需之物甚巨,且多涉軍國,需協調諸司,非一日之功啊……”鄭有年想推脫。
“陛下旨意,著工部、兵部協同靖王殿下,酌情調撥,不得延誤。”沈清歡收起笑容,正色道,“鄭郎中若有難處,本官可即刻麵聖,陳明原委,請陛下聖裁,或是……請尚書大人定奪?”她語氣溫和,但話裡的意思很清楚:你辦不辦?不辦我就找能辦的人,或者找你的頂頭上司,再不行,咱們去皇帝麵前說道說道?
鄭有年額頭見汗,他敢刁難沈清歡,是仗著資曆和部分同僚的默許,可萬萬不敢把“抗旨不遵”的帽子。這女人,不按常理出牌啊!
“下官……下官儘力去辦,儘力去辦……”鄭有年擦著汗,訕訕道。
“有勞鄭郎中了。本官等著物料開工,三日為限,如何?”沈清歡又補了一刀。
“三……三日?!”鄭有年差點跳起來,但看著沈清歡平靜無波的眼神,和旁邊“老仆”那似笑非笑的表情,終究冇敢再爭辯,苦著臉應下:“下官……儘力。”
首戰告捷,沈清歡在眾官吏複雜的目光中,昂首挺胸,走向工部正堂,去見尚書大人——一位據說比較圓滑、不太管事的老尚書。見麵無非是些官麵文章,老尚書態度和藹,勉勵幾句“好好為陛下辦差”“注意同僚和睦”,便端茶送客了。
從尚書值房出來,沈清歡不打算在衙門多待,她急著回野狼峪盯進度。剛走到前院,就聽見一陣喧嘩。
“讓開!都讓開!快!快去找郎中!找穩婆也行!”幾個衙役模樣的人,抬著一個用門板臨時充當的擔架,上麵躺著一個人,正急吼吼地往後衙跑。擔架上的人,麵色紫脹,雙目緊閉,雙手緊緊捂著喉嚨,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嘴角還流著白沫,看著十分嚇人。
“怎麼回事?”有官員問道。
“是……是屯田清吏司的劉主事!”一個抬擔架的衙役氣喘籲籲,“剛纔在廨房裡還好好的,突然就捂著脖子倒下了,說不出話,臉都紫了!像是……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
噎住了?沈清歡腳步一頓。看那劉主事的症狀,確實像氣道梗阻。在古代,這種情況很危險,搞不好真要出人命。
周圍官吏圍了上來,七嘴八舌,有說快拍背的,有說灌醋的,有說用手指摳的,亂作一團。那劉主事臉色越來越紫,掙紮的幅度越來越小,眼看就要不行了。
“都散開!讓開通道!彆圍著!”一個聲音喝道,是聞訊趕來的工部右侍郎,姓周。周侍郎比較務實,對沈清歡觀感一般,但此刻人命關天,他也著急。“快去請太醫!再去個人,看看劉主事中午吃了什麼!”
“來不及了!”沈清歡分開人群,快步走上前。她記得海姆立克急救法!看劉主事體型肥胖,應該是食物堵塞氣管了。
“沈侍郎,你……”周侍郎皺眉,這女子又要做什麼?
沈清歡冇理他,快速走到劉主事身後。她個子嬌小,劉主事又胖,從背後環抱有點困難。她對旁邊一個強壯的衙役道:“你,過來!從背後抱住他,雙手這樣,一手握拳,拳眼向內,按壓於他肚臍和胸骨之間的位置!另一隻手包住拳頭,用力快速向後上方衝擊!快!”
那衙役懵了,看著沈清歡比劃的手勢,又看看快冇氣的劉主事,不知所措。
“快啊!照做!救人要緊!”沈清歡喝道。
衙役一咬牙,按照沈清歡說的,從背後抱住劉主事,雙手交疊,按住沈清歡指的位置,用力向後上方一頂!
“呃……”劉主事身體一震,喉嚨裡發出怪響,但東西冇出來。
“用力!連續快速衝擊!”沈清歡急道。
衙役也豁出去了,連續用力衝擊了幾下。
“噗——!”一聲悶響,一塊沾著菜葉、約拇指大小的肉塊,混合著一些食物殘渣,從劉主事嘴裡噴了出來,正正打在對麵一個伸頭看熱鬨的綠袍小官臉上!
“咳咳!咳咳咳!嘔——”劉主事猛地吸了一口氣,隨即劇烈咳嗽起來,臉色由紫轉紅,又由紅轉白,咳得撕心裂肺,但總算是能喘氣了!
“活了!劉主事活了!”眾人驚呼。
那個被肉塊糊臉的綠袍小官,則“哇”地一聲吐了出來,一邊吐一邊手忙腳亂地擦臉,場麵一度十分混亂。
沈清歡鬆了口氣,對那衙役道:“好了,停下吧。把他放平,頭側向一邊,讓他緩緩。”
衙役依言照做,看向沈清歡的眼神充滿了驚奇和敬佩。周圍官吏也紛紛投來詫異的目光,冇想到這沈侍郎,不僅會搞那些“巨響毒煙”,還會這等救人的奇術?
周侍郎神色複雜地看著沈清歡,拱了拱手:“沈侍郎……好手段。不知此乃何法?竟能救噎食之人於頃刻?”
沈清歡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淡定道:“雕蟲小技,不足掛齒。不過是利用腹部衝擊,產生氣流,衝開堵塞之物罷了。此法適用於氣道被異物堵塞的急症,可稱之為‘腹部衝擊急救法’。”
“腹部衝擊急救法……”周侍郎默唸,覺得這名字雖直白,倒也貼切。“沈侍郎博學多才,本官佩服。今日多虧沈侍郎施以援手,否則劉主事危矣。本官代劉主事,謝過沈侍郎。”
“周侍郎客氣,同僚之間,理應相助。”沈清歡還禮。她倒不是想顯擺,隻是碰上了,總不能見死不救。不過經此一事,她在工部衙門這群技術官僚眼中的形象,似乎稍微“正常”了那麼一點點?至少,不隻是個會“搞爆破”的“妖女”了。
很快,太醫趕來,確認劉主事已無大礙,隻是喉嚨有些損傷,需靜養。劉主事緩過勁來,得知是沈清歡救了他,被人攙扶著,千恩萬謝。那個被肉塊噴臉的綠袍小官,也被人扶下去清洗了,估計會有好一陣子心理陰影。
經此一鬨,沈清歡也冇心思多留,在眾人各異的眼神中,帶著“老仆”離開了工部衙門。
回野狼峪的馬車上,“老仆”忍不住笑道:“大人今日這工部點卯,可真是……精彩。先鎮住了鄭郎中,又救了劉主事,想必不出半日,工部上下都得傳遍了。”
沈清歡揉了揉眉心:“冇辦法,想在狼窩裡站穩,總得亮亮爪子,偶爾也得給點甜頭。對了,清單給鄭有年了,他未必老實辦,還得讓殿下那邊使點勁,抓緊把東西弄到手。北境那邊,有最新訊息嗎?”
說到正事,“老仆”神色一肅:“有。落鷹峽守將發來急報,發現疑似北蠻精銳哨探,人數不多,但行蹤詭秘,裝備精良。另外,三皇子府近來與幾位兵部的郎中走動頻繁,似乎想從糧草軍械上做文章,卡北境邊軍的補給。殿下已暗中著手,但明麵上,還需工部這邊出具文書,調撥一批‘守城器械’去北境,以備不測。清單裡,可以加上。”
沈清歡會意:“明白。那就加一批‘轟天噴筒’和特製火藥箭,以‘試驗新式守城火器’的名義,秘密運往落鷹峽。我會儘快準備好,並派幾個熟練工匠隨行,指導使用。”
“如此甚好。”
回到野狼峪,沈清歡立刻投入緊張的工作。火繩槍的改進,火藥顆粒化的量產,新式“彈藥”的試製,還有準備運往北境的“守城套裝”……千頭萬緒。但有了皇帝明旨和工部的“配合”(至少不敢明著使絆子了),資源調配順暢了許多,工匠們也乾勁十足。
然而,平靜隻維持了幾天。這天下午,沈清歡正在試驗場監督新一輪火繩槍齊射訓練,一名護衛匆匆來報:“大人!峪外來了兩隊人馬,一隊是兵部的人,拿著公文,說要查驗咱們的‘新式軍器’,說是例行巡檢。另一隊……是宮裡來的太監,捧著聖旨,說是陛下有口諭傳給大人!”
兵部?宮裡?同時到來?沈清歡和旁邊的“老仆”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來者不善,善者不來。
“兵部的人,讓魯師傅去應付,就帶他們看那些‘轟天噴筒’和普通火藥箭,火繩槍和特種彈藥全部藏好,一粒火藥渣都彆讓他們看見。就說還在試驗,不穩定。”沈清歡快速吩咐,“宮裡的人,我親自去接。老仆,你去準備一下,把咱們的‘成果’,挑些不打眼的,備著。”
“是!”
沈清歡整理了一下衣衫,平複心緒,向峪口走去。山雨欲來風滿樓,這工部侍郎的椅子,還冇坐熱乎,新的考驗,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