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歡被“請”回了她在京城的“家”——一座工部安排的、位於偏僻衚衕的小院,兩進,外加三個盯梢的“門神”(刑部派的差役)。美其名曰“待參”,實則軟禁,不得隨意出入,訪客也需嚴查。小院年久失修,牆角長草,屋裡一股黴味,取暖的炭盆裡隻有幾塊劣質石炭,燒起來煙霧繚繞,嗆得人直流眼淚。
“這待遇,還不如西山工棚呢。”沈清歡把唯一一床半新不舊的被褥抱到院子裡曬,結果發現被褥上有個老鼠啃出來的洞,形狀還挺別緻,像個月牙。“得,今晚睡覺還能順便賞月,通透。”她自嘲地笑笑,找塊布隨便補了補。
好在靖王冇完全不管她。當天下午,一個麵生的“老仆”挑著擔子,以“送菜”名義混了進來。擔子裡除了蔫了吧唧的青菜蘿蔔,底下藏著兩條厚實的新棉被、幾身換洗的結實布衣、一些耐放的乾糧肉脯、幾本閒書,以及一個沉甸甸的小錢袋。老仆放下東西,低聲道:“殿下讓您安心,外麵有我們的人。缺什麼,牆上第三塊磚是活的,遞條子。”說完,挑起空擔子,晃晃悠悠走了。
沈清歡心中一暖。有棉被,凍不著了;有肉脯,餓不死了;有錢,關鍵時刻或許能通融;有書,能打發時間;最關鍵是知道外麵有接應,心裡踏實不少。她把小院簡單收拾了一下,重點加固了那麵“有機關”的牆,然後開始思考對策。
三天後,三司會審,在刑部大堂。主審是刑部右侍郎、都察院左僉都禦史、大理寺少卿,三位老爺端坐堂上,麵色肅穆。旁聽席上坐著幾位“關切”此案的重臣,靖王也在其中。堂下,沈清歡站著,對麵是那個指證她的錢皇商管事,一個獐頭鼠目、眼神飄忽的中年男人。
“堂下所跪何人?報上姓名,與沈清歡是何關係?如何得知其私售礦石與番邦?從實招來!”刑部侍郎一拍驚堂木,開始走流程。
那管事戰戰兢兢,把之前背好的詞又說了一遍:某年某月某日,他親眼看見沈大人與東南海商在茶樓密會,交接礦石樣品;某日,他又看到蓋有西山工坊私印的出貨單據,寫明“黑石礦粉二十石,發往泉州港”;後來,倭國那邊流出的礦石樣品和高麗仿刀,也佐證了此事雲雲。說得有鼻子有眼,時間地點人物俱全。
三位主審官聽得頻頻點頭,看向沈清歡的目光帶著審視。
輪到沈清歡問話。她不急不惱,先問:“這位……錢管事是吧?你說在茶樓見到我與海商密會,是哪家茶樓?二樓雅間還是大堂?我與那海商,是並肩坐,還是對坐?喝的什麼茶?當時茶樓可有說書唱曲?說的什麼曲目?”
錢管事一愣,劇本上冇寫這麼細啊!他支吾道:“是……是清風茶樓,二樓雅間……對,雅間!喝的……喝的龍井!對坐!當時……當時樓下好像有唱曲的,唱的……唱的《牡丹亭》!”
沈清歡點點頭,轉向主審官:“大人,清風茶樓確實存在。但據下官所知,清風茶樓根本冇有二樓雅間,隻有大堂和幾個用屏風隔開的半開放隔間。且該茶樓以陳年普洱聞名,從不售賣龍井。至於《牡丹亭》,乃是崑腔,清風茶樓請的藝人,隻唱北地小曲和評書。此人信口開河,可見一斑。”
“這……這……許是小的記錯了,是另一家茶樓……”錢管事額頭冒汗。
“哦?那是哪家?你再說說,我與那海商,當時衣著如何?我可戴了官帽?那海商是何相貌?身高幾許?可有口音?”
“衣著……您穿著官袍!對,緋色官袍!海商……海商是個黑胖子,身高……身高大概這麼高,”他比劃了一個高度,“有點閩南口音!”
沈清歡笑了:“大人,下官自任職工部,除非朝會或衙署議事,平日從不穿官袍上街,更遑論私會海商。此其一。其二,下官認識的東南海商,多為泉州、廣州人士,身材精乾者多,黑胖子有,但不多。且此人說我穿官袍私會,卻又說在茶樓密會,豈不自相矛盾?身穿官袍,招搖過市,與人‘密會’?”
堂上堂下傳來幾聲壓抑的輕笑。靖王端起茶杯,掩住嘴角一絲笑意。
錢管事慌了神,語無倫次:“許是小的看錯了……天色暗……”
“你說出貨單蓋有工坊私印。印文為何?”沈清歡打斷他。
“印文……是‘西山製造所’!”
沈清歡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麵是一枚小小的銅印。“大人,此乃西山工坊對外文書所用私印,請諸位大人過目。印文乃是‘西山工礦製造所’,多‘礦’字。工坊內部物料流轉,另有憑條和簽字,從不用印。且下官可以立刻書寫同樣內容,用此印蓋出,請與此人所謂‘出貨單’對比筆跡、印文。”
早有書吏上前,接過沈清歡當場寫就的“出貨單”並蓋印。與錢管事之前作為“物證”提交的、皺巴巴的單據一對比,筆跡完全不同,印文更是少了一字,且印泥顏色、印章磨損痕跡也差異明顯。那所謂“物證”,粗糙得可笑。
錢管事麵如死灰,癱軟在地。
“至於倭國礦石、高麗仿刀,前日朝堂之上,下官已有辯駁,乃尋常赭石與粗劣仿品,不足為證。”沈清歡朗聲道,“倒是下官懷疑,此事乃有人指使此獠,構陷朝廷命官,企圖斷我大胤自強之路!請大人明察,嚴查幕後主使!”
主審官們交換了一下眼色。人證明顯撒謊,物證站不住腳,這“通敵”案的基礎已經垮了。但就這麼放了沈清歡,似乎也不好交代。
都察院的左僉都禦史乾咳一聲,開口了:“縱然‘通敵’之證有疑,然沈大人身為女子,執掌工坊,與邊將往來過密,行事多有驚世駭俗之舉,惹來非議,致使朝野不寧,亦是有失檢點。且工坊用度,似有奢靡浪費之嫌,賬目可曾清楚?”
得,一條路不通,換條路繼續噁心你。沈清歡心裡冷笑,麵上卻恭敬:“大人所言‘與邊將往來’,可是指靖王殿下與北境諸位將軍?下官奉旨督辦軍械,與主管此事的靖王殿下、與使用軍械的邊將溝通,乃分內之事,皆有公文邸報可查,何來過密?至於行事,下官一切所為,皆為更好完成皇差,研製利國利民之器。若恪儘職守、勇於任事也算‘驚世駭俗’,那下官無話可說。”
她頓了一下,繼續道:“至於工坊用度,每一筆皆有明細賬目,經得起覈查。工坊初創,百廢待興,研製新物,必有損耗,但絕無奢靡。相反,為節省開支,下官與工匠同吃同住,以廢棄礦渣製磚,以煤焦油驅蟲,開荒種菜,采集野菜,此事西山左近百姓、工坊上下人眾,皆可作證!大人若不信,可派人去西山工坊,看看下官所住工棚,所食之物,可有一絲‘奢靡’?隻怕比京城尋常百姓之家,尚且不如!”
這話說得鏗鏘有力,帶著幾分委屈,更襯得那“奢靡浪費”的指控荒謬不堪。旁聽席上,一些中立官員微微頷首。
大理寺少卿又問道:“縱然如此,你鼓吹‘格物’之說,貶斥聖賢之道,引得一些年輕士子心思浮動,不安於讀書科舉,此風不可長。你對此,作何解釋?”
又回到“妖言惑眾”了。沈清歡深吸一口氣,知道這是思想層麵的交鋒,最是麻煩。她斟酌詞句,緩緩道:“大人,下官從未貶斥聖賢。聖賢之道,教人明理修德,乃立身之本。下官所為‘格物’,乃探究萬物之理,是用,是術,是將聖賢所說的‘致知在格物’落到實處!讀書科舉,是為治國平天下;而工匠製器,農人耕作,商人通貨,亦是天下生生不息之所需。下官在工坊,教工匠識礦辨材,改進工藝,是為造出更好的農具,讓百姓多打糧食;造出更堅利的兵器,讓將士保家衛國。此乃實務,何來‘惑眾’?若天下士子,既能讀聖賢書明理,又能知‘格物’務實,文武兼修,知行合一,豈非國家之福?下官愚見,空談誤國,實乾興邦。工坊所出之‘欽鋼’農具、兵刃,便是明證!”
這一番話,將“格物”與聖賢之道巧妙聯絡,強調“經世致用”,又拿出實實在在的成果說話,讓人難以駁斥。那位大理寺少卿撚著鬍鬚,一時無語。
三司會審,就在這種沈清歡占據絕對主動、對方指控漏洞百出、反覆拉扯中持續了一個多時辰。最後,主審官們宣佈,鑒於案情複雜,證據多有矛盾,需進一步覈查,尤其是要提審錢皇商本人,以及覈查工坊賬目雲雲。沈清歡仍需“回府待參”,但看管似乎冇那麼嚴了,至少“送菜老仆”能隔三差五來一趟。
走出刑部大堂,冬日陽光正好。靖王與她並肩而行,低聲道:“今日表現不錯。錢皇商昨夜在獄中‘突發急病’,恐難開口了。但他們既動了,總會留下痕跡。工坊那邊,我會照應。你且安心在京住幾日,就當……休沐。”
沈清歡苦笑,這“休沐”可真夠提心吊膽的。不過,今日堂上,她算是初步打掉了對方最凶狠的“通敵”指控,暴露了其證據的荒唐。接下來,就是拚耐心,拚誰先露出更大破綻了。
回到小院,她看著牆角那幾莖枯草,忽然想起西山工坊此刻應該正爐火熊熊,工匠們大概又在為某個技術細節吵得麵紅耳赤吧?相比這裡的憋悶,她竟有些懷念那裡煙火繚繞的忙碌了。
“不行,不能乾等著。”她活動了一下手腕,目光落在院子裡那堆被差役們隨意丟棄的、劣質的取暖石炭上,又看了看嗆人的煙霧。一個念頭冒了出來。
“閒著也是閒著,不如……改進一下京城人民的取暖方式?順便,給那些盯著我的人,找點‘樂子’。”
她想起西山工坊那些“科學防衛玩具”,嘴角勾起一絲狡黠的弧度。京城水深,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但或許,可以用點“科學”的方法,讓這潭水,泛起些有趣的漣漪?
比如,用這些劣質石炭,做點不嗆人、更耐燒、甚至能散發淡淡清香的“蜂窩煤”?如果推廣開來,是不是能稍微改善一下京城窮苦百姓冬天的處境?順便,也讓那些背後搞鬼的人看看,她沈清歡就算被軟禁,也能折騰出點對他們“有用”的東西?
嗯,說乾就乾。反正,閒著也是閒著。順便,看看能不能用這“蜂窩煤”,釣出點什麼有趣的“魚”。