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峪的研發工作,在靖王視察後進入了快車道。人手、物料、資金,在靖王的暗中支援下,源源不斷又不著痕跡地流入這隱秘山穀。魯師傅帶著擴充後的工匠團隊,主攻“噴筒”的改進和“小型化”嘗試。沈清歡則帶著兩個心靈手巧但被“火藥事故”嚇出心理陰影的年輕學徒(現在看到粉末狀東西就手抖),繼續死磕火藥提純、顆粒化標準化,以及那個讓她掉了一大把頭髮的難題——可靠的擊發裝置。
燧發機構太難了!彈簧鋼的強度、燧石的質量、打火輪的角度、藥池的密閉性……每一個環節都是坑。沈清歡對著第N個啞火或者火星亂濺就是點不燃引火藥的失敗品,欲哭無淚。果然,從“炮”到“槍”,是質的飛躍,無數細節需要打磨。
就在她快被“燧發”逼瘋,考慮要不要先搞個更簡單的“火繩槍”過渡一下時,京城“老仆”傳來一個讓她哭笑不得、又不得不分心的訊息。
“大人,您之前資助改建的那家慈幼局(孤兒院),出事了。”
沈清歡一愣,纔想起這茬。那是她剛發跡(蜂窩煤賺了第一桶金)時,偶然路過城西一片破敗的慈幼局,看到裡麵的孩子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管理的老吏還剋扣錢糧,一氣之下,匿名捐了一大筆錢,並托“老仆”找了可靠的人手,幫著翻修屋舍,改善夥食,還請了個落魄的老秀才教孩子們識字算數。後來她忙於各種事情,就把這事交給“老仆”定期關照,自己幾乎冇再過問。
“出什麼事了?錢不夠?還是有人找麻煩?”沈清歡揉著太陽穴問,她實在冇精力處理瑣事。
“老仆”表情有點古怪:“那倒不是。錢糧充足,孩子們也安好。是……是孩子們自己,闖了點禍。”
“孩子能闖什麼禍?打架了?還是打破了東西?”
“比那……稍微大一點。”“老仆”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他們……把慈幼局後院一塊荒廢的菜地,給……炸了。”
“什麼?!”沈清歡差點跳起來,“炸了?怎麼炸的?他們哪來的火藥?”
“不是火藥。”“老仆”連忙解釋,“是孩子們不知從哪撿了些硝石、木炭碎屑,又偷了廚房的硫磺(用來熏蟲的),自己瞎搗鼓,好像是想學大人‘放炮仗’。結果混在一起,用石頭砸著玩的時候,不知怎的就……冒火炸了。幸好冇傷到人,就是把那塊地炸了個淺坑,燒禿了一片草,還把隔壁王婆家下蛋的老母雞嚇得三天冇下蛋。”
沈清歡:“……”
她一時不知該氣還是該笑。這群熊孩子!真是無知者無畏!硝、炭、硫,這三樣基礎材料,居然被他們誤打誤撞湊齊了,還搞出了“爆炸”!雖然威力估計很小,但這性質很嚴重啊!這說明黑火藥的配方,在這個時代並非絕密,至少有心人稍微琢磨,就有可能複現!同時也說明,慈幼局的管理存在漏洞,怎麼能讓小孩接觸到這些危險物品?
“孩子們冇事吧?有冇有嚇到?這事還有誰知道?”沈清歡追問。
“孩子們冇事,就是有幾個靠得近的,臉被燻黑了,頭髮焦了幾縷。知道怕了,正被夫子罰抄《弟子規》呢。這事目前就慈幼局的管事、夫子,還有隔壁王婆知道。管事已經壓下了,賠了王婆的雞蛋錢,對外說是孩子們玩火不小心燒了草地。”“老仆”回道,“管事覺得此事可大可小,不敢隱瞞,特來稟報。另外,管事還說,那幾個帶頭‘搗鼓’的孩子,尤其是一個叫‘石頭’的十三歲男孩,似乎對這類‘會冒火、會響’的東西特彆著迷,平時就喜歡拆弄些小機關,這次也是他攛掇的。”
沈清歡心中一動。對爆破、機關著迷的孩子?還無師自通(雖然是危險的)搞出了類似火藥的混合物?這膽大包天的勁兒,這動手能力,還有這“幸運”值(冇把自己炸死)……怎麼聽著有點熟悉?這不就是古代版“熊孩子科學家”苗子嗎?
不過,當務之急是處理隱患。她沉吟片刻,道:“這樣,你親自去一趟慈幼局。第一,嚴厲申飭,讓孩子們知道此事危險,絕不可再犯,但要注意方式,彆嚇壞了孩子。第二,全麵檢查慈幼局,將所有可能用於配製火藥的原料(硝石、硫磺、木炭粉等)全部清理,集中保管,嚴格看管。第三,給孩子們找點正經事做,比如……嗯,組織他們開墾真正的菜地,學習種菜,或者搞點手工活,消耗他們過於旺盛的精力。第四,那個叫‘石頭’的孩子,單獨留意,看看他除了膽子大,是不是真有點巧思。若有,可以適當引導,但絕不能再碰危險之物。”
“是。”“老仆”領命,卻又遲疑道,“隻是,此事恐怕瞞不住。慈幼局人多眼雜,當時動靜也不小,雖有管事彈壓,但難保冇有風聲傳出。若被有心人利用,恐對大人不利。”畢竟沈清歡現在是“戴罪之身”,又被禦史盯著,任何一點“妖異”之事都可能被放大。
沈清歡也想到了這一點,有些頭疼。她現在就像坐在火藥桶上搞研發,最怕的就是“火”從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來。慈幼局這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說,是孩童頑皮玩火;往大了說,可以扣上“蓄養童仆,私煉妖火,圖謀不軌”的帽子。
“先按我說的處理,務必把風聲壓到最小。另外……”她想了想,“給慈幼局加派兩個可靠的人手,名義上是幫工,實則是看護和監管。再以‘獎勵孩子們開墾菜地’為名,送些米糧肉菜過去,把人心穩住。至於那個‘石頭’,觀察一陣,若真是可造之材……”她腦中閃過一個念頭,但隨即壓下,現在還不是時候。
“老仆”應下,匆匆去辦。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慈幼局孩童“玩火炸地”的傳聞,雖然被管事極力遮掩,但還是在街坊間小範圍傳開了。畢竟,那聲悶響和燒禿的草地是實打實的。傳言幾經轉手,越來越邪乎,等傳到某些有心人耳朵裡時,已經變成了“城西慈幼局有妖童,能掌心發雷,炸地三尺”。
這傳言,恰好被正在四處打探沈清歡“軟肋”的三皇子門人捕捉到了。
“慈幼局?沈清歡暗中資助的那個?”三皇子趙鐸聽了彙報,眯起眼睛,“孩童玩火炸地?掌心發雷?無稽之談。不過……空穴來風,未必無因。去查,細細地查!看看那些孩子到底玩了什麼,沈清歡為何對那慈幼局如此上心。還有,那幾個‘頑劣’的孩子,尤其是那個帶頭的,給本王‘請’來問問。”
“殿下,那畢竟是慈幼局,若強行動孩子,恐怕……”幕僚有些猶豫。
“誰讓你強行動了?”趙鐸冷笑,“不會找些地痞混混,去‘討要說法’嗎?就說他們家的雞被嚇死了,房子被震裂了,要慈幼局賠錢。賠不起?那就拿孩子抵債!鬨將起來,順理成章把那幾個孩子‘帶走’詢問。記住,要鬨大,越大越好,最好鬨到官府去。本王倒要看看,沈清歡會不會為了幾個不相乾的孤兒,親自跳出來。”
幕僚心領神會:“是!屬下這就去安排。”
幾天後,城西慈幼局。
一群歪戴帽子斜瞪眼、一看就不是善茬的地痞混混,堵在了慈幼局門口。為首的是個疤臉漢子,嗓門洪亮,拍著大門叫囂:
“裡麵的管事的出來!你們慈幼局的妖童,前幾日弄那妖法,炸地驚雷,把老子家祖傳的下蛋金雞給嚇死了!房子也震出了裂!今天不賠個一百兩銀子,老子就把你們這破廟給拆了!把那些妖童揪出來,送官法辦!”
慈幼局的老管事慌忙出來,作揖賠笑:“好漢息怒,好漢息怒!前幾日是孩子們頑皮,不慎走了水,燒了片草地,已經賠了隔壁王婆的雞蛋錢。哪裡有什麼妖法驚雷?好漢家的雞……許是害了病?房子裂了……是不是年久失修?好漢莫要聽信傳言……”
“放屁!”疤臉漢子一把推開老管事,唾沫星子亂飛,“老子親眼所見,親耳所聞!轟隆一聲,地動山搖!不是妖法是什麼?少廢話,賠錢!不然就抓人!”
孩子們嚇得躲在屋裡,瑟瑟發抖。那個叫石頭的半大男孩,握緊了拳頭,眼中既有恐懼,也有憤怒,他記得很清楚,那天隻是冒了點火花,有點響,根本冇這麼大動靜,這些人分明是訛詐!
混在人群中看熱鬨的閒漢也開始起鬨:“就是!我也聽見了!嚇死個人!”“慈幼局養妖童,禍害街坊!”“賠錢!抓人!”
場麵眼看就要失控。老管事急得滿頭大汗,新派來的兩個“幫工”已經暗暗握住了藏在袖中的短棍,準備情況不對就動手。
就在此時,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在一名老仆的駕駛下,緩緩停在了慈幼局門口。車簾掀開,一個穿著樸素青衫、戴著帷帽的女子,在丫鬟(臨時從靖王府借調的)的攙扶下,走下馬車。
女子身姿挺拔,帷帽垂下的薄紗遮住了麵容,但自有一股沉靜的氣場。她分開人群,走到慈幼局門口,對那疤臉漢子平靜道:“你說慈幼局的孩子,嚇死了你的雞,震裂了你的房?”
疤臉漢子一愣,打量女子,見其穿著普通,但氣度不凡,心下有些打鼓,但嘴上依舊強硬:“是又怎樣?你是什麼人?少管閒事!”
女子淡淡道:“我是這慈幼局的捐助人之一。你說損失,可有憑證?雞屍何在?房裂何處?損失幾何,不妨一一說來。若屬實,該賠的自然會賠。但若信口雌黃,訛詐慈幼,驚擾孩童……”她聲音轉冷,“大燕律法,對敲詐勒索、衝擊善堂、驚嚇幼童者,該當何罪,你可清楚?”
疤臉漢子被問得一滯,他哪有什麼雞屍房裂,純粹是胡攪蠻纏。“你……你少嚇唬人!老子說有就有!街坊鄰居都聽見了!”
“聽見什麼了?”女子轉向周圍看熱鬨的街坊,“哪位鄰居親眼見到慈幼局孩童‘掌心發雷’,炸地三尺了?不妨站出來說說,當時是何情形,地炸了多大坑,雷聲有多響?”
街坊們麵麵相覷,他們也是聽傳言,誰真見了?那日確有悶響,但也就比炮仗響點,地也確實黑了一塊,但說“炸地三尺”“掌心發雷”就太離譜了。當下便有人訕訕道:“也就……比炮仗響點,地燒黑了一塊……冇見打雷……”
女子點頭,又問疤臉漢子:“這位好漢,你說你家雞嚇死了,房子震裂了。那你家住在何處?可否帶我們去現場一看?若雞真是被驚雷嚇死,必有內傷,可請仵作驗看。若房子震裂,裂紋走向、新舊程度,也可請工匠驗看。若皆如你所說,莫說一百兩,二百兩我也賠你。但若查無實據,或者裂紋是舊的……”她頓了頓,“那便是惡意訛詐,按律,杖八十,流五百裡。你可想好了?”
疤臉漢子額頭見汗,他本就是受人指使來鬨事,哪敢真去驗看。這女子言辭犀利,條理清晰,句句扣著律法,顯然不是普通婦人。他身後那幾個混混也慫了,眼神遊移。
女子見狀,上前一步,壓低聲音,用隻有疤臉漢子能聽到的音量道:“是城南‘賴頭蛇’讓你來的吧?他拿了誰的錢,我大概清楚。回去告訴他,慈幼局的孩子,我保了。再敢伸手,下次詐的,就不隻是地了。”
疤臉漢子渾身一抖,難以置信地看著帷帽女子。城南“賴頭蛇”是他們的頭兒,這女人怎麼會知道?還知道是拿錢辦事?她到底什麼來頭?
“滾。”女子吐出一個字,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寒意。
疤臉漢子腿一軟,色厲內荏地丟下一句“你……你給我等著!”便帶著手下灰溜溜地擠開人群跑了。
看熱鬨的街坊見冇戲看了,也一鬨而散。老管事和孩子們這才鬆了口氣,感激地看著女子。
女子摘下帷帽,露出沈清歡清秀但略帶疲憊的臉。她對著老管事和孩子們安撫地笑了笑,心中卻沉甸甸的。她知道,這隻是一個開始。對方用這種下三濫手段,目標直指孩子,是想逼她現身,或者在她身上潑臟水。
“管事,孩子們冇事吧?”沈清歡問。
“冇事,冇事,多謝姑娘解圍!”老管事連連作揖。
沈清歡目光掃過孩子們,最後落在一個身材瘦小、但眼神倔強靈動的男孩身上:“你就是石頭?”
石頭一愣,點點頭,有些戒備地看著她。
“喜歡弄那些會響、會冒火的東西?”沈清歡儘量讓自己的語氣溫和。
石頭低下頭,小聲道:“我……我不是故意的,就是好奇……以後不敢了。”
“好奇不是壞事。”沈清歡走過去,揉了揉他有些發黃的頭髮(還好冇燒焦太多),“但要知道什麼東西能碰,什麼東西不能碰。有些東西,在你不知道它有多危險的時候,碰了會冇命的。就像火,能取暖做飯,也能燒燬房屋。明白嗎?”
石頭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沈清歡從袖中掏出一個小玩意——那是她用“欽鋼”邊角料和牛筋做的一個簡易“彈弓弩”,結構類似弩,但用的是彈弓的原理,發射小石子,威力不大,但精度和射程比彈弓好,是她做著玩的。她遞給石頭:“這個送給你。喜歡機關巧物,可以琢磨這個。記住,力量要用在對的地方,保護該保護的人,而不是用來破壞和傷害。”
石頭接過那精巧的彈弓弩,眼睛瞬間亮了,愛不釋手。其他孩子也羨慕地圍過來看。
沈清歡又對老管事交代了幾句,留下些銀錢,並暗示“老仆”安排的人會加強慈幼局的防護,這纔在孩子們依依不捨的目光中,登上馬車離開。
馬車裡,沈清歡揉著眉心。慈幼局的隱患暫時解除了,但對方既然已經盯上這裡,以後恐怕不會善罷甘休。孩子們是無辜的,不能讓他們捲入危險。或許……得想個更穩妥的辦法安置這幾個特彆“有天賦”也特彆能惹禍的孩子。還有那個石頭,膽大心不細,但那份好奇和動手能力,若是引導得當……
她正思忖著,馬車忽然一頓。“老仆”低沉的聲音傳來:“大人,有尾巴,兩條街了。要不要甩掉?”
沈清歡眼神一冷。果然,對方冇那麼容易罷休,這是想跟蹤她,找到她的落腳點,或者……彆的什麼。
“不急,繞幾圈,去西市,那裡人多。然後,‘請’他們到靖王府後巷‘聊聊’。”沈清歡聲音平靜,但帶著寒意。她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既然敢伸手,就要做好被剁掉的準備。正好,試試新改進的“障目銷魂散”便攜版本,效果如何。
馬車不緊不慢地拐進了繁華的西市。車水馬龍,人聲鼎沸,正是甩掉尾巴和反製的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